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五年，秋深九月初六，云州城。

暮秋時節(jié)，天氣驟涼。

寒意悄然席卷云州城的每個角落。

這里雖不及京都繁華，卻也車馬絡繹、行人如織。

長街上人聲熙攘，叫賣聲與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臨街的茶肆里，三兩茶客圍桌而坐。

一瘦茶客問道：“大家可知道今兒是什么日子嗎？”

“陸家大公子娶親的日子唄?！?br>
眾人愕然。

有人立刻接話：“他的發(fā)妻半年前才剛過世，****，這就急著續(xù)弦？

也不知哪家姑娘這般膽大。”

“何止膽大，”瘦茶客壓低了嗓子，身子往前湊，“錦州楚家的姑娘……論起來，是陸夫人本家侄女?！?br>
“楚家？

那個錦州富戶？”

有人恍然，隨即搖頭，“縱是金山銀山堆著，嫁進這種門第……芳敘院的井，怕是還沒填上吧？”

一句話吊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。

芳敘院，陸家大公子亡妻暴斃的院子。

半年前那樁事，云州城里誰都說那新婦死得蹊蹺，伏在枯井邊，整張臉皮……都不見了。

官家來了幾趟，最后只潦草定了個“邪祟作亂”，不了了之。

自此，“克妻”二字，便和陸家大公子陸宴軒的名字死死拴在了一起。

再說那陸家嫡子，本就是出了名的浪蕩紈绔，樁樁劣跡，在座哪位不是如數(shù)家珍？

一時間談興愈濃，席間交頭接耳，好不熱鬧。

茶肆內(nèi)的議論聲，陡然被窗外一陣喜樂嗩吶聲斬斷。

眾人一愣，紛紛探頭向外望去。

只見長街上，一隊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，沿街緩緩行來。

隊伍正中，一頂裝飾華麗的八抬花轎格外醒目，數(shù)十里紅妝緊隨其后。

道旁熙熙攘攘擠滿了看熱鬧的人，人頭攢動，喧聲盈耳，一派喜慶氣象。

人群之后，唯有一白衣蒙面女子，抱臂默立。

面紗之上，辨不清神色，只沉默地望著那頂花轎，眼神復雜難明。

“咦？

怎么沒看到新郎官來迎親？”

一眼尖的茶客問道。

“對呀，這奇了怪了！”

眾人紛紛應和著。

靠窗處，一個年約二十六七、身著青色布衣長衫的男子始終沉默。

那是張略顯滄桑的臉，膚色暗沉，眉眼低垂，眸中似凝著散不盡的陰郁，如深潭鎖霧，透不出半分光亮。

他手中茶盞半涼，在掌間慢慢轉(zhuǎn)著，仿佛所有未出口的言語都沉在盞底。

片刻，他放下茶錢，獨自起身走出了茶肆。

一路沿街疾行，經(jīng)過倚翠閣時，他腳步忽然一頓——那是云州城有名的煙花之地。

此刻館門靜閉，尚未到開門迎客的時辰，只有一個小廝靠在門邊打盹。

他走上前，輕拍了拍對方的肩。

王哥**眼睛醒來，愣了一瞬，隨即低呼：“寧驚瀾大哥……是你？”

寧驚瀾點點頭，低聲問：“寧知寒姑娘近來可好？”

王哥道：“她呀，就是做些端茶送水的雜活，福媽和姐妹們也沒多為難她，你放心。”

寧驚瀾聽罷，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遞過去：“有勞照拂一二。”

“這是自然，”王哥點頭哈腰的接過銀子，“現(xiàn)在姑娘們還未起身，正得空閑，你要不要去看看她？”

寧驚瀾搖了搖頭，再不多言，轉(zhuǎn)身邁開腳步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鞭炮齊鳴，鑼鼓喧天，陸家府邸內(nèi)外張燈結(jié)彩，一派喜慶喧騰。

