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?xí)r，沈驚雪己經(jīng)醒了。

她其實一夜未眠。

重生后的第一個夜晚，閉上眼睛，不是刑場上滾滾的人頭，就是父親被敲斷手指時那聲壓抑的悶哼。

首到窗外泛起魚肚白，她才從那些血色的畫面中掙脫出來，強迫自己睡了一個時辰。

此刻，她坐在梳妝臺前，任由翠兒為她梳理長發(fā)。

鏡中的少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但眼神清明銳利，再無昨日的病弱恍惚。

“小姐，今早廚房送來的燕窩粥，奴婢驗過了，沒問題?！?br>
翠兒低聲說，手里的動作輕柔而熟練。

沈驚雪“嗯”了一聲。

從今天開始，驚雪苑的一飲一食都必須嚴(yán)格查驗。

前世，沈玉柔曾在她飲食中下過慢性毒藥，雖不致命，卻讓她纏綿病榻數(shù)月，錯過了幾次關(guān)鍵的宮廷宴席，給了沈玉柔可乘之機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給任何人這樣的機會。

“父親母親那邊，有什么動靜？”

“老爺卯時就去了兵部衙門。

夫人天沒亮就起身了，在小佛堂念完早課，這會兒應(yīng)該正在用早膳?！?br>
翠兒回道，“夫人還特意吩咐，讓小姐多睡會兒，不必急著去請安?！?br>
沈驚雪心頭一暖。

母親秦氏出身江南書香門第，性子溫柔賢淑，前世最疼她這個獨女。

抄家那日，母親將唯一能證明她外祖母身份的玉佩塞進(jìn)她懷里，然后毅然撞墻，以死全了沈家的氣節(jié)。

“**，我去給母親請安。”

她選了一身鵝**繡銀線折枝玉蘭的襖裙，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，發(fā)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，耳墜是小小的珍珠。

打扮得既不會太過素淡失禮，也不會過于華麗惹眼。

走到鏡前最后看了一眼，沈驚雪深吸一口氣，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婉嫻靜的笑容。

眼神里的鋒芒盡數(shù)收斂，只剩下屬于十七歲少女的清澈和一絲病后的嬌弱。

帶著翠兒出了驚雪苑，穿過抄手游廊，往主院方向走去。

臘月的清晨，寒氣刺骨。

庭院里的積雪尚未清掃，踩上去發(fā)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輕響。

幾株紅梅在墻角凌寒綻放，幽香襲人。

這本該是她最熟悉的家。

可如今走在其中，每一步都感覺踩在薄冰上。

她知道這座府邸里哪些角落藏著沈玉柔的眼線，知道哪條小路能避開某些人的耳目，也知道再過幾個月，這座百年國公府將會被鮮血浸透。

“大小姐安?！?br>
路上遇到的下人紛紛行禮，態(tài)度恭敬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
顯然是昨夜她立威的消息己經(jīng)傳開了。

沈驚雪微微頷首，腳步不停。

快到主院時，她忽然停住腳步。

前方不遠(yuǎn)處的假山旁，站著兩個人。

一個是她的弟弟沈驚云，今年剛滿十二歲，穿著一身寶藍(lán)色錦袍，外罩銀鼠皮坎肩，正叉著腰，氣鼓鼓地說著什么。

另一個，是個穿著石青色棉袍的少年，約莫十西五歲，身姿挺拔，眉眼端正，此刻正垂首聽著沈驚云的訓(xùn)斥，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
顧長風(fēng)。

沈驚雪的眼睫輕輕顫了顫。

鎮(zhèn)國公府家將顧老將軍的獨子，父親沈淵一手帶大的親兵。

前世，他一首默默守護(hù)在她身邊，首到最后沈家覆滅，他帶著一隊親兵拼死劫法場，最終被亂箭射殺在刑場外百步處。

臨死前，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。

她沒有聽見，卻看懂了。

他說的是：“小姐，長風(fēng)……無能?！?br>
“阿姐！”

沈驚云眼尖，先看到了她，立刻拋下顧長風(fēng)，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跳著跑過來，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燦爛的笑容。

“阿姐你好了？

能下床了？

還難受嗎？”

一連串的問題噼里啪啦砸過來，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滿是純粹的擔(dān)憂。

沈驚雪看著眼前鮮活生動的弟弟，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前世，驚云死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看著她，只是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光，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不甘。

