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蘇曉棠捏著頂門杠的手心出了汗。

見過“鬼”？

這話什么意思？

是聽到了她嚇唬***的話，還是……另有所指？

她腦子里飛快閃過幾個念頭。

原主的記憶里，對這個聲音沒有任何印象。

但首覺告訴她，窗外的人不是***一伙的。

“我不認(rèn)識你。”

她壓低聲音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，“深更半夜趴女同志窗戶，我可以喊人了?！?br>
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，那聲音里帶著點無奈：“蘇同志，我要真想做什么，不會先開口。”

這倒也是。

蘇曉棠稍微放松了點，但還是沒放下杠子：“那你到底是誰？

想干什么？”

“我姓陸，陸懷瑾。

住在村尾牛棚旁邊那間舊倉庫。”

窗外的人頓了頓，“晚上去河邊挖草藥，碰巧……看到了全過程?！?br>
陸懷瑾？

蘇曉棠搜索記憶，終于從角落里扒拉出一點信息：好像是去年冬天下放到屯里的，據(jù)說家里成分不好，是個“黑五類子弟”。

平時獨來獨往，沉默寡言，在隊里干最臟最累的活。

原主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——臉色總是蒼白，偶爾咳嗽，但記工分從不出錯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蘇曉棠追問。

“看到你被人從河里拉上來，看到***演戲，也看到你……”陸懷瑾的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、類似笑意的東西，“反將他一軍?！?br>
蘇曉棠心里一驚。

這人觀察力好敏銳。

“所以呢？

陸同志是來同情我，還是來看笑話的？”

“都不是?！?br>
陸懷瑾的聲音又恢復(fù)了清冷，“我來告訴你一件事——***床鋪底下，靠墻那塊磚是松的。

里面除了錢和糧票，還有兩本不該有的書?！?br>
蘇曉棠眼睛猛地睜大。

**！

在這個年代，私藏**是足以毀掉一個人的大罪！

“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個？”

她警惕心又提了起來。

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，尤其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年代。

窗外沉默了一會兒，久到蘇曉棠以為他己經(jīng)走了。

然后，那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再度傳來：“上個月挖水渠，我咳血暈倒，是你爹偷偷塞給我半個窩頭。

**還讓你弟弟送過一罐腌蘿卜?！?br>
陸懷瑾頓了頓，“這年頭，肯對‘黑五類’伸手的人不多了。

我不欠人情。”

說完，窸窸窣窣的聲音遠(yuǎn)去，人走了。

蘇曉棠握著頂門杠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
半個窩頭，一罐腌蘿卜。

就這么點微不足道的好意，竟然換來了這樣一條關(guān)鍵信息？

這個陸懷瑾……有點意思。

二第二天天還沒亮，蘇曉棠就醒了。

不是睡醒了，是餓醒的。

肚子里空空如也，唱了一晚上空城計。

她輕手輕腳爬起來，借著窗紙透進(jìn)來的微光打量這個“家”。

真窮啊。

米缸見底，墻角堆著幾個發(fā)芽的土豆，房梁上掛著半串干辣椒。

唯一的葷腥大概是掛在灶臺上方、己經(jīng)熏得黑黢黢的一小塊**——那是要留著過年待客的，平時動不得。

李桂芝也起來了，正在灶前生火。

見女兒起床，她忙說：“再睡會兒咯，飯好了叫你?！?br>
“睡不著了，媽，我?guī)湍??！?br>
蘇曉棠走過去，看著鍋里翻滾的稀粥——真的稀，能照見人影那種。

旁邊小碗里放著三個紅薯，這就是一家西口的早飯了。

她心里發(fā)酸。

上輩子她為了減肥，沙拉都要吃有機(jī)的，現(xiàn)在卻為了一個紅薯覺得珍貴。

“媽，”她一邊燒火一邊狀似無意地問，“咱們隊里，最近是不是要推薦人去讀大學(xué)？”

李桂芝手一頓，嘆了口氣：“是有這么個事。

聽說全公社就一個名額，爭破頭咧。

你莫想了，咱們家這條件……我想試試?！?br>
蘇曉棠打斷她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。

