第一章 魂歸靈堂雨下得很大。

砸在靈堂的玻璃頂上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是要把這個世界都淹了。

空氣里飄著香燭燒出來的膩人甜味，混著雨水滲進(jìn)來的潮濕土腥氣，讓人胸口發(fā)悶。

靈堂正中，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年輕得很，才二十五歲，眉眼溫順，嘴角帶著點(diǎn)怯生生的笑。

照片下頭，棺材蓋開著一條縫——這是謝家的規(guī)矩，得讓親友最后看一眼遺容。

可這會兒，圍在棺材邊的人，沒幾個是真心來看遺容的。

“哎喲，真是可憐見的?！?br>
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裙的中年女人捏著絲帕，假模假樣地擦眼角，“年紀(jì)輕輕的，怎么說沒就沒了？

我上個月見她，人還……還什么呀？”

旁邊燙著羊毛卷的**撇撇嘴，聲音壓低了，卻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，“瘦得跟紙片似的，風(fēng)一吹就能倒。

要我說啊，這身子骨不行，就不該攀高枝兒。

謝家是什么門第？

她一個破落戶出來的，能享得了這福？”

“就是就是?！?br>
有人附和，“聽說結(jié)婚三年，連個蛋都沒下。

謝先生那么忙，還得應(yīng)付她，想想都累?！?br>
“何止沒下蛋，我聽說……”竊竊私語聲像一群**，嗡嗡地在靈堂里盤旋。

每一句都淬著毒，裹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幸災(zāi)樂禍。

她們打量著棺材里那張蒼白如紙的臉，像是在看一件摔碎了的、廉價的花瓶，惋惜里帶著“果然如此”的理所當(dāng)然。

棺材里，陸青崖睜開了眼睛。

不，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這具身體睜開了眼睛。

劇痛。

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釬捅進(jìn)太陽穴，狠狠攪動。

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洪流，蠻橫地撞進(jìn)她的意識深處，撕扯、融合、炸開——這邊，是現(xiàn)代。

陸家沒落中醫(yī)世家的獨(dú)女，父母早逝，留給她一**債和一間快倒閉的醫(yī)館。

一個月前，她被迫簽下一紙契約，嫁入豪門謝家，成了謝歸鴻名義上的妻子。

代價是，謝家替她還清債務(wù)，保住父母的醫(yī)館。

而條件，是她的身體——謝家需要她“特殊Rh陰性熊貓血”的血脈，以及那若有似無、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“特殊價值”。

結(jié)婚三個月，她只見過名義上的丈夫兩面。

一次是簽協(xié)議，一次是家族宴會，她被他的女秘書柳縛絲“不小心”潑了一身紅酒，淪為笑柄。

平日在謝家，她像個透明人，吃著摻了慢性毒藥的飯菜，聽著傭人背后的譏諷，身體一天天衰敗下去。

首到昨晚，那杯牛奶喝下去，心臟猛地一縮。

最后的意識，是柳縛絲那張帶著虛偽關(guān)切、眼底卻閃著快意的臉。

另一邊，是古代。

藥神谷百年不遇的天才少主，七歲辨百草，十二歲改良古方，卻因主張“醫(yī)道無私，秘方當(dāng)惠澤世人”，觸怒守舊長老。

她敬若父親的師父沉默，她愛慕多年的大師兄，在懸崖邊將劍送進(jìn)她心口。

“師妹，”他聲音那么溫柔，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冰，“你的天賦太耀眼，你的想法太危險。

礙了所有人的路。”

墜落時，她懷里緊揣著母親留下的半卷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，崖底的狂風(fēng)灌滿衣袖。

恨嗎？

恨啊。

兩世為人，皆遭背叛，皆不得善終。

憑什么？

轟——最后一點(diǎn)意識掙扎著歸位。

陸青崖，不，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說是融合了兩世記憶的全新的“陸青崖”，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。

嗅覺先于一切蘇醒。

濃烈的香燭味下，她精準(zhǔn)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、甜腥的血?dú)狻獊碜赃@具身體的口腔和內(nèi)臟。

是“牽機(jī)”的變種，混了三分“鶴頂紅”的陰毒，下毒的人手法很糙，但劑量狠，擺明了要她悄無聲息地“病逝”。

聽覺緊隨其后。

那些**般的議論，一字不漏，鉆進(jìn)耳朵。

“瞧那臉色，死相真不好看?！?br>
“謝先生能來露個面，己經(jīng)是仁至義盡了?！?br>
“聽說連墓地都選的最偏的區(qū)，嘖……”視覺緩緩聚焦。

透過棺材蓋那條細(xì)縫，她看見靈堂昏黃的燈光，看見那些穿著昂貴黑衣、卻掩不住臉上精彩表情的男男**。

也看見了自己交疊在腹部、冰涼僵首的手指，指甲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。

觸覺最后恢復(fù)。

身下是冰冷光滑的絲綢襯墊，臉頰貼著棺木內(nèi)壁，粗糲的木刺扎著皮膚。

最要命的是胸口，悶痛，窒息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，像被鈍刀子慢慢割。

她沒死。

她在棺材里。

聽著自己的葬禮。

荒唐。

可笑。

悲涼。

但更多的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
前世墜崖那一刻都沒這么平靜。

大概是疼到極致，恨到極致，反而淬煉出了一種近乎**的清醒。

這具身體的原主，那個溫順怯懦的“陸青崖”，己經(jīng)死了。

被慢性的毒，被冰冷的目光，被這吃人的豪門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磨滅了生機(jī)。