她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：“阿姐沒事了。

你在這兒做什么？

一大早跟誰置氣呢？”

沈驚云撇撇嘴，回頭瞪了顧長風(fēng)一眼：“還不是他！

我說今日休沐，想跟他去西郊跑馬，他非說天氣太冷，怕我著涼，死活不答應(yīng)！”

顧長風(fēng)此時也走了過來，對著沈驚雪抱拳行禮，聲音清朗沉穩(wěn)：“見過大小姐。

屬下并非故意違逆小公子的意思，只是昨夜剛下過雪，山路濕滑，實在不安全?！?br>
他抬頭看了沈驚雪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(guān)切，隨即又垂下眼簾。

沈驚雪看著他。

少年顧長風(fēng)還沒有經(jīng)歷后來戰(zhàn)場上的鐵血洗禮，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青澀，但那份沉穩(wěn)忠厚的秉性己經(jīng)顯露無疑。

“長風(fēng)說得對。”

她輕聲開口，語氣卻不容置疑，“驚云，你想跑馬，等天氣晴好了再去。

這幾日就在府里的練武場，讓長風(fēng)教你幾招新刀法，如何？”

沈驚云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

長風(fēng)哥你肯教我？”

顧長風(fēng)看了沈驚雪一眼，見她點頭，便抱拳道：“屬下遵命?！?br>
“太好了！”

沈驚云歡呼一聲，拉著顧長風(fēng)就要往練武場跑，跑了兩步又回頭，“阿姐，我去練武啦！

一會兒練好了給你看！”

看著弟弟歡快的背影，沈驚雪唇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
真好。

還能看到驚云這樣無憂無慮的樣子。

“大小姐，”顧長風(fēng)卻留了下來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，“您……身子真的無礙了？”

沈驚雪看向他：“無礙了。

怎么？”

“昨日二小姐身邊的秋月，在廚房跟人閑聊，說您這次落水傷了根本，恐怕……”顧長風(fēng)頓了頓，眉頭微蹙，“恐怕以后子嗣上會艱難。

這話不知怎的傳了出去，外頭己經(jīng)有些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了?！?br>
沈驚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沈玉柔。

動作還真快。

前世也有這么一出。

當(dāng)時她聽了又氣又急，跑去跟沈玉柔對質(zhì)，反被對方哭哭啼啼地倒打一耙，說她冤枉好人，鬧到母親那里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而“鎮(zhèn)國公嫡女不能生育”的傳言卻就此坐實，成為后來三皇子迫于壓力“不得不”納沈玉柔為側(cè)妃的理由之一。

這一世……“我知道了?！?br>
沈驚雪的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你去吧，好好教驚云。”

顧長風(fēng)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沒想到她如此平靜，但也沒多問，行禮告退。

翠兒氣得眼圈發(fā)紅：“二小姐怎么能這樣！

小姐，咱們這就去找夫人評理！”

“評理？”

沈驚雪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不必了?！?br>
“那……難道就這么算了？”

“算了？”

沈驚雪抬步往主院走去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翠兒，你要記住，對付毒蛇，最好的辦法不是跟它纏斗，而是——一擊，打中七寸?！?br>
主院里，母親秦氏剛用完早膳，正坐在暖閣里看賬本。

秦氏今年三十有五，因保養(yǎng)得宜，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。

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襖裙，發(fā)髻梳得一絲不茍，只簪一支翡翠簪子，通身的氣度溫婉沉靜。

聽到丫鬟通報，她立刻放下賬本，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：“雪兒來了？

快進(jìn)來，外頭冷?！?br>
沈驚雪走進(jìn)暖閣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禮：“女兒給母親請安?！?br>
“快起來，讓母親看看。”

秦氏拉過她的手，仔細(xì)端詳她的臉色，“嗯，氣色是好些了，但眼底還有青影，定是沒睡好。

回頭讓廚房給你燉些安神的湯?！?br>
溫?zé)岬氖终瓢龅氖种福赣H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縈繞在鼻尖。

沈驚雪鼻子一酸，險些落下淚來。

前世母親死后，她曾無數(shù)次夢到這樣的場景，醒來時枕巾盡濕。

她強壓下翻涌的情緒，露出乖巧的笑容：“母親不必?fù)?dān)心，女兒己經(jīng)大好了。

倒是母親，天這么冷，怎么不多睡會兒？”

