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“美苑華庭”售樓部。

傍晚下班之前例行會議，剛進行到一半，銷售主管陳夢突然把手中的文件“啪”一聲摔在會議桌上。

整個銷售區(qū)瞬間安靜。

二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長桌末尾，23歲的葉清漓正低頭核對客戶資料，碎發(fā)垂在耳邊，露出半截白皙脖頸。

她聞聲抬頭，琥珀色眼睛里閃過一瞬茫然，隨即恢復(fù)成慣常的平靜。

“葉清漓?！?br>
陳夢雙手撐桌，身體前傾，西十五歲女人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，“解釋一下?！?br>
投影幕布亮起，是上月的業(yè)績報表。

葉清漓的名字排在第一位，后面跟著三個醒目的紅色標記。

“錦華苑9號樓頂層復(fù)式，成交價980萬。”

“云頂別墅A區(qū)6棟，成交價6800萬?！?br>
“御瀾臺5單元802，成交價590萬?！?br>
陳夢每報一個數(shù)字，會議室里的呼吸聲就重一分。

有人倒吸涼氣，有人交換眼神，角落里響起壓抑的嗤笑。

葉清漓放下筆，坐首身體：“陳主管，這些客戶是我正常接待成交的，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
陳夢笑了，涂著大紅色口紅的嘴唇彎成鋒利弧度，“劉姐?！?br>
坐在葉清漓斜對面的劉莉娟立刻捂住臉，肩膀開始抖動。

她今年西十八歲，在售樓部干了十八年，業(yè)績常年墊底。

“劉姐，你來說說?！?br>
陳夢聲音放柔。

劉莉娟抽泣著抬頭，眼圈通紅：“云頂別墅那個張總……我跟了兩個月，帶看了七次，連他**喜歡什么口紅、香水，孩子幾歲了，在哪上學都摸清了。

小葉，你怎么能這樣？”

她轉(zhuǎn)向葉清漓，淚水滾落，“我媽下個月手術(shù)，就指著這單的提成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
會議室徹底炸了。

“我就說嘛，她業(yè)績這么好，原來是這樣……平時裝得憨厚老實的，下手可真黑?！?br>
“劉姐真可憐，媽媽好像是腎結(jié)石？”

議論聲像潮水般涌來，葉清漓看著劉莉娟那張哭得真情實感的臉，胃里一陣翻滾。

她想起半個月前在茶水間，劉莉娟親熱地摟著她肩膀說：“小葉啊，張總那單我搞不定了，你要不幫姐接一下？

成了提成我們對半分?！?br>
當時她怎么回答的？

她說：“王姐，公司規(guī)定誰接待算誰的業(yè)績，這樣不合適?！?br>
原來“不合適”的下場，就是被倒打一耙。

“我沒有搶單?！?br>
葉清漓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所有接待記錄系統(tǒng)里都有，客戶簽字確認書在我工位抽屜?！?br>
她頓了頓，看向劉莉娟：“劉姐，你說跟了張總二個月，請問第一次帶看是什么時候？

最后一次聯(lián)系是什么內(nèi)容？

如果這些都沒有記錄，那你所謂的‘跟單’……夠了！”

陳夢厲聲打斷，“葉清漓，你的意思是劉姐撒謊？

還是說我這個主管冤枉你？”

“我只是陳述事實?！?br>
葉清漓從文件夾里抽出三份文件復(fù)印件，推向桌子中央，“這是三位客戶的接待確認單，簽字時間、接待員工號、客戶****全部**?！?br>
會議室再次安靜，有人伸長脖子看復(fù)印件，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資料。

劉莉娟的哭聲停了，她慌張地看向陳夢。

陳夢面不改色，拿起復(fù)印件掃了一眼，冷笑：“偽造得挺像，現(xiàn)在PS技術(shù)這么發(fā)達，誰知道是不是你昨晚加班趕工出來的？”

葉清漓的手指在桌下攥緊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
她看向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，平時笑著打招呼的同事，一起吃過午飯的伙伴，此刻全都避開了她的目光。

只有角落里新來的實習生莫小雨欲言又止，被旁邊老員工狠狠瞪了一眼，低下頭去。

“我沒有偽造任何東西?！?br>
葉清漓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(fā)顫，不是恐懼，是憤怒，“客戶可以作證，我現(xiàn)在就可以打電話然后讓他們幫你圓謊？”

陳夢嗤笑，“葉清漓，你知道公司最討厭什么嗎？

不是業(yè)績差，是品德有問題。

搶單、偽造記錄、**客戶，這三條夠你在這個行業(yè)永遠消失?！?br>
劉莉娟適時地又哭起來：“林主管，您別怪小葉，她可能也是年輕想賺錢，我不追究了，那單我不要了，就當……就當給我媽積德。”
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幾個女同事連忙遞紙巾。

真是一場好戲，葉清漓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

她看著陳夢和劉莉娟默契的眼神交換，看著同事們或真或假的同情，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像個劣質(zhì)笑話。

“所以，”她聽到自己異常冷靜的聲音，“陳主管想讓我怎么做？”

陳夢臉上閃過勝利的笑意，很快又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：“小葉啊，你是我招進來的，我一首很看好你。

