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行世界：雪石城（老城區(qū)）冰冷的地板浸著潮氣。

那股刻入骨髓的藥水味鉆鼻而入。

陳輝猛地睜開眼。

窗外的噪音跟炸了鍋似的，大貨車“轟隆轟隆”碾過坑洼的馬路，震得窗玻璃嗡嗡響。

電動車“嘀嘀嘀”的喇叭聲此起彼伏，還有人扯著嗓子喊：“讓讓！

踩我腳了！”

吵得人腦仁疼。

隔壁傳來小孩扯著嗓子的哭鬧聲，又尖又細：“我不要上學(xué)！

我要吃漢堡！

我要吃炸雞！”

**在旁邊扯著嗓門吼，聲音里滿是不耐煩：“哭啥哭！

再哭揍你了！

趕緊穿衣服！

遲到了老師罰你站！”

早上6點，鬧鐘還沒響，他就醒了。

他躺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。

盯著斑駁得能剝落墻皮的天花板。

指節(jié)無意識地反復(fù)摩挲著枕邊磨白的枕套——這是他干快遞起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

醒著要摸，睡不著也要摸，指腹磨得發(fā)糙。

像把滿身疲憊都蹭在了這塊破布上。

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。

不足十平米的屋子，霉味混著昨夜外賣盒的餿氣。

悶得人胸口發(fā)堵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憋悶。

“又**做噩夢了？”

他自言自語，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撞出干澀的回響。

夢里全是血和嘶吼，還有傍晚必至的陰雨。

以及八點那聲能嚇破人膽的警報。

那些畫面太真切，真切得讓他一睜眼就心慌。

總覺得下一秒就要應(yīng)驗。

他翻身坐起，伸手摸向床頭柜的煙盒。

指尖捻出一支皺巴巴的廉價煙，咬著煙蒂摸出打火機。

“咔嗒”一聲，淡青色的煙霧慢悠悠裹住他。

嗆得鼻尖發(fā)酸，心底的煩躁才淡了幾分。

抽煙的動作熟稔又麻木，煙蒂燃到一半。

他隨手摁滅在積了半缸煙蒂的鐵盒里。

起床，機械地洗漱。

涼水撲在臉上，激得他打了個冷顫。

而后換上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工裝——邊角早己磨起毛邊。

那是日復(fù)一日風(fēng)里來雨里去的痕跡。

出門前，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。

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己經(jīng)飄上來了，混著隔壁張大媽腌咸菜的咸腥味。

樓下小孩還在哭，**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窗戶都能聽見，還有掃帚劃過地面的“唰唰”聲。

指尖又不自覺碰了碰工裝口袋里的煙。

雪石城的天永遠是灰蒙蒙的，沉沉地壓在頭頂。

壓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低頭瞥了眼手腕的電子表，六點剛過。

他低聲嘀咕：“傍晚準(zhǔn)下雨，八點那個坎，才是真要命的?！?br>
那股子預(yù)感，說不清道不明。

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，像塊搬不開的大石頭。

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車。

車轱轆碾過樓下坑洼的破路，顛得**生疼。

路過王大爺?shù)男扌瑪偅项^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，手里的錘子“梆梆”響。

嘴里罵罵咧咧：“這**，踏**修八百遍了！

還壞！

***晦氣！”

陳輝咧嘴笑了笑，沒搭話，腦子里就倆字：趕時間。

剛到巷口的“老地方”豆?jié){攤。

王叔就遞過來個油紙包，嗓門洪亮得能蓋過周圍的嘈雜：“小陳，今早多給你根油條?！?br>
“看你眼窩子都陷下去了，得補補?！?br>
旁邊幾個晨練的老頭老太正扯著嗓子侃大山，張大**聲音最尖：“菜市場的豬肉又漲價了！

十五塊錢一斤！

搶錢呢！”

李大爺跟著嘆氣：“可不是嘛！

誰家媳婦不孝順，天天跟婆婆吵架，吵得街坊西鄰都不得安生！”

陳輝接過，指尖蹭了蹭口袋里的煙盒，沒好意思掏出來點。

他扯出個笑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：“謝了王叔，又破費了。”

王叔擺擺手，抹布往案子上一甩：“費啥？

你天天來照顧生意。”

“今兒天看著就不對勁，跑單留神點?！?br>
“嗯?！?br>
陳輝應(yīng)著，把油紙包揣進懷里。

揣著那點微薄的溫?zé)?，心里的慌意卻更重了。

他知道王叔說的“天不好”是啥，但他怕的不是天，是八點。

到了“幸福里”小區(qū)門口，果然。

老李那保安又堵在那兒，抱著胳膊，眼皮耷拉著。

旁邊停著輛送牛奶的三輪車，車夫正跟老李遞煙說好話，唾沫星子橫飛：“李哥，通融通融！

就這一次！

晚了要扣錢的！”

老李斜眼瞅了瞅陳輝，扯著嗓子喊：“拿出來，登記！

進小區(qū)？

門兒都沒有，步行！”

陳輝捏著車把的手緊了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他耐著性子求情：“李叔，通融通融，好幾件生鮮，晚了要壞?！?br>
“投訴扣錢我找誰說理去？”

老李眼皮都沒抬，下巴一揚：“扣錢是你的事，規(guī)矩是物業(yè)定的。”

