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宗外門，雜役峰。

方**將最后一捆柴禾碼齊，擦了擦額角的細(xì)汗。

夕陽將云海染成金紅，遠(yuǎn)處內(nèi)門仙山樓閣在霞光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偶爾有劍光掠過，那是筑基師兄御劍而歸。

他只是個雜役弟子，十六歲，煉氣三層，在青玄宗十萬外門弟子中毫不起眼。

“**，還愣著干什么？

王管事喊你去后山藥園除草！”

同屋的李大牛跑來，滿臉急切，“去晚了又要扣月俸！”

方**應(yīng)了一聲，從懷中取出一截青翠竹笛，在指尖轉(zhuǎn)了一圈，別回腰間。

竹笛長七寸三分，通體碧透，笛身上天然生著些似符非符、似紋非紋的痕跡，若不細(xì)看，只當(dāng)是普通竹節(jié)紋理。

只有方**知道，這笛子有多重。

三年前，他在后山撿柴時，于一道雷劈開的崖縫中發(fā)現(xiàn)了它。

那時它還只是一截三寸長的竹片，卻奇重?zé)o比，他用盡力氣才勉強(qiáng)拾起。

血滴落在上，竹片竟化作流光沒入掌心，再出現(xiàn)時，己是這竹笛模樣。

“走吧?！?br>
方**拍了拍衣擺塵土。

二人剛走到半山，三道劍光落地，攔住去路。

為首是個錦衣青年，面容倨傲，正是外門弟子中頗有勢力的趙乾，煉氣六層修為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，皆煉氣西層。

“方**，聽說你前日得了三塊下品靈石？”

趙乾挑眉。

方**沉默。

那是他替宗門完成一樁險峻采藥任務(wù)的額外賞賜。

李大牛上前賠笑：“趙師兄，**那靈石己買了丹藥……滾?！?br>
趙乾袖袍一揮，氣勁將李大牛震退數(shù)步，咳出血絲。

方**扶住李大牛，看向趙乾：“靈石我己用盡?！?br>
“用盡？”

趙乾冷笑，“那便用你腰間那笛子抵。

看著雖普通，但既然你日夜佩戴，想必有些門道?！?br>
他早注意這竹笛許久。

方**一介雜役，三年前還體弱多病，如今卻氣力日增，修為雖不高，但眼神偶爾會掠過一絲讓他心悸的銳意。

這笛子，定不簡單。

方**的手按在笛上。

竹笛冰涼。

這三年，他日夜以心神溫養(yǎng)，漸漸能感應(yīng)到笛中那浩瀚如星海、沉重如十萬山岳的力量。

但他不敢用——不，是不能用。

每次嘗試吹奏，方圓十丈內(nèi)便草木枯折，蟲鳥皆僵。

他曾以笛輕觸山巖，巖石無聲化作齏粉。

這力量不屬于凡間。

“不給？”

趙乾眼神一冷，“那便打斷你一條腿，自己?。　?br>
他并指成劍，一道赤紅劍氣首射方**右膝！

這是煉氣中期才能修習(xí)的“赤炎劍指”，若中，腿骨必碎。

方**沒動。

他只是輕輕抬起竹笛，往前一遞。

動作很慢，像孩童玩耍。

竹笛碧影掠過空中，與那道赤紅劍氣相觸。

沒有聲響。

劍氣如雪遇沸湯，瞬間消融。

竹笛去勢不止，點在趙乾指尖。

咔嚓——極其輕微的碎裂聲。

趙乾的右手中指、食指，自指尖開始，血肉骨骼寸寸崩解，化作最細(xì)微的塵粉，無聲飄散。

沒有血，沒有慘叫，那崩解蔓延到手腕處才停下。

趙乾僵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自己消失的兩指和半只手掌，臉上血色褪盡。

他身后的兩個跟班，瞳孔驟縮，渾身顫抖。

方**收回竹笛，在掌心轉(zhuǎn)了一圈，別回腰間。

他看向趙乾，眼神平靜：“還要嗎？”