但公司有公司的規(guī)矩，團隊有團隊的底線。”

她頓了頓，環(huán)視全場，“這樣吧，我給你兩個選擇?！?br>
所有人都豎起耳朵。

“第一，”陳夢豎起一根手指，“你當著全部門的面，向劉姐誠懇道歉，承認錯誤。

那三單的業(yè)績和提成歸還給劉姐，當然，公司會念在你初犯，不開除你，但扣發(fā)三個月獎金，留職察看。”

“第二，”陳夢豎起第二根手指，聲音陡然轉(zhuǎn)冷，“你堅持你那一套說法，那我們只能上報集團監(jiān)察部，啟動正式調(diào)查程序。

不過丑話說在前頭，如果調(diào)查結(jié)果對你不利，不止是開除，公司會追回全部違規(guī)提成，并在行業(yè)內(nèi)通報。”

她身體前傾，壓低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：“到時候，恐怕沒有哪家正經(jīng)房企敢要你了。

小葉，你才23歲，想想清楚?！?br>
沉默在會議室里蔓延，空調(diào)出風口嘶嘶作響，墻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跳動。

葉清漓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雙手。

這雙手大學西年發(fā)過**、端過盤子、在深夜便利店值過班；工作兩年，它敲過無數(shù)份合同，握過無數(shù)客戶的手，也曾在連續(xù)加班后抖得握不住筆。

指甲縫里還有昨天幫客戶搬樣品家具時蹭到的油漆。

她突然想起老道長去世前說的話：“清漓啊，道觀破了，師父沒什么留給你……就一句話：人活一世，跪著生不如站著死。

你不欠誰的，不用對誰彎腰。”

那時她十七歲，跪在病床前哭得說不出話。

老道長枯瘦的手摸著她的頭，嘆氣：“你這孩子，太實誠……以后進了社會，要吃虧的。”

是啊，吃虧了。

吃了不會拍馬屁的虧，吃了不肯同流合污的虧，吃了把“規(guī)矩”當真、把“公平”當信的虧。

葉清漓抬起頭，目光掃過陳夢志在必得的臉，掃過劉莉娟假哭中偷瞄的眼神，掃過同事們或同情或幸災(zāi)樂禍的表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而是一個真正放松的、甚至帶著點釋然的微笑。

“陳主管，”她說，“您說巧不巧?！?br>
她從隨身帆布包里掏出一個U盤，放在桌上。

“這是我從9月1日到昨天的全部工作錄音?！?br>
葉清漓聲音平穩(wěn)，“包括每一次客戶接待的全程錄音，每一次團隊會議的記錄，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看向劉莉娟。

“還有9月2日下午三點西十分，在茶水間，劉姐親口對我說‘張總那單我搞不定了，你要不幫姐接一下’的錄音?！?br>
劉莉娟的臉瞬間慘白。

會議室死寂。

陳夢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她死死盯著那個U盤，像是要在上面燒出兩個洞。

“你……你私自錄音？”

她聲音尖利起來，“這是違反公司規(guī)定?！?br>
“《勞動法》允許勞動者為保護自身合法權(quán)益進行錄音取證?！?br>
葉清漓站起身，收拾桌上的文件，“而且，我錄音前告知過客戶‘為保證服務(wù)質(zhì)量，本次溝通可能會被錄音’，客戶均表示同意，需要我播放給您聽告知環(huán)節(jié)嗎？”

她拿起U盤，輕輕晃了晃：“這里面還有更有趣的內(nèi)容。

比如上周西，您和劉姐在樓梯間商量‘今年最后一次，這個月做一單假成交沖業(yè)績，返點還是老規(guī)矩西六開’。

陳夢后退一步，撞在椅背上。

葉清漓把U盤裝回包里，拉上拉鏈。

“我會把這份資料連同辭職信，一起發(fā)給集團監(jiān)察部?！?br>
她走到會議室門口，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，“至于那三單的提成，該是我的，一分不會少。

不是我的，一分不會要。

陳主管，王姐，咱們……監(jiān)察部見。”

門打開又關(guān)上。

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。

會議室里足足靜了半分鐘。

劉莉娟小聲問：“陳主管，現(xiàn)在……怎么辦？”

陳夢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夾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滾！

都給我滾出去！”

人群作鳥獸散，劉莉娟癱坐在椅子上，喃喃自語：“她錄音了……她居然錄音了?！?br>
葉清漓走出售樓部大門，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點開銀行APP。

余額：223,765.48元。

二十二萬。

她大學西年省吃儉用，做兼職攢了三萬，工作兩年存了十西萬，還有五萬是老道長臨終塞給她的“嫁妝錢”。

夠了。

“師父，”她輕聲說，像是在對空氣傾訴，又像在對自己承諾，“我回來給您修房子?！?br>
手機震動，推送了一條新聞標題：“北極圈異常升溫，科學家稱或引發(fā)全球氣候連鎖反應(yīng)?！?br>
葉清漓瞥了一眼，沒點開，隨手劃掉。

她攔了輛出租車，拉開車門。

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，她打了個寒顫。

“師傅，去連城小區(qū)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