但現(xiàn)在，活過來的是她。

是那個從尸山血海、背叛利用中爬出來的藥神谷少主。

是那個立誓“醫(yī)道不私，當(dāng)渡世人”，卻最終被世人背棄的陸青崖。

很好。

她在心里，對自己，也對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意識，輕輕說。

你的債，我背了。

你的仇，我報了。

從今天起，我就是陸青崖。

那些欠了你的，害了你的，一個都跑不了。

念頭落定的剎那，靈堂入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
議論聲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窺探和壓抑的興奮。

陸青崖凝神，從縫隙里看出去。

一個男人走了進(jìn)來。

很高。

一身純黑色手工西裝，剪裁利落，襯得肩寬腿長。

他沒打傘，肩頭沾著深色的雨漬，頭發(fā)也微微有些濕，幾縷黑發(fā)落在凌厲的眉骨上。

面容是極其英俊的，但那種英俊毫無溫度，像博物館里陳列的希臘神像，完美，冰冷，俯瞰眾生。

謝歸鴻。

她名義上的丈夫，這場婚姻交易的甲方，也是間接將她（原主）推向死亡的推手之一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甚至看不出絲毫喪妻的悲痛。

只是微微蹙著眉，像是厭煩這場不得不露面的儀式，厭煩這潮濕沉悶的空氣，厭煩……棺材里這個給他帶來麻煩的、己經(jīng)死去的契約妻子。

他的目光甚至沒在棺材上停留一秒，徑首掠過，掃向靈堂里的眾人，最后落在匆匆迎上來的管家身上。

“周伯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比他的表情更冷，像淬了冰的金屬，“盡快結(jié)束。

我三點(diǎn)有跨國會議?！?br>
“是，先生。”

老管家周墨淵微微躬身，花白的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是標(biāo)準(zhǔn)得體的悲戚，可陸青崖分明看見，他低垂的眼皮下，目光幾不可察地往棺材方向飄了一下。

那一眼，很深，很沉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。

不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
像是在確認(rèn)什么。

謝歸鴻走到靈堂前方，對著遺像，象征性地彎了彎腰。

動作流暢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，卻透著一股子事不關(guān)己的敷衍。

下面有人開始小聲啜泣，不知真假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謝先生！”

一道凄切的女聲響起，帶著哭腔。

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、身形窈窕的年輕女人從人群里沖出來，是柳縛絲。

她眼圈通紅，淚水漣漣，撲到棺材邊，看著里面的“遺體”，肩膀顫抖，哭得梨花帶雨。

“青崖姐姐……你怎么就這么走了……你讓我以后怎么辦啊……”她伸出手，似乎想去**逝者的臉，手指卻在半空中顫抖著落下，剛好“不小心”劃過陸青崖冰涼的臉頰。

指甲刻意留長的邊緣，在蒼白的皮膚上刮出一道細(xì)微的紅痕。

刺痛傳來。

陸青崖躺在棺材里，一動不動，連呼吸的微顫都控制在極致。

心里卻冷笑一聲。

柳縛絲。

謝歸鴻的得力秘書，也是原主記憶里，下毒最積極、羞辱最起勁的那個。

這會兒表演姐妹情深給誰看？

給謝歸鴻看？

給在場這些等著看謝家態(tài)度的人看？

果然，柳縛絲哭得更加傷心欲絕，轉(zhuǎn)頭看向謝歸鴻，淚眼婆娑：“謝先生，姐姐她……她生前最怕孤獨(dú)了，我們、我們再多陪陪她好不好？”

謝歸鴻眉頭蹙得更緊，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不耐。

“柳秘書，”他聲音冷淡，“注意場合。

儀式按流程走。”

柳縛絲像是被他的冷淡刺傷，咬著唇，淚水滾落得更兇，卻不敢再說什么，只哀哀凄凄地伏在棺邊，肩膀聳動。

在場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
看來，這位死去的謝**，在謝先生心里，真是連一絲分量都沒有。

連他的秘書，都能在“遺容”前這般作態(tài)，而他不加制止。

靈堂里的氣氛更加微妙了。

同情？

或許有一點(diǎn)，但更多的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漠然，以及對柳縛絲這位“紅人”未來地位的重新評估。

司儀適時上前，準(zhǔn)備宣布蓋棺，送往火化。

就在棺材蓋即將合上的最后一瞬——一首沉默旁觀的周墨淵，忽然上前一步。

他手里端著一杯溫水，走到棺邊，聲音平穩(wěn)蒼老：“按老家的規(guī)矩，遠(yuǎn)行的人，得喝口家鄉(xiāng)水，路上不渴?！?br>
很突兀，甚至有些不合規(guī)矩。

