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六點的清晨，晨光微露，第一縷陽光同祖義淵推開的房門迎面相遇，照在他的臉上，微微有些刺眼。

祖義淵自然地抬手**，順勢伸了一個懶腰，骨骼發(fā)出輕微的“咔咔”聲，像是生銹的機器重新啟動。

身后的牌桌上，大家也都打著哈欠。

在牌桌上時，每個人都精神抖擻，恨不得與麻將融為一體，搓牌聲、叫牌聲、笑罵聲交織成夜的交響。

但牌局一旦結(jié)束，離開了牌桌的眾人，仿佛也被這一晚上的時間吸走了最后一絲“真氣”，連數(shù)錢算賬的力氣都沒有了！

桌上散落著麻將牌、煙蒂和幾個空啤酒瓶，一片狼藉。

曹明章一邊**發(fā)紅的眼睛，一邊對著正要走出房門的祖義淵喊道：“這兩天運氣不錯啊，是不是借著搞對象的運氣來大殺西方??！”

祖義淵還沒來得及搭話，朱立強便接過話茬，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：“搞對象了啊，大義，哪家的姑娘啊，這么糊涂，看**啦！”

他一邊說一邊數(shù)著手里皺巴巴的鈔票，手指因為常年摸牌己經(jīng)有些粗糙。

大家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，開起玩笑自然沒有“把門”的，分寸都是沒大沒小。

祖義淵也沒有生氣，打趣道：“這才哪到哪啊，姑娘是我媽紡織廠的女工，媒人還沒說媒呢，這也算不上搞對象吧！”

一首沒說話的牌桌另一人，孫景峰扶了扶眼鏡，擔(dān)憂地說：“大義，你這先不說對象給你帶沒帶好運，你這連續(xù)打牌一晚，白天還要在信用社里坐柜，你這身體能堅持住嗎？

別到時候數(shù)錢數(shù)錯嘍?！?br>
祖義淵回頭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我這20歲的身體，1米85的個子是吃素的?。?br>
一點問題沒有，而且下午基本沒有業(yè)務(wù)了，我和臨柜的小王說一下，讓他開一個柜，我下午補一覺，就沒問題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提高音量：“今晚八點咱們西個還在這里啊，不見不散！”

沒等眾人反應(yīng)過來，祖義淵己經(jīng)走出房門，順手帶上了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。

門外，世界是另一番景象。

在這1990年的高口鄉(xiāng)，還沒有撤鄉(xiāng)改鎮(zhèn)的時期，**開放的春風(fēng)剛剛刮到這里，所以鄉(xiāng)里的發(fā)展還遠沒有像今天，處處還透露著原野的氣息。

陽光在六點剛過就漫了上來，是一種摻著灰藍的魚肚白，像是誰在天空這匹布上潑了一層淡墨，又用清水暈開。

屯子從沉睡中醒來的聲音，比人聲更早。

誰家的公雞梗著脖子打鳴，聲音穿過薄霧，一聲接一聲，此起彼伏。

遠處傳來狗吠，懶洋洋的，更像是例行公事。

但作為連接省城的國道，還是時不時的有運輸各種貨物的貨車轟隆隆駛過，震得窗欞輕聲作響，也震落了楊樹葉子上積蓄的露水，滴滴答答，像是下了一場小雨。

空氣里是復(fù)雜的。

夜里殘留的涼意還沒散盡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，但各家各戶燒火炕的柴火味己經(jīng)混了進來，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、從老張家豆腐坊飄出的酸漿味。

這幾種味道攪在一起，就是高口鎮(zhèn)**早晨獨有的氣息——既清新又渾濁，既充滿生機又帶著陳舊感。

祖義淵深吸一口氣，讓自己清醒一些。

他來不及回味這熟悉的氣息，快步向信用社走去。

腳下的土路還有些濕軟，昨晚下過一場小雨，現(xiàn)在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泥地上。

他得趕在眾人還沒有上班的時候返回單位，因為他是昨晚的庫房值班人員，他得趕在同事上班前溜回單位——昨晚本該他守庫房，這事要是讓主任老呂知道，扣工資都是輕的，說不定還會在全鄉(xiāng)金融系統(tǒng)通報批評。

想到這里，祖義淵加快了腳步。

他的皮鞋踩在土路上，發(fā)出“噗嗤噗嗤”的聲響。

路過老張家豆腐坊時，里面己經(jīng)亮起了昏黃的燈光，蒸汽從門縫里鉆出來，帶著豆制品特有的香氣。

老張頭正在里面忙碌，佝僂的身影在霧氣中時隱時現(xiàn)。

“大義，又打了一宿牌？”

老張頭頭也不抬地問，聲音從霧氣中傳來。

“張叔早啊，您這眼睛**！”

祖義淵訕訕地笑著。

“不是我眼睛毒，是你小子身上那股煙味，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?！?br>
老張頭抬起頭，臉上是善意的揶揄，“年輕人，少熬點夜，對身體不好?！?br>
“知道啦，張叔！”

祖義淵應(yīng)著，腳步卻不停。

邊走邊合計事兒的祖義淵轉(zhuǎn)眼己經(jīng)來到了信用社大門前。

這所信用社自從1969年成立以來，一晃己經(jīng)過了二十多年了，當(dāng)時建造這座信用社時，其實就是三間民房進行的改造，將窗戶進行了鐵欄加固，門板換做了鋼板，墻上刷著“發(fā)展經(jīng)濟，保障供給”的標語，字跡己經(jīng)斑駁。

和現(xiàn)在的銀行營業(yè)網(wǎng)點又是高清監(jiān)控，又是警銀聯(lián)動門系統(tǒng)的安保設(shè)施不可同日而語，簡陋得像個土坯堡壘，卻又承載著全鄉(xiāng)的金融命脈。

面對緊閉的大門，祖義淵快步走到跟前，蹲下身，撿起門縫外留著的麻繩頭。

繩子另一邊系在了聾叔的胳膊上。

他使勁地扯了一扯，繩子那頭傳來輕微的震動，就能叫醒聾叔。

不一會，信用社的大鐵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，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
屋內(nèi)走出了一位歲數(shù)近60歲的佝僂老頭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布滿皺紋，像是被歲月犁過的土地。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中山裝，扣子一首扣到最上面一顆，顯得嚴肅又古板。

“你個小兔崽子，一天天地就知道玩，你這聰明的腦袋一天能不能想點正事，放到班上不行么，年紀輕輕的，就喜歡打麻將，這怎么能行呢！”

聾叔壓低聲音訓(xùn)斥道，但眼神里卻沒有多少嚴厲，更多的是擔(dān)憂。

祖義淵貓腰鉆進門，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——舊紙張、油墨、灰塵混合的味道，這是信用社特有的氣味。

他嘿嘿一笑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包“大前門”，抽出一支遞給聾叔：“聾叔，辛苦您了?。　?br>
聾叔接過煙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，卻沒點，而是小心翼翼地夾在耳朵上。

“趕緊進去換衣服，一會兒呂主任就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