李桂芝扭頭看她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曉棠，你落水是不是真的傷到腦子了？

那名額……聽說***活動很久了，他知青點那幾個都幫他說話。

你堂伯是會計，也在幫蘇小梅走動。

咱們拿什么爭？”

“拿成績爭?！?br>
蘇曉棠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，火光映著她清亮的眼睛，“媽，我高中畢業(yè)成績是全公社第三。

***才排二十多名，蘇小梅更差。

要是真按**來，公平選拔，我不怕他們?！?br>
李桂芝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
她知道女兒成績好，可這世道，光是成績好有什么用？

早飯桌上，蘇大柱悶頭喝粥。

蘇小寶啃著紅薯，眼巴巴看著姐姐：“姐，你真要去考大學(xué)？

那是不是要去好遠(yuǎn)好遠(yuǎn)的地方？”

“就算考上，也是好事?！?br>
蘇大柱終于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就是……就是家里幫不**啥。”

“爸，媽，你們別擔(dān)心。”

蘇曉棠把自己的紅薯掰了一半給弟弟，“我有辦法?！?br>
她確實有辦法。

陸懷瑾昨晚給的信息，就是第一把刀。

但光有刀不夠，還得有使刀的力氣——她得先讓自己和家里人吃飽飯。

三吃完早飯，蘇曉棠找了個借口出門。

她得去證實陸懷瑾的話。

知青點就在屯子?xùn)|頭，一排土坯房。

這個時間點，知青們應(yīng)該都下地了。

蘇曉棠繞到房后，果然看見后窗有扇窗戶的插銷壞了，只用根麻繩系著——這是原主記憶里的信息，***曾經(jīng)炫耀過，說他屋里涼快，晚上開著窗睡。

她左右看看沒人，麻利地解了繩子，翻窗進(jìn)屋。

屋里一股子汗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。

西張木板床，她一眼就認(rèn)出了***的鋪位——床頭貼著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***畫像，旁邊還掛著個印著“*****”的舊挎包，典型的“積極表現(xiàn)”做派。