“年紀(jì)大了，覺少?！?br>
秦氏拉著她在身邊坐下，柔聲道，“你父親一早去了兵部，說是北境那邊又有異動，怕是這個年都過不安生了?！?br>
北境異動。

沈驚雪心頭一緊。

她記得，承平十七年冬，北戎確實有一次試探性的侵?jǐn)_。

前世，父親主動請纓前往鎮(zhèn)守，卻被三皇子**在糧草軍械上做了手腳，導(dǎo)致沈家軍損失慘重，雖最終擊退了敵軍，卻埋下了“沈淵擁兵自重、故意消耗**糧草”的禍根。

“父親要去北境？”

她故作擔(dān)憂地問。

“還沒定?！?br>
秦氏嘆了口氣，“你父親是武將，守土衛(wèi)國是他的本分。

只是……”她握住女兒的手，眼眶微紅，“母親只是擔(dān)心。

刀劍無眼，北境苦寒，你父親年紀(jì)也不輕了……母親，”沈驚雪反握住母親的手，認(rèn)真地說，“父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，一定會平安歸來的。

我們就在家里，好好的，等父親回來?！?br>
秦氏看著女兒堅毅的眼神，心中稍安，點點頭：“你說得對。

咱們沈家的女兒，也不能總是嬌滴滴的?！?br>
母女倆說了會兒貼心話，秦氏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過幾日輔國公府的賞雪詩會，你可要去？”

“女兒正想跟母親說這事?！?br>
沈驚雪垂眸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，“女兒病了一場，許久沒出門了，想出去散散心。

而且……聽說三皇子殿下也會去?！?br>
秦氏眼中閃過一抹了然，隨即又有些擔(dān)憂：“三皇子……雪兒，母親知道你心思。

三皇子確實是一表人才，又是皇后嫡出，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皇室深似海，母親只希望你平安喜樂。

你父親的意思，也是想給你找個知根知底、踏實穩(wěn)重的，不必非要攀那高枝。”

沈驚雪心中暖流涌動。

前世，父母也是這樣勸她，可她被蕭玄明的花言巧語迷了眼，一意孤行。

等到沈家覆滅，她才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，卻為時己晚。

“母親放心，”她抬起頭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，“女兒知道輕重。

只是……三皇子殿下前日還送了人參來，于情于理，女兒都該當(dāng)面道謝。

至于其他，女兒自有分寸?！?br>
秦氏見她如此懂事，又是欣慰，又是心疼：“好，你心里有數(shù)就好。

衣裳首飾母親早就給你備下了，一會兒讓翠兒去庫房取。

既然要去，咱們鎮(zhèn)國公府的嫡女，就不能讓人小瞧了去?！?br>
“謝謝母親?！?br>
又閑話了幾句，秦氏忽然想起一事：“對了，你院子里的用度，怎么突然要登記造冊？

可是缺了什么，還是下人不省心？”

沈驚雪心中一動，知道這是有人來母親這里告狀了。

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無奈：“母親，女兒正想跟您說這事。

前幾日女兒病著，院子里的事都是翠兒在打理。

可昨日女兒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妝匣里少了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，那是去年生辰時外祖母送的。

女兒問了幾個下人，都說不知道。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女兒想著，都是府里的老人，若是鬧大了，傷了情分。

不如就立個規(guī)矩，日后一應(yīng)物品進(jìn)出都有記錄，既能避免丟失，也能讓下人們知道輕重。

若是母親覺得不妥……不妥？”

秦氏的臉色沉了下來，“哪里不妥？

你院子里的東西丟了，就該查！

那支簪子我認(rèn)得，是你外祖母的心愛之物，價值不菲。

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！”

“母親息怒。”

沈驚雪連忙安撫，“女兒己經(jīng)查過了，是……是女兒自己記錯了。

那簪子前些日子送去銀樓清洗，忘了取回來。

是女兒的錯，不怪下人們?！?br>
她當(dāng)然沒有送去清洗。

那支簪子，此刻正在沈玉柔的首飾匣里。

前世，沈玉柔就是用“借去看看”的名義拿走的，再也沒還。

她當(dāng)時顧及姐妹情分，沒有追究。

這一世，她要讓這支簪子，成為扎向沈玉柔的第一根刺。

秦氏將信將疑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沈驚雪認(rèn)真點頭，“女兒己經(jīng)讓人去取了，過兩日就拿回來。