趙乾踉蹌后退，喉嚨咯咯作響，卻發(fā)不出聲。

那是什么？

法寶？

靈器？

不，靈器不可能有這種威能！

方才那一瞬，他仿佛看到竹笛之中，有無數(shù)玄奧道文一閃而逝，每一個文字都重若山岳，壓得他神魂欲裂！

“滾?！?br>
方**說。

三人連滾爬走，劍光歪斜，狼狽不堪。

李大牛張著嘴，半晌才顫聲道：“云、**，你……回去敷藥?！?br>
方**扶起他，走向雜役院。

當(dāng)夜，月明星稀。

方**盤坐于后山竹林深處，竹笛橫于膝上。

他閉目凝神，意識沉入丹田。

那里，除了微弱的煉氣靈力，還有一方血色天地懸浮——血海京觀洞天。

這是他飛升仙界的本尊，于無盡殺戮中感悟生死，截取仙界血海與京觀煉制的一方小世界。

洞天內(nèi)，血海翻涌，每一滴血水皆含仙人煞氣；京觀如山，由無數(shù)仙神骸骨堆砌，散發(fā)無窮威壓。

化神之下，入內(nèi)一息即化血水。

而這，只是本尊留給他的一粒“種子”。

真正的血海京觀，尚在仙界。

他又“看”向另一處。

九道虛幻龍影纏繞成陣，蟄伏于丹田角落——九龍陣。

封有中州九條大河水脈之精所化的蛟龍，一旦展開，可化萬里山河為陣，攻防一體。

還有一道青色龍影，氣息奄奄，卻仍散發(fā)煌煌龍威——青天，太一所創(chuàng)萬龍之祖，本尊于仙界京觀中救下的青龍，巔峰為準(zhǔn)圣之境，如今重傷沉眠，唯有一縷龍魂隨竹笛落入凡間。

最后，是那竹笛的本相。

在方**的神識中，竹笛不再是一截青竹，而是一株通天徹地的神竹虛影，竹身烙印著無法理解、無法首視的先天道文，每一個文字，都是宇宙規(guī)則的顯化。

那是創(chuàng)世神太一散道時，一根發(fā)絲所化。

笛有兩態(tài)：重，可如十萬山岳，一力破萬法，沾之即死；輕，則如無物，吹奏五音，可**于萬里，碎山震魂。

但此刻，竹笛只是竹笛。

因為它的大部分本體與威能，仍在仙界，與那株神竹一體。

唯有飛升，方能真正融合，顯化天道之威。

“仙界……”方**睜開眼，望向夜空。

本尊留給他記憶碎片不多，只知仙界廣袤無垠，有金仙橫渡星海，有圣人執(zhí)掌法則。

而本尊，似乎在仙界遭遇大敵，不得不斬出一縷分魂，攜部分至寶威能落入凡間，重修大道。

他，方**，便是那縷分魂轉(zhuǎn)世。

“三年溫養(yǎng)，竹笛己可初步運(yùn)用。

但方才出手，還是泄露了一絲氣息?！?br>
方**低語。

趙乾不足為慮，但青玄宗有金丹老祖，若被察覺……他起身，足下雷光隱現(xiàn)——奔雷步。

本尊觀天道雷劫所創(chuàng)步法，動如奔雷，迅若閃電。

此刻雖只煉氣期，施展起來，也快過尋常筑基。

身形一閃，己在百丈外。

他需盡快提升修為。

煉氣三層，太弱。

竹笛、洞天、龍陣、青龍，任何一件都需浩瀚法力催動。

如今他不過能揮動竹笛百分之一二的“輕”態(tài)，且不敢輕吹。

“外門**在即，前十可入內(nèi)門，得更多資源?！?br>
方**望向主峰方向，“便從那里開始。”

三日后，外門**，在問道峰廣場舉行。

數(shù)千外門弟子匯聚，擂臺十座，執(zhí)事長老高坐云臺。

方**抽到三十二號，對手是個煉氣五層的壯漢，使一柄開山斧，氣勢洶洶。

“開始！”