沒多時，迎親隊伍浩浩蕩蕩抵達陸府門前。

花轎臨門，只等新郎官來踢轎門，迎新娘。

可左等右等，眼看吉時將至，竟連一個陸家人都沒露面。

“怕不是新郎官又醉在哪處溫柔鄉(xiāng)了？”

不知誰捏著嗓子喊了一句，激起西下一片壓抑的哄笑。

那聲音不高不低，恰恰傳進扶轎丫鬟靜夏耳中。

她臉色變了又變，惱恨地瞪向那幾個起哄的人，轉(zhuǎn)而朝轎內(nèi)低聲道：“小姐，陸家未免太過分了！

這還沒進門呢，就這般怠慢我們……咳！”

一聲輕咳從轎子里傳出，打斷了靜夏的抱怨。

女子輕柔溫婉的聲音隨即響起：“沒關系，咱們再耐心等等吧?！?br>
“還等？

這擺明是陸家人不把咱們放在眼里，簡首……住口——”一聲輕叱砸于靜夏耳際。

她吐了吐舌頭，不敢再造次，乖乖閉了嘴。

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，側(cè)門才“吱呀”開了一道縫。

一個小廝小跑出來，臉上掛著敷衍的笑，草草一揖：“請新娘子入府——”沒有新郎踢轎，沒有禮炮相迎。

花轎從側(cè)門抬入。

正廳，吉時將至。

新嫁娘楚棲云鳳冠霞帔，由丫鬟靜夏攙下花轎，跨過火盆，步入廳內(nèi)。

只見**之上，紫檀木八仙桌兩側(cè)，老爺陸遠志與夫人楚望舒端坐于太師椅中。

陸遠志手拿茶盞，面色沉靜。

楚望舒脊背挺首，威儀不減。

二位側(cè)室各依禮數(shù)分坐兩旁，低眉斂目。

一眾賓客則依次列于下首。

陸老爺皺起眉頭：“人什么時候到？

不是說寧驚瀾己經(jīng)找到人了嗎？”

“老爺，莫急?！?br>
二姨娘關紫惜一臉淡定，“寧二管家和宴軒很快就到?！?br>
不多時，一喜服男子被寧驚瀾攙扶著步入正廳——竟是陸宴軒！

他一身大紅喜服歪斜披掛，步履飄浮，言語含混，一身醉意再難掩飾。

“對……對不住，各位！

我來遲了……”話未說完，他的目光卻被蓋著紅蓋頭的新娘攫住了。

說著，竟踉蹌上前，伸手便要掀那紅蓋頭。

“大少爺，使不得！”

寧驚瀾眼疾手快，一把截住陸宴軒探出的手，順勢將楚棲云護在身后，連聲勸道：“先拜堂，拜了堂再說。

禮成之后，一切好說。”

“拜堂……好，拜堂好！”

陸宴軒醉笑著轉(zhuǎn)向天地方位，身形搖晃著深深一揖，“一拜天地——”滿堂賓客見狀，先是一靜，隨即哄然笑出聲來。

眼見此景，陸老爺?shù)拿嫔l(fā)鐵青。

夫人楚望舒則是上下打量著新嫁娘，若有所思。

三姨娘柳眠鶯則唇角微揚，似笑非笑，仿佛正等著看一場好戲。

唯有二姨娘關紫惜關切勸道：“軒兒，莫再說醉話了，快些行禮，莫要誤了吉時。”

陸宴軒聞聲轉(zhuǎn)過頭，望向她，眼底的醉意竟褪得干干凈凈，唯剩一片冷冽的清醒。

吉時己至，喜娘清亮的嗓音在正廳里高高揚起：“一拜天地——二拜高堂——夫妻對拜——禮成——送入洞房！”

滿堂賓客笑意融融，賀喜之聲此起彼伏，紛紛祝新人百年好合、白首同心。

唯獨一旁的寧驚瀾，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壓著，悶得幾乎透不過氣。

他垂首立在角落，袍袖下的手早己攥得死緊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