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老棚戶區(qū)。

這里是江海市被遺忘的角落，就像城市光鮮亮麗的外衣下長的一塊毒瘡。

污水橫流的窄巷，亂搭亂建的違章建筑，還有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發(fā)霉、垃圾和劣質煤煙的刺鼻味道。

龍辰站在一棟紅磚外露的老式**樓下，手里捏著寫有地址的紙條，眉頭皺成了一個“川”字。

如果不是親眼所見，打死他都不敢相信，曾經(jīng)那個十指不沾陽**、出入都有豪車接送的蘇家大小姐，這五年竟然就帶著孩子窩在這種連老鼠都嫌棄的地方。

墻皮脫落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磚塊，樓道口堆滿了破爛的自行車和廢紙箱。

龍辰深吸了一口帶著酸腐味的空氣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生銹的鈍刀子在來回鋸著。

“這就是你要的生活嗎，清瑤？”

他低聲呢喃，邁開沉重的步子正準備上樓。

“嗡——！”

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巷口炸響，打破了這里的死寂。

龍辰下意識地側身，只見一輛白色的寶馬5系像頭發(fā)瘋的公牛，卷著漫天的灰塵疾馳而來。

這車在狹窄坑洼的巷子里開得飛快，底盤不時發(fā)出“哐當”的剮蹭聲，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
“吱——！”

急剎車的聲音尖銳刺耳，輪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黑印。

車頭距離龍辰的膝蓋只剩下不到十公分，險之又險地停了下來。

龍辰瞇起眼睛，并沒有躲閃。

這輛寶馬雖然掛著藍天白云標，但車身遍布劃痕，前保險杠還用透明膠帶纏著，顯然是修修補補湊合著開的。

車門被人重重推開。

一條裹著肉色**的長腿率先邁了出來，緊接著是一雙有些磨損的黑色高跟鞋，踩在了滿是污水的地面上。

龍辰抬起頭，視線順著那條腿往上移。

下一秒，他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
下來的是個女人。

她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(yè)套裙，雖然款式有些過時，袖口也磨起了毛邊，但穿在她身上，依然難掩那股渾然天成的貴氣。

精致的五官像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，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得有些透明，眼窩深陷，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那一圈青黑色的眼袋。

蘇清瑤。

那個在他夢里出現(xiàn)了五千多次的女人，此刻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
只是，她瘦了。

瘦得讓人心疼，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。

蘇清瑤此時也正死死地盯著龍辰。

她的目光從龍辰那亂糟糟的頭發(fā)，掃過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迷彩T恤，最后落在他那雙沾滿泥點的帆布鞋上。

原本還帶著一絲希冀的眸子，瞬間黯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，還有無法掩飾的疲憊。

兩人就這么對視著，周圍嘈雜的吵鬧聲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。

“出來了？”

蘇清瑤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聲音冷得像是摻了冰渣子，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，只有公事公辦的漠然。

龍辰張了張嘴，喉嚨有些發(fā)干：“清瑤，我……別叫這么親熱?！?br>
蘇清瑤冷冷地打斷了他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“五年不見，你還是一點都沒變。

我還以為你在里面改造了這么久，至少能學會怎么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?！?br>
這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龍辰臉上。

但他沒生氣，只有愧疚。

他知道，這女人是在怪他，怪他這五年的缺席，怪他讓她從云端跌落泥潭。

“對不起?！?br>
龍辰低下頭，千言萬語最后只匯成了這三個蒼白無力的字。

“對不起？”

蘇清瑤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眼眶瞬間紅了，聲音也拔高了幾度，“龍辰，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值多少錢？

能換來念念的學費嗎？

能還清蘇家的債嗎？

能讓我這五年受的白眼和屈辱一筆勾銷嗎？”

她情緒有些激動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指著身后那棟破敗的**樓。

“你看看這里！

這是人住的地方嗎？

這五年，我和念念就住在這個連狗都不愿意待的破地方！

每天睜開眼就是還不完的債，閉上眼就是別人的嘲笑！”

“我蘇清瑤，曾經(jīng)也是江海市的天之驕女，現(xiàn)在呢？

活成了全城的笑話！”

龍辰想上前抱抱她，手伸到一半又僵在空中。

他現(xiàn)在的樣子，確實太狼狽了，連擁抱都顯得那么沒有底氣。

“清瑤，我知道你受苦了?！?br>
龍辰深吸一口氣，眼神堅定地看著她，“我回來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我有能力……你有能力？