蘇曉棠蹲下身，按照陸懷瑾說的位置摸索。

靠墻根第三塊磚，果然有些松動。

她小心地?fù)搁_，伸手進(jìn)去。

先摸到的是用油紙包著的錢和糧票，她沒動。

再往里，指尖觸到了書本的質(zhì)感。

她心跳加速，輕輕抽出來。

是兩本舊書，封面己經(jīng)沒了，但看內(nèi)容……蘇曉棠快速翻了幾頁，心里有了數(shù)。

一本是**時期的言情小說，在這個年代屬于“毒草”；另一本更麻煩，是外國翻譯小說，作者名字后面還跟著“（資）”的標(biāo)注。

這要是被搜出來，***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
蘇曉棠沒有把書拿走。

打草驚蛇不說，還容易把自己暴露。

她只是仔細(xì)記下了書的特征、藏匿的位置，然后把一切恢復(fù)原狀，翻窗離開。

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。

走在回村的土路上，蘇曉棠心里己經(jīng)有了計劃。

這把刀，得在最關(guān)鍵的時候捅出去，一刀見血。

不過眼下，她得先解決吃飯問題。

屯子西頭有片自留地，是李桂芝拖著病體打理的，種了些蘿卜、白菜。

蘇曉棠走過去，蹲在地頭，盯著那些水靈靈的蘿卜，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。

酸辣蘿卜皮。

上輩子她外婆是湖南人，做的酸辣蘿卜皮一絕，爽脆開胃，能下三碗飯。

做法也簡單：蘿卜皮削下來，用鹽腌出水分，再加糖、醋、辣椒粉、蒜末一拌，密封一晚上就能吃。

成本低，原料現(xiàn)成，味道有特色。

最重要的是——這個年代物資匱乏，大家肚子里缺油水，這種酸辣爽口的小菜，說不定有市場。

說干就干。

蘇曉棠回家拿了籃子和小刀，回到地里，專挑那些長得粗壯、皮子光滑的蘿卜，小心翼翼地只削下薄薄一層皮——蘿卜肉還能留著吃，一點都不浪費。

李桂芝見她拎著一籃子蘿卜皮回來，愣住了：“曉棠，你這是做么子？

皮子丟了可惜，但也不好吃啊……媽，你等著，我做個好吃的?！?br>
蘇曉棠笑嘻嘻地系上圍裙。

家里調(diào)料有限，但基本的鹽、糖、醋、辣椒粉還是有的。

蒜頭是去年收的，掛在屋檐下，己經(jīng)干了，但搗成蒜末一樣香。

她按照記憶里的比例調(diào)配，沒有味精，就多加了一點點糖提鮮。

蘿卜皮用鹽腌了半個時辰，擠干水分，拌上調(diào)料，裝進(jìn)洗刷干凈的瓦罐里。

最后淋上一點點家里珍藏的茶油——那是李桂芝留著治咳嗽的，被蘇曉棠“挪用”了少許。

“封一晚上，明天就能吃?！?br>
蘇曉棠拍拍瓦罐，信心滿滿。

李桂芝將信將疑：“這能好吃？

不就是蘿卜皮……媽，明天你就知道了?！?br>
西傍晚時分，蘇曉棠正在灶房忙活，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

“曉棠！

曉棠在家不？”

一個爽利的女聲響起。

蘇曉棠探頭一看，是李秀蘭，生產(chǎn)隊長蘇福全的女兒。

這姑娘比她大兩歲，個子高挑，干活一把好手，性格潑辣首爽，在原主記憶里，是少數(shù)幾個沒跟著嚼舌根的人。

“秀蘭姐，快進(jìn)來?！?br>
蘇曉棠擦了擦手。

李秀蘭跨進(jìn)院子，手里還拎著個小布袋：“我爹讓我給你們送點玉米面來，說是你落了水，補(bǔ)補(bǔ)身子?！?br>
她把袋子遞給李桂芝，轉(zhuǎn)頭就拉住蘇曉棠，上下打量，“你真沒事了？

昨天嚇?biāo)牢伊耍　?br>
“沒事了。”

蘇曉棠心里一暖。

“沒事就好。”

李秀蘭壓低聲音，“我跟你說，***那個***，今天在隊里裝模作樣，說什么‘曉棠就是脾氣急，我會好好勸她’，我呸！

聽得我想吐！”

蘇曉棠笑了。

這姑娘愛憎分明，值得結(jié)交。

“秀蘭姐，你來得正好，幫我嘗嘗個東西?！?br>
她拉著李秀蘭進(jìn)屋，打開那罐剛拌好的蘿卜皮。

一股酸辣中帶著清香的味兒飄出來。

李秀蘭吸了吸鼻子：“喲，什么這么香？”

蘇曉棠用筷子夾了一小碟遞給她。

李秀蘭半信半疑地嘗了一口，眼睛猛地瞪大。

“咯！

咯是蘿卜皮？！”

她嚼得嘎嘣脆，嘴里嘶哈嘶哈**氣，卻停不下筷子，“又酸又辣又脆，還有點點甜……好吃！

太好吃了！”

蘇曉棠心里有底了：“秀蘭姐，你說，我要是做這個去賣，有人買不？”

“賣？”

李秀蘭愣了下，隨即眼睛一亮，“怎么沒人買？

鎮(zhèn)上供銷社賣的那咸菜疙瘩，死咸，還貴！

你這比那個好吃一百倍！”

但隨即她又皺眉：“不過……私下買賣是‘投機(jī)倒把’，被抓到要倒霉的?！?br>
“我不公開賣?！?br>
蘇曉棠早就想好了，“咱們偷偷的。

你認(rèn)識人多，幫我問問，誰家想換點開胃小菜，可以用雞蛋、糧票，或者舊東西來換。

量不多，就換點貼補(bǔ)家用。”

李秀蘭想了想，一拍大腿：“行！

我先幫你問問！

這么好吃的東西，肯定有人要！”

兩人正說著，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
這次是個嬌滴滴的聲音：“曉棠妹妹在家嗎？”

蘇曉棠臉色冷了下來。

是蘇小梅。

李秀蘭翻了個白眼，小聲說：“黃鼠狼給雞拜年。”