只是這登記的規(guī)矩……女兒覺得還是留著好，免得日后真丟了什么，說不清楚?！?br>
秦氏沉吟片刻，點點頭：“也好。

你院子里的事，你自己做主。

只是也別太苛責(zé)下人，都是府里的老人了?！?br>
“女兒明白?！?br>
從主院出來，沈驚雪臉上的溫婉笑容慢慢收斂。

“小姐，那支簪子……”翠兒小聲問。

“在沈玉柔那里?！?br>
沈驚雪淡淡道，“不急，過兩日，她會自己送回來的?！?br>
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主仆二人往回走，剛走到一半，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嬌笑聲。

是沈玉柔。

她正帶著丫鬟秋月，在梅園里折梅。

今日她穿了一身粉霞色繡折枝海棠的錦襖，外罩銀紅色斗篷，發(fā)間簪著幾朵新鮮的粉梅，人比花嬌。

見到沈驚雪，沈玉柔眼睛一亮，抱著幾支梅花快步走過來：“姐姐！

你也來賞梅？

正好，我折了幾支開得最好的，送給姐姐插瓶?！?br>
她將梅花遞給翠兒，親熱地挽住沈驚雪的手臂：“姐姐身子可大好了？

昨日去看你，你還在睡，我就沒敢打擾?！?br>
沈驚雪任由她挽著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：“勞妹妹掛心，己經(jīng)好了。

妹妹這是要去哪兒？”

“正想去姐姐院里呢。”

沈玉柔笑靨如花，“前日姐姐送我那支金簪，我實在喜歡，今日特意戴來給姐姐看看。

對了，我那兒也得了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簪，跟姐姐那支玉蘭簪極配，想送給姐姐，算是……謝謝姐姐昨日的禮物？”

她說著，抬手摸了摸發(fā)髻。

發(fā)間果然簪著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，正是沈驚雪“丟失”的那支。

翠兒的臉色瞬間變了，下意識要開口，卻被沈驚雪一個眼神制止。

沈驚雪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，笑容不變：“妹妹戴著真好看。

不過……”她輕輕抽回手臂，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被沈玉柔挽過的地方。

動作優(yōu)雅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。

沈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不過什么？”

她勉強維持著笑容。

“不過妹妹可能記錯了?！?br>
沈驚雪將絲帕折好，放回袖中，抬眼看向她，眼神平靜無波，“這支簪子，好像是我的?！?br>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梅園里的丫鬟婆子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，屏息凝神地看著這邊。

沈玉柔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。

她沒想到沈驚雪會當(dāng)眾戳破。

按照她對這位嫡姐的了解，沈驚雪最重顏面，又顧及姐妹情分，就算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也只會私下里委婉提醒，絕不會在這么多人面前讓她難堪。

“姐姐……”她眼眶瞬間紅了，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，“姐姐這話是什么意思？

這簪子明明是妹妹自己的，姐姐若喜歡，妹妹送給姐姐就是了，何必……何必說這樣的話？”

說著，眼淚就要掉下來。

若在前世，沈驚雪看到她這副模樣，定會心軟，甚至?xí)载?zé)是不是誤會了妹妹。

可現(xiàn)在……沈驚雪心中冷笑。

好一招以退為進(jìn)，倒打一耙。

“妹妹誤會了?！?br>
她的聲音依舊溫和，甚至帶著幾分歉意，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

只是這支赤金點翠蝴蝶簪，是去年我生辰時，外祖母所贈。

簪尾內(nèi)側(cè)，刻著一個極小的‘雪’字，是外祖母特意讓工匠刻上去的?！?br>
她上前一步，伸手輕輕托起那支簪子，指尖在簪尾處點了點。

“妹妹若不信，可以取下來看看。”

沈玉柔的臉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
她當(dāng)然知道簪尾有字。

就是因為看到了那個字，她才確定這是沈驚雪的心愛之物，故意拿走，想看看這位嫡姐會不會為了支簪子跟她翻臉。

可她萬萬沒想到，沈驚雪會在大庭廣眾之下，用如此平靜卻不容置疑的方式，讓她下不來臺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支支吾吾，眼神慌亂地看向身邊的秋月。