你有什么能力？”

蘇清瑤毫不留情地嗤笑一聲，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，“你是會搬磚還是會送外賣？

龍辰，醒醒吧！

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實社會，不是你那個講義氣的江湖！

你一個剛出獄的**犯，連份正經(jīng)工作都找不到，拿什么讓一切好起來？”

她不想再聽龍辰畫大餅了。

這五年，她聽夠了冷嘲熱諷，也受夠了虛無縹緲的希望。

蘇清瑤轉過身，從那輛破舊寶**副駕駛座上拿出一個公文包，從里面抽出一份早己打印好的文件。

“唰。”

文件被拍在龍辰的胸口。

****，有些刺眼。

《離婚協(xié)議書》。

龍辰愣住了，手里捏著那份薄薄的紙，感覺卻有千斤重。

“簽了吧。”

蘇清瑤別過頭，不再看龍辰的眼睛，似乎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角的淚光，“龍辰，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。

愛情這種東西，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。

我累了，真的撐不下去了?！?br>
“王家的大少爺王騰一首在追我，雖然我不喜歡他，但他愿意幫我還清債務，還能給念念提供最好的教育環(huán)境?！?br>
“為了念念，我別無選擇?！?br>
龍辰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份協(xié)議，紙張被捏出了褶皺。

他能感覺到蘇清瑤話里的絕望。

這不是變心，這是被生活逼到了死角，不得不向現(xiàn)實低頭。

“我不簽?！?br>
龍辰抬起頭，把協(xié)議書撕了個粉碎，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滿是污水的地上。

“蘇清瑤，你是我的女人。

這一輩子，除非我死，否則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！”

“王騰？

那個廢物若是敢碰你一根手指頭，我剁了他的爪子！”

蘇清瑤看著滿地的碎紙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起來。

“龍辰，你還是這么幼稚，這么沖動。

你以為撕了協(xié)議就能改變現(xiàn)實嗎？

你拿什么跟王騰斗？

拿你的拳頭？

還是拿你這身地攤貨？”

她搖了搖頭，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，只剩下心如死灰的冷寂。

“算了，你不簽也沒關系。

蘇家己經(jīng)在走訴訟程序了，這婚，離定了?！?br>
就在兩人僵持不下，氣氛降至冰點的時候。

車后座的車門，被人從里面推開了一條小縫。

一個小小的腦袋，怯生生地探了出來。

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西五歲的小女孩。

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粉色舊外套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。

褲子上打著兩個補丁，腳上是一雙有些開膠的運動鞋。

雖然穿得破破爛爛，但那張小臉卻精致得像個瓷娃娃，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清澈見底，只是此刻寫滿了膽怯和好奇。

龍辰的目光瞬間被這個小女孩吸住了。

那是血脈相連的感覺。

不需要任何親子鑒定，只一眼，龍辰就篤定，這就是他的女兒。

念念。

念念躲在蘇清瑤的大腿后面，兩只小手緊緊抓著媽**裙角，只露出半張臉，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叔叔。

她覺得這個叔叔看起來好兇，可是不知道為什么，看到他的第一眼，心里卻有一種想要親近的感覺。

龍辰看著女兒那瘦弱的模樣，心疼得快要窒息。

蘇家好歹也是二流豪門，他的女兒，竟然被養(yǎng)成這副營養(yǎng)不良的樣子！

他蹲下身，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，不想嚇到孩子。

“你……是念念嗎？”

龍辰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**摸女兒的頭，又怕手上的老繭弄疼了她。

蘇清瑤看到女兒出來，連忙伸手把她往身后護了護，警惕地看著龍辰。

“念念，別亂看，回車上去?！?br>
念念卻沒動。

她眨巴著大眼睛，看著蹲在地上的龍辰，又抬頭看了看一臉復雜的媽媽。

小孩子的首覺有時候敏銳得可怕。

她能感覺到媽**悲傷，也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叔叔眼里的光。

那是她在其他叔叔阿姨眼睛里從來沒見過的光。

沒有嫌棄，沒有厭惡，只有滿滿的、像是要溢出來的疼愛。

“媽媽……”念念吸了吸鼻子，聲音稚嫩，帶著一絲剛哭過的沙啞，小手輕輕拽了拽蘇清瑤的裙角。

她伸出一根小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龍辰，問出了那個讓龍辰瞬間破防的問題：“媽媽，他……他就是念念的爸爸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