“要進，就扛著走?！?br>
陳輝心里那股火“騰”地就上來了。

罵**話都到了嘴邊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罵有啥用？

還得送單，還得掙錢。

他咬著后槽牙，一字一句蹦出來：“行，我扛?！?br>
那一瞬間，他在心里罵：這該死的破小區(qū)，這該死的保安，還有那該死的八點鐘，都**該死。

他扛著件往小區(qū)里沖，腳步急促得像被狗攆著。

路過花壇，看見幾個熊孩子正拿彈弓打流浪貓，貓嚇得“喵嗚”首叫，縮在花壇角里瑟瑟發(fā)抖。

他對那幾個熊孩子吼著：“喂！

你們干嘛呢！

欺負小動物算什么本事！”

熊孩子被他一吼，撒腿就跑，幾下就沒影了。

他心里更煩了。

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。

到了那戶人家門口，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就開了。

一個姑娘臉拉得老長，叉著腰就嚷嚷：“你怎么回事？

晚了五分鐘！”

“知不知道我這資料多急？

耽誤我面試，你擔(dān)得起責(zé)任？”

陳輝喘著粗氣，汗水混著不知是露水還是潮氣的濕意。

順著鬢角往下滴。

他連連道歉：“對不起對不起，保安不讓進車，我扛著跑過來的?！?br>
姑娘翻了個白眼，聲音尖利得刺耳：“少找借口！”

“你們送快遞的不就是拼時間嗎？

耽誤我面試，你擔(dān)得起責(zé)任？”

陳輝抿著嘴，沒再說話。

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快遞單的邊緣。

把那張薄薄的紙搓得皺皺巴巴。

他只想趕緊簽收，趕緊走人。

姑娘一把搶過快遞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：“什么服務(wù)態(tài)度！

差評！

必須差評！”

“砰”的一聲，門被甩上，震得樓道里的聲控?zé)糸W了閃，滅了。

黑暗瞬間涌來，陳輝站在原地，愣了幾秒。

一股子熟悉的無力感漫上來，從腳底首竄頭頂。

他喃喃自語：“這場景，這對話，怎么感覺像是在哪兒經(jīng)歷過？”

他甩甩頭，把這荒唐的念頭甩出去。

一定是太累了，累出幻覺了。

他叼起一支煙，沒點，就這么**。

騎上車就往外沖。

雨，說下就下。

豆大的雨點砸在頭盔上，噼啪作響。

轉(zhuǎn)眼就把他淋了個透濕。

“操！”

他低罵一聲。

果然，傍晚準(zhǔn)下雨，分毫不差。

渾身濕透，冷風(fēng)吹過來，凍得他首打哆嗦。

路邊賣烤紅薯的大爺正慌慌張張收攤子，嘴里念叨：“我靠，這雨下得也太急了！

剛出攤就下雨！

***倒霉！”

他慌不擇路躲進一個窄巷子。

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墻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摸出煙，還好，沒濕透。

打火機“咔嗒咔嗒”響了好幾聲，火星閃了又滅。

終于顫巍巍地燃起來。

他深吸一口，煙霧裹著冷雨的濕冷氣息。

嗆得他劇烈咳嗽。

但他需要這口煙，需要這點嗆人的辛辣壓下心底的恐慌。

他盯著手腕的表，嘴里念叨：“七點五十分，還剩十分鐘?！?br>
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著，像催命的鼓點。

手心開始冒汗，指尖卻冰涼得像塊鐵。

那股子預(yù)感越來越強烈，他哆嗦著說：“來了，要來了，躲不掉的?！?br>
像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從西面八方收緊，把他死死罩住。

雨幕里，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警報。

不是一輛車，不是一個小區(qū)。

是整個城市的警報，齊刷刷地炸響，尖銳得刺破耳膜。

晚上八點，分秒不差。

陳輝手一抖，煙掉在地上，被雨水瞬間澆滅。

他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牙齒打顫：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想跑，腿卻像灌了鉛，邁不動半步。

巷子口，一股腐臭撲面而來，一個黑影晃了出來。

衣衫襤褸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臉上掛著爛肉。

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，卻死死盯著他。

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怪響。

“吼——”一聲嘶吼，震得雨幕都在顫抖。

緊接著，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無數(shù)個這樣的東西，從各個角落的陰影里爬出來。

跌跌撞撞地涌向他。

陳輝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他失聲尖叫：“喪尸！

是喪尸！

踏**真的是喪尸！”

這兩個字，像一道閃電劈進他混沌的腦海。

他想起來了，想起來了所有事！

那些噩夢，那些熟悉感，那些日復(fù)一日的重復(fù)……他語無倫次地喊：“我不是第一次經(jīng)歷這一天！

我在輪回！

我**在輪回里！”

“****！”

他轉(zhuǎn)身就跑，心臟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

可沒跑兩步，腳下一滑，重重摔在滿是積水的泥地里。

來了個狗**。

一只喪尸撲了上來，腐爛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背。

那張恐怖的臉湊近，張開滿是惡臭的嘴，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
劇痛從肩膀傳來，鉆心刺骨。

血，噴涌而出，染紅了身下的積水。

陳輝疼得倒吸涼氣，卻爆發(fā)出一聲發(fā)抖又嘶啞的嚎叫：“媽呀！

救命！

救命啊！”

如果能活下來……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吶喊，幾乎要撐破他的頭骨。

他嘶吼著：“如果能活下來，我一定要逃！

拼了命，也要逃出這個該死的地方！”

劇痛撕裂肩膀的瞬間，陳輝混沌的意識里突然炸開一個念頭——這不是第一次被喪尸咬中肩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