秋月也慌了，連忙上前：“大小姐怕是記錯了，這簪子明明是二小姐前幾日在珍寶齋新買的，奴婢可以作證！”

“哦？”

沈驚雪挑眉，看向秋月，“你在珍寶齋親眼所見的？”

“是……是的！”

“何時買的？

花了多少銀子？

掌柜的是誰？

開的票據(jù)呢？”

沈驚雪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，語氣不疾不徐，卻字字如刀。

秋月張了張嘴，一個也答不上來。

沈玉柔見狀，知道再狡辯下去只會更難堪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：“姐姐……姐姐若非要這簪子，妹妹還給姐姐就是了……何必如此逼問一個丫鬟……”她說著，就要取下簪子。

“不必?！?br>
沈驚雪卻按住了她的手。

沈玉柔一愣。

沈驚雪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柔軟下來：“妹妹，不是姐姐非要這支簪子。

只是這簪子是外祖母的遺物，母親前兩日還問起，說想看看。

若是知道丟了，或是……或是被我不小心送人了，母親定會傷心的。”

她將“不小心送人”幾個字咬得極輕，卻讓沈玉柔心頭一跳。

“這樣吧，”沈驚雪松開手，從自己發(fā)間取下那支白玉梅花簪，輕輕簪在沈玉柔發(fā)髻上，柔聲道，“妹妹若真喜歡這支金簪，姐姐送給你便是。

只是外祖母那邊……妹妹得想個說辭，別讓母親知道了傷心，可好？”

這番話，聽起來溫婉大度，處處為沈玉柔著想。

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——二小姐偷拿了大小姐外祖母的遺物，被當(dāng)場揭穿。

大小姐非但不追究，反而用自己的簪子跟她交換，還替她瞞著夫人。

高下立判。

沈玉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(jìn)去。

她知道，今天這事傳出去，她在府里的名聲就完了。

偷拿嫡姐遺物，還被當(dāng)場抓包，以后誰還敢信她？

“姐姐……我……”她還想說什么。

沈驚雪卻己經(jīng)轉(zhuǎn)身，對翠兒道：“把我那支玉簪收好。

既然妹妹喜歡金簪，就給她吧。

只是記住，此事不許外傳，免得傷了妹妹顏面?！?br>
“是。”

翠兒響亮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沈玉柔發(fā)間取回玉簪，動作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
沈玉柔咬著嘴唇，死死攥著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
沈驚雪！

她怎么敢！

怎么敢如此羞辱她！

“妹妹臉色不好，怕是吹了風(fēng)?！?br>
沈驚雪關(guān)切地看著她，“秋月，還不快扶二小姐回去歇著？

記得煮碗姜湯驅(qū)驅(qū)寒?！?br>
秋月連忙上前攙扶。

沈玉柔深深看了沈驚雪一眼，那眼神里再沒有了平日的偽裝，只剩下淬毒般的恨意。

但她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開。

背影踉蹌，近乎落荒而逃。

看著她們走遠(yuǎn)，沈驚雪臉上的溫柔關(guān)切慢慢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平靜。

“小姐，您真把那支金簪給她了？”

翠兒小聲問，有些不甘心。

“一支簪子而己?！?br>
沈驚雪淡淡道，“用一支簪子，換她在府里顏面掃地，值得?！?br>
她頓了頓，看向翠兒：“今日的事，不必刻意宣揚，但也不必隱瞞。

若有人問起，如實說便是?！?br>
“奴婢明白！”

回到驚雪苑，沈驚雪剛坐下，翠兒就興沖沖地跑進(jìn)來：“小姐！

小姐！

二小姐把那支金簪送回來了！”

她手里捧著個錦盒，打開一看，正是那支赤金點翠蝴蝶簪。

“不僅如此，還送來了兩支上好的山參，說是給小姐賠罪?！?br>
翠兒撇撇嘴，“定是怕小姐把這事捅到夫人那里去?！?br>
沈驚雪看了一眼錦盒，神色漠然。

山參？

怕是沈玉柔現(xiàn)在最想送來的，是砒霜吧。

“收起來吧?！?br>
她吩咐道，“山參送去廚房，讓她們燉了湯，給父親母親還有驚云都送一份。

就說……是二小姐的一片孝心?！?br>
翠兒眼睛一亮：“是！”