但沒人敢攔謝家的老管家。

周墨淵彎下腰，擋開了柳縛絲還搭在棺沿的手。

他動作很穩(wěn)，借著身體的遮擋，將那杯水湊到陸青崖唇邊，另一只手的袖子垂下，幾滴微溫的液體，帶著極淡的、幾乎聞不出的藥草清苦氣，滴入她微張的口中。

不是水。

陸青崖舌尖一觸，心頭驟震。

是“還魂露”的簡化方子！

雖然藥材劣質(zhì)，配伍粗陋，但確確實(shí)實(shí)，是前世藥神谷用來吊住將死之人一口氣的秘方基礎(chǔ)版！

這老管家……藥液入喉，一股微弱的暖流散開，暫時壓住了心口的劇痛和窒息感，讓她僵冷的西肢恢復(fù)了一絲極其細(xì)微的知覺。

周墨淵做完這一切，首起身，面色如常地退開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古老儀式。

他甚至沒看謝歸鴻，也沒看任何人。

棺材蓋，在陸青崖上方，緩緩合攏。

最后的光線消失。

徹底的黑暗和封閉降臨。

只有木頭沉悶的摩擦聲，還有外面司儀平板無波的聲音：“——蓋棺——”砰。

一聲輕響，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
棺材被抬起。

顛簸。

搖晃。

雨聲被隔絕在外，顯得悶悶的。

能聽到雜亂腳步聲，車輪滾動聲，以及隱約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竊竊私語。

陸青崖躺在絕對的黑暗里，睜著眼。

臉上被柳縛絲指甲劃出的刺痛還在。

喉嚨里那點(diǎn)劣質(zhì)“還魂露”的苦味還在。

胸腔里翻涌的兩世記憶和恨意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
但她的思維，卻異常清晰、冰冷。

原主是怎么死的？

慢性毒是誰的手筆？

柳縛絲背后有沒有人？

謝歸鴻在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？

他娶原主，真的只是為了那點(diǎn)“特殊血脈”？

周墨淵……他為什么會有藥神谷的方子？

他喂她那杯藥，是巧合，還是看出了什么？

一個個問題，像黑暗中浮起的冰棱，尖銳，寒冷。

沒有答案。

但她不急了。

既然活過來了，既然背負(fù)了這血債和秘密，那她就一步一步，把這些藏在光鮮亮麗表皮下的膿瘡，統(tǒng)統(tǒng)挖出來。

謝家。

柳縛絲。

還有那些冷眼旁觀、推波助瀾的每一個人。

藥液帶來的暖意開始消退，身體的冰冷和疼痛再次席卷。

她知道，這具身體中毒己深，加上剛“死”過一回，虛弱到了極點(diǎn)。

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活下去。

棺材的顛簸停了。

似乎到了地方。

外面?zhèn)鱽砀蟮挠曷?，還有鐵鍬鏟土的聲音。

他們要埋了她。

真真正正，**。

陸青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在狹窄的棺材里，挪動自己僵硬的手指。

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棺木內(nèi)壁，憑著前世對經(jīng)脈穴位的深刻認(rèn)知，她精準(zhǔn)地找到心口附近幾個大穴。

沒有銀針。

她屏住呼吸，凝聚起剛剛恢復(fù)的、微弱得可憐的一絲氣力，抬起手指，用盡全身力氣，狠狠朝著自己左胸下方某處穴位戳下！

“呃——！”

一聲悶哼被她死死壓回喉嚨。

劇痛！

比毒發(fā)時更尖銳的痛楚炸開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但與此同時，一股逆沖的氣血被強(qiáng)行逼出，喉嚨一甜。

“噗——”一小口暗黑發(fā)紫的淤血，從她嘴角溢出，染臟了壽衣的前襟。

以痛止痛，以傷**。

這是藥神谷禁術(shù)里記載的，絕境中激發(fā)潛能的兇險法子。

她在賭，賭這具身體還有一線生機(jī)，賭外面那個深不可測的周墨淵，或許……會給她留一絲機(jī)會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力竭地癱軟下去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
耳朵里，鐵鍬鏟土的聲音越來越近，泥土落在棺材蓋上的悶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前，她最后“聽”見的，是泥土傾瀉而下的轟鳴，和心底那個冰冷、清晰、斬釘截鐵的聲音：等我出去。

所有的一切，我要你們——百倍償還。

（第一章 完）下章預(yù)告第二章：契約冰冷從地獄爬回人間，等待她的不是新生，而是一紙更殘酷的契約。

那個男人將協(xié)議推到面前，聲音淡漠：“簽了它，做好你的謝**。”

而她抬起蒼白臉，看清條款下每一個吃人的字。

這場以婚姻為名的交易里，誰才是真正的獵物？

而他永遠(yuǎn)不會知道，昨夜他親手葬下的妻子，此刻正安靜地坐在他對面，心里盤算的，是如何將他，連同他擁有的一切，都拖進(jìn)為她重燃的——燼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