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時是上午十點。

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在地上劃出一道明亮的線。

楊炎頭痛欲裂，這是宿醉和失眠的雙重打擊。

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，都是母親。

他回撥過去。

"炎啊，怎么不接電話？

"母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擔(dān)憂。

"昨晚加班晚了，剛醒。

"楊炎撒謊，聲音盡量輕快。

"又加班，你這身體怎么受得了。

"母親嘆氣，"**昨天去體檢，血壓又高了，醫(yī)生讓住院調(diào)養(yǎng)幾天，他不肯。

"楊炎心里一緊："為什么不聽醫(yī)生的？

""說住院貴，開點藥吃就行。

"母親壓低聲音"我先給你轉(zhuǎn)兩萬。

讓爸聽話，該住院就住院。

"楊炎邊說邊操作手機轉(zhuǎn)賬，"我周末回去看看。

""你工作那么忙……""再忙也得回。

"楊炎說，"就這樣，我掛了。

"轉(zhuǎn)賬成功，余額提醒：116,543.21 元。

這只是工資卡的余額，賠償金還沒到賬。

楊炎計算著，賠償金到賬前，他必須嚴格控制開支。

他起床洗漱，刮胡子時仔細看了看鏡中的自己。

眼袋明顯，法令紋深了，鬢角的白發(fā)比上周又多了幾根。

三十八歲，正是一個男人最尷尬的年紀(jì)——不再年輕，但又沒老到可以坦然退出。

早餐**蛋和牛奶。

楊炎坐在餐桌前，打開**網(wǎng)站。

昨晚投的十份簡歷，有三份顯示"己讀"，但沒回復(fù)。

他又投了二十份，這次范圍擴大到周邊城市。

中午，他約了前同事老周吃飯。

老周比他大兩歲，去年從萬家樂離職，現(xiàn)在在一家生鮮電商做運營總監(jiān)。

"真被裁了？

"老周聽完他的敘述，搖搖頭，"張明那小子，我早就看出來不是東西。

當(dāng)年要不是你提拔他……""不說這個。

"楊炎擺擺手，"你那邊有職位嗎？

"老周面露難色："我們公司也在裁員，上周剛優(yōu)化了百分之二十。

現(xiàn)在一個蘿卜一個坑，別說總監(jiān)，連經(jīng)理崗都凍結(jié)了。

"楊炎點頭，這個結(jié)果他預(yù)料到了。

"不過我給你打聽打聽。

"老周拿出手機，"我認識幾個獵頭，專門做零售行業(yè)的。

你等等，我推給你。

"楊炎的微信很快收到三個名片推送。

他一一添加，備注"老周推薦，楊炎，前萬家樂營運總監(jiān)"。

"說實話，老楊，"老周壓低聲音，"你這個年紀(jì)，這個職位，找工作不容易。

現(xiàn)在企業(yè)都喜歡年輕人，便宜，聽話，能加班。

""我知道。

"楊炎苦笑。

"要不……考慮創(chuàng)業(yè)？

你這十幾年積累的資源，開個便利店加盟什么的。

""創(chuàng)業(yè)需要本金，我現(xiàn)在有貸款，不敢冒險。

"楊炎實話實說。

老周拍拍他的肩："也是。

先找工作吧，有需要幫忙的盡管說。

"飯后，楊炎去銀行**了*****。

排隊時，前面是個建筑工人模樣的中年人，手里拿著破舊的錢包，小心翼翼地數(shù)著剛?cè)〕龅腻X。

楊炎看著他皸裂的手，忽然覺得自己的焦慮有些矯情——至少他還有幾十萬存款，有房子車子，有退路。

輪到他的時候，柜員是個年輕姑娘，看過他的資料后抬頭："楊先生，您確定要提取全部公積金嗎？

這會影響您以后的貸款額度。

""確定。

"楊炎說。

"那請在這里簽字。

"手續(xù)辦完，柜員遞回***和回執(zhí)單："楊先生，您公積金賬戶余額清零了，共提取 108,652.37 元。

"楊炎捏著那張薄薄的卡，覺得輕飄飄的。

十年積累，十萬塊錢。

他想起剛工作時，每個月扣幾百塊公積金都覺得心疼，林薇說："這是強制儲蓄，以后買房用得上。

"后來他們真的用公積金貸款買了第一套小房子，五十平，現(xiàn)在租出去了。

走出銀行，手機響了，是第一個獵頭。

"楊總**，我是獵聘的 Kelly。

"聲音很職業(yè)，"看到您的簡歷了，很優(yōu)秀。

不過目前我手頭匹配的職位不多，有一個區(qū)域經(jīng)理的崗位，*ase 在**，薪資大概是你之前的一半，您考慮嗎？

""**？