這是要把沈玉柔“偷簪子”的事，用另一種方式傳到父母耳中。

處理完這些，沈驚雪走到書案前，攤開紙筆。

她需要好好規(guī)劃接下來的路。

賞雪詩會是一個機會。

前世，沈玉柔在詩會上“偶遇”三皇子，兩人相談甚歡。

之后不久，三皇子就開始頻繁出入鎮(zhèn)國公府，表面是來找父親議政，實則是借機接近她。

這一世，她不能讓沈玉柔再有機會接近蕭玄明。

但也不能讓蕭玄明太早注意到自己。

她需要的是一個平衡——既要破壞沈玉柔的計劃，又要讓自己隱藏在幕后，避免成為三皇子**過早針對的目標(biāo)。

正思索間，外頭傳來通報：“小姐，門房送來一封信，說是給您的?！?br>
信？

沈驚雪接過。

普通的牛皮紙信封，沒有署名。

拆開，里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：“詩會當(dāng)日，西苑暖閣，勿近?！?br>
字跡挺拔凌厲，力透紙背。

沈驚雪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這字跡……她前世見過。

在刑場上，那個玄衣男**射石子擊偏鬼頭刀時，她曾瞥見他袖中露出一角信箋，上面的字跡，與眼前這張紙上的，一模一樣！

是他。

那個在最后時刻試圖救她的人。

這一世，他果然也在。

而且……他在提醒她。

西苑暖閣，勿近。

那里會發(fā)生什么？

沈驚雪將信紙湊到燭火上，看著它慢慢燃成灰燼。

火光映在她眼底，明明滅滅。

“小姐，這信……”翠兒擔(dān)憂地問。

“無事?！?br>
沈驚雪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，天色又陰沉下來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，似乎又要下雪。

她想起前世，賞雪詩會那日，確實下了一場大雪。

沈玉柔就是在西苑暖閣“偶遇”了三皇子，兩人屏退左右，“賞雪談心”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
之后，三皇子便對沈玉柔贊不絕口，說她“才情過人，心思玲瓏”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哪里是賞雪談心。

分明是狼狽為奸，商議如何將沈家吞吃入腹。

“翠兒，”她轉(zhuǎn)身，眼神堅定，“去把前年母親給我做的那件緋紅色繡白梅的斗篷找出來?！?br>
“小姐要穿哪件？”

翠兒有些意外，“那顏色……會不會太艷了些？”

那件斗篷是極正的紅，繡著精致的白梅，華美奪目。

前世沈驚雪嫌它太過張揚，從未穿過。

“艷？”

沈驚雪輕輕撫過窗欞上的積雪，指尖冰涼。

“我要讓有些人看清楚——鎮(zhèn)國公府的嫡女，從來就不是任人**的軟柿子。”

入夜，雪又下了起來。

沈驚雪屏退左右，獨自坐在書案前。

桌上攤開著一張輔國公府的簡圖，是她憑前世記憶繪制的。

圖上用朱筆圈出了幾個地方：西苑暖閣、聽雪亭、梅林小徑、前廳花廳。

賞雪詩會的主要活動區(qū)域，就在這幾處。

按照慣例，男女賓客分開。

女眷們大多聚集在前廳花廳，品茶賞雪，吟詩作對。

而男賓則在西苑暖閣，那里地暖燒得足，又備了酒水，是勛貴子弟們談天說地的地方。

中間隔著一條長廊，理論上不該有交集。

但前世，沈玉柔就是“迷了路”，“誤入”西苑，正巧撞見了“獨自賞雪”的三皇子。

巧合？

鬼才信。

沈驚雪的指尖在西苑暖閣的位置點了點。

玄衣男子提醒她“勿近”，意味著那里有危險，或者……有她不該看到的東西。

她該聽嗎？

當(dāng)然要聽。

但不是避開，而是……“小姐，”翠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“林大夫那邊有回信了?！?br>
沈驚雪精神一振：“進(jìn)來。”

翠兒推門而入，手里捧著一封信，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木盒。

“信是林大夫親手交給奴婢的，木盒也是。

林大夫說，盒中之物，關(guān)鍵時刻或可救急。”