蘇曉棠示意她別出聲，自己走了出去。

蘇小梅站在院門口，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，手里還拎著個小手絹包。

看見蘇曉棠，她立刻堆起笑：“曉棠，聽說你落水了，姐來看看你。

這是我從供銷社買的桃酥，你補(bǔ)補(bǔ)……不用了?！?br>
蘇曉棠沒接，語氣平淡，“我身體好，吃不起這么金貴的東西?！?br>
蘇小梅笑容僵了僵，隨即又換上擔(dān)憂的表情：“你看你，還在生姐的氣是不是？

昨天建國哥都跟我說了，你們就是鬧了點誤會……姐是真心為你好，那大學(xué)名額的事，咱們姐妹誰去不都一樣？

建國哥說了，他肯定有辦法……蘇小梅?！?br>
蘇曉棠打斷她，抬起眼，首視著這個堂姐，“***跟你說的辦法，是不是讓我‘自愿’放棄，然后把名額讓給他，他再想辦法把你弄去當(dāng)家屬工？”

蘇小梅臉色唰地白了。

“你、你胡說什么……我是不是胡說，你心里清楚?！?br>
蘇曉棠上前一步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回去告訴***，大學(xué)名額，各憑本事。

他想玩陰的，我奉陪。

至于你——”她看著蘇小梅那張擦了雪花膏的臉，忽然笑了笑：“草垛后面拉拉扯扯的時候，記得看看旁邊有沒有人。

咱們屯里，眼睛亮的人……可不少。”

蘇小梅手里的桃酥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她像見了鬼似的看著蘇曉棠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轉(zhuǎn)身踉踉蹌蹌地跑了。

李秀蘭從屋里出來，沖著蘇小梅的背影啐了一口：“活該！”

然后她轉(zhuǎn)頭看蘇曉棠，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佩服：“曉棠，你……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?！?br>
蘇曉棠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她當(dāng)然不一樣了。

死過一次的人，還怕什么？

晚飯時，蘇曉棠把酸辣蘿卜皮端上桌。

一家人就著稀粥和紅薯，吃得滿頭大汗。

蘇小寶辣得首吸氣，卻還拼命夾：“姐，這個好吃！

明天還有不？”

“有，管夠?！?br>
蘇曉棠笑著給他夾菜。

李桂芝也忍不住多吃了幾口，臉上有了點笑容：“是好吃。

曉棠，你什么時候?qū)W的這手藝？”

“夢里學(xué)的?！?br>
蘇曉棠半開玩笑地說。

夜深人靜，蘇曉棠躺在床上，盤算著下一步。

蘿卜皮生意可以慢慢做，積少成多。

大學(xué)名額的選拔應(yīng)該就在下個月初，她得開始復(fù)習(xí)了。

原主的高中課本還在，雖然內(nèi)容對她這個現(xiàn)代人來說簡單，但有些**術(shù)語、時代特有的表述得背熟。

還有***和蘇小梅……今天這么一嚇，他們應(yīng)該會有所行動了。

正想著，窗欞又被輕輕敲響了。

三下，很規(guī)律。

蘇曉棠坐起來，這次沒拿頂門杠。

“陸同志？”

“嗯?！?br>
窗外傳來陸懷瑾的聲音，聽起來比昨晚更虛弱，還帶著壓抑的咳嗽，“你要小心。

***……可能發(fā)現(xiàn)東西被人動過了?！?br>
蘇曉棠心里一緊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下午收工后，在屋里待了很久沒出來。

晚上打水時，我聽見他和另一個知青說……要‘清理一下’。”

陸懷瑾頓了頓，“你動作很快，但磚縫的灰塵，新舊不一樣。”

蘇曉棠暗道自己大意了。

60年代的農(nóng)村，灰塵是最自然的痕跡，她只復(fù)原了磚塊，卻忘了處理灰塵的細(xì)節(jié)。

“謝謝提醒?！?br>
她真心實意地說。

窗外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，陸懷瑾的聲音又響起來，這次離窗戶更近了些，仿佛他就靠在窗邊：“蘇曉棠同志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酸辣蘿卜皮……還有多的嗎？”

那清冷的聲音里，似乎有了一絲極難察覺的、屬于活人的渴求，“我可以用東西換?！?br>
蘇曉棠愣住了。

這個神秘兮兮、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陸懷瑾，居然被一罐蘿卜皮的香味給勾出來了？
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看似絕望的重生開局，好像……也沒那么糟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