"楊炎皺眉，"需要常駐嗎？

""需要常駐，每月可以回來一次。

""薪資具體多少？

""年薪 15-20 萬，看績效。

"楊炎沉默。

20 萬，交完稅和社保，剛剛覆蓋貸款和生活費，幾乎沒有結(jié)余。

而且要去**，意味著不能照顧父母。

"我考慮一下。

"他說。

"好的，不過這個職位競爭很激烈，有五個候選人在談。

您如果感興趣，盡快給我答復(fù)。

"掛掉電話，楊炎站在街邊。

八月的陽光曬得人發(fā)昏，他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里。

回家？

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只會加劇焦慮。

逛街？

沒有心情。

最終他去了商場，漫無目的地走。

經(jīng)過兒童區(qū)時，看見一家賣電話手表的店。

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，能視頻通話，能定位，能設(shè)置安全區(qū)域。

他想起小雨上次說同學(xué)的電話手表可以拍星星，很羨慕。

"先生，給小孩買嗎？

"店員熱情地迎上來。

"嗯……看看。

""這款是新出的，防水，待機時間長，還有 AI 學(xué)習(xí)助手功能。

"店員拿出樣機演示。

楊炎看著屏幕上跳動的**形象，想象小雨收到時的笑臉。

他很久沒給女兒買禮物了，上次還是春節(jié)。

"多少錢？

""原價 1999，現(xiàn)在活動價 1699。

""拿兩個。

"楊炎說。

一個給小雨，一個給侄女倩倩。

哥哥去世得早，嫂子改嫁，倩倩跟著爺爺奶奶，也就是他的父母。

刷完卡，余額又少了一筆。

楊炎提著購物袋，心里卻莫名輕松了些。

至少，他還能為在乎的人做點什么。

回家路上，他訂了周末回老家的**票。

然后給母親打電話："媽，我周六回去，住兩天。

""好好好，我給你曬被子，做你愛吃的沙姜雞。

"母親的聲音明顯高興起來。

掛掉電話，楊炎開始收拾行李。

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，幾件換洗衣服，給父母的禮物，還有那兩個電話手表。

他把手表仔細包裝好，放進背包夾層。

晚上，他繼續(xù)投簡歷。

這次降低了期望，投了一些中小企業(yè)的營運負責(zé)人崗位。

有些公司他聽都沒聽過，但要求不低：既要懂線下零售，又要懂線上運營，還要帶團隊，會數(shù)據(jù)分析，年齡最好 35 歲以下。

楊炎苦笑著關(guān)掉電腦。

他打開電視，隨便找了個頻道。

是重播的求職節(jié)目，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在臺上講述自己的創(chuàng)業(yè)失敗經(jīng)歷，希望能找到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。

評委問："你之前是老板，現(xiàn)在愿意從基層做起嗎？

"男人回答："愿意，我什么都能做。

"評委們交換眼神，最后只有一個人給了燈。

楊炎關(guān)掉電視。

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他走到陽臺，看著夜色中的城市。

遠處寫字樓的燈光漸次熄滅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，一片接一片暗下去。

凌晨一點，他收到一條微信，是獵頭 Kelly："楊總，**那個崗位己經(jīng)有人接了，薪資談到 18 萬。

下次有合適機會再聯(lián)系您。

"楊炎回復(fù)："好的，謝謝。

"他盯著手機屏幕，首到它自動暗下去。

窗外，最后一片寫字樓的燈光也熄滅了。

整座城市沉入睡眠，只有路燈還亮著，像守夜人的眼睛。

楊炎回到臥室，躺下。

這次他很快就睡著了，但睡得很淺，一首在做夢。

夢里他在爬山，山路很陡，他爬得很累。

快到山頂時，腳下突然一滑，整個人向下墜落。

他驚醒，渾身冷汗。

窗外，天蒙蒙亮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，而他的戰(zhàn)斗，才剛剛打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