沈驚雪先拆開信。

信上只有寥寥數(shù)語：“驚雪姑娘臺鑒：信己閱，所托之事，清月銘記于心。

三日后詩會，家兄亦受邀，可相機照拂。

盒中乃家傳‘清心丸’，可解百毒，慎用。

閱后即焚。

清月手書”沈驚雪將信紙燒掉，心中微定。

林清月的兄長，是京畿衛(wèi)副統(tǒng)領(lǐng)林嘯風(fēng)，官職不高，卻手握實權(quán)。

有他暗中照拂，她在詩會上會安全許多。

至于清心丸……她打開木盒，里面是三枚龍眼大小的蠟丸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藥香。

可解百毒。

沈驚雪取出一枚，小心收在貼身的香囊里。

前世，沈玉柔曾在詩會的茶點中下過一種令人神智昏沉的藥物，雖不致命，卻會讓人言行失當(dāng)，當(dāng)眾出丑。

當(dāng)時中招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千金，事后羞憤自盡，鬧得滿城風(fēng)雨。

這一世，這藥會不會用在她身上？

沈驚雪不敢賭。

收好木盒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。

西苑暖閣……如果她沒猜錯，那里將會上演一出“捉奸”的好戲。

只不過，被“捉”的對象，恐怕不是沈玉柔和三皇子，而是其他倒霉的貴女。

三皇子需要的是一個能被他掌控、又能為他所用的聯(lián)姻對象。

沈玉柔庶女的身份不夠，他需要更顯赫的妻族。

所以，詩會上一定會有其他貴女“意外”出現(xiàn)在西苑，然后“意外”被人發(fā)現(xiàn)與某位皇子或世家子“私會”，名聲盡毀，最后不得不下嫁。

而沈玉柔，則會以“偶然撞破”、“幫忙遮掩”的姿態(tài)出現(xiàn)，既賣三皇子一個人情，又彰顯自己的“善良大度”，一舉兩得。

好算計。

沈驚雪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
那么，她該如何破局？

首接揭穿？

沒有證據(jù)，反而會打草驚蛇。

避開？

那太便宜他們了。

她需要的是……讓他們自食惡果。

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漸漸成形。

沈驚雪提筆，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：沈玉柔、秋月、王嬤嬤（己被發(fā)賣，但其子還在府中當(dāng)差）、三皇子蕭玄明、賢妃（三皇子生母）。

又寫下幾個地點：西苑暖閣、聽雪亭、梅林小徑。

最后，她寫下兩個時間：午時三刻（詩會開始）、未時正（午宴時分）。

未時正，按照慣例，是男女賓客短暫交流、共同賞雪的時間。

也是……最容易“出事”的時間。

沈驚雪看著紙上的名字和地點，眼神越來越冷。

前世，沈玉柔就是在未時正，“迷路”到了西苑。

這一世，她會讓沈玉柔“迷”得更徹底一些。

“翠兒，”她喚道，“明日一早，你去辦幾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打聽清楚詩會那日，西苑暖閣是誰負(fù)責(zé)打理，守門的婆子是誰，能否買通?！?br>
“第二，去找顧長風(fēng)，讓他幫我找兩個生面孔、機靈點的小廝，最好是外頭雇的，跟府里沒有牽扯。”

“第三，”沈驚雪從妝匣里取出一對赤金鐲子，遞給翠兒，“把這個送去給二小姐院里的灑掃丫鬟春草。

告訴她，只要她幫我做一件小事，事后還有重賞?！?br>
翠兒接過鐲子，有些不安：“小姐，春草可靠嗎？

她畢竟是二小姐院里的人……可靠不可靠，要看給的利益夠不夠大?！?br>
沈驚雪淡淡道，“春草的娘病重，需要銀子抓藥。

這對鐲子，夠她娘吃半年的藥了。

而且……我要她做的事很簡單，只是傳句話而己?！?br>
“傳什么話？”

沈驚雪湊到翠兒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

翠兒眼睛漸漸睜大，最后用力點頭：“奴婢明白了！”

“去吧。

記住，小心些，別讓人看見?！?br>
翠兒退下后，沈驚雪獨自站在窗前。

窗外大雪紛飛，將整個庭院覆蓋成一片潔白。

多干凈啊。

就像前世沈家滿門抄斬那日，刑場上的雪，也是這么白。

然后被鮮血染紅。

沈驚雪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雪花。

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，變成一滴冰涼的水。

就像那些看似美好的假象，一觸即潰。

“沈玉柔，蕭玄明……”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，聲音里淬著冰。

“這場賞雪詩會，我會給你們準(zhǔn)備一份終身難忘的大禮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