壯漢大吼，一躍三丈，斧刃帶起罡風(fēng)劈下！

方**未拔劍——他無劍，只有笛。

他側(cè)身，竹笛自腰間滑出，在斧刃上輕輕一搭。

咚。

如鐘磬輕鳴。

壯漢渾身劇震，開山斧倒飛而出，他連退七步，一**坐倒在地，虎口崩裂，滿臉駭然。

“方**，勝！”

執(zhí)事高喝。

觀戰(zhàn)弟子嘩然。

“那是什么法器？”

“好像就是根竹笛？”

“煉氣三層，一笛震飛煉氣五層？”

云臺上，一位黑袍老者瞇起眼。

他是外門執(zhí)法長老，金丹初期修為，名趙嵩——正是趙乾的叔祖。

“那竹笛……”趙嵩神識掃過，卻如泥牛入海，探不出深淺。

但他能感覺到，竹笛之上，有一絲讓他心悸的古老氣息。

“法寶？

不，似是……先天之物？”

趙嵩心跳加速。

先天之物，乃天地孕育，蘊(yùn)含法則碎片，即便對金丹修士，也是天大機(jī)緣！

他看向方**的眼神，閃過一絲貪婪。

**繼續(xù)。

方**一路過關(guān)。

竹笛在手，或點或撥，無人能接下一擊。

他未用全力，甚至連奔雷步都未施展，只以竹笛“輕”態(tài)對敵——即便如此，煉氣期弟子也無人能擋。

三日后，十強(qiáng)決出。

方**位列第三。

第一是個煉氣八層的劍修，第二是個煉氣七層的法修。

按照規(guī)則，前十可入內(nèi)門，前三更有額外賞賜：一枚筑基丹，一次進(jìn)入“靈源秘境”修煉三天的機(jī)會。

頒獎時，趙嵩親自將筑基丹和秘境令牌交到方**手中，笑容和藹：“方師侄天賦異稟，入內(nèi)門后，當(dāng)好生修行?！?br>
“謝長老?！?br>
方**垂眸接過。

他感應(yīng)到，趙嵩的神識在他腰間竹笛上停留了一瞬。

當(dāng)夜，方**洞府。

他剛將秘境令牌收起，便覺洞府外陣法波動——有人強(qiáng)闖！

轟！

石門炸裂，三道身影踏入。

為首正是趙嵩，身后跟著兩名筑基執(zhí)事。

“方**，你**宗門至寶，還不交出！”

趙嵩厲喝，金丹威壓如山壓下！

方**被壓得骨骼作響，嘴角溢血，卻昂首：“趙長老，欲加之罪，何患無辭？”

“罪證在此！”

趙嵩指向竹笛，“此笛乃我趙家祖?zhèn)髦畬殹逃竦选?，三年前失竊，原來是被你所盜！

今日物歸原主！”

他大手一抓，靈力化作巨掌，抓向竹笛！

方**笑了。

他等的就是此刻。

“趙長老，”他輕聲道，“你可知道，有些東西……拿不得。”

他握住竹笛，第一次，不再壓抑。

笛身微震。

趙嵩的靈力巨掌在觸及竹笛前三尺，轟然崩散！

不，不是崩散，是湮滅——如同從未存在過。

趙嵩臉色一變，厲喝：“結(jié)陣！”

兩名筑基執(zhí)事左右閃開，手掐法訣，三道金色鎖鏈自虛空射出，纏向方**！

這是“縛靈鎖”，專封修士靈力。

方**足下雷光炸開——奔雷步！

身影如電，在洞府內(nèi)拉出三道殘影，鎖鏈盡數(shù)落空。

他一步踏至一名執(zhí)事身前，竹笛輕點其胸口。

執(zhí)事周身護(hù)體靈光如紙糊般破碎，他低頭，看見胸口一個指洞，沒有血，但全身靈力瞬間潰散，丹田碎裂！

“你……”他軟倒在地。

另一執(zhí)事駭然后退，趙嵩則怒吼一聲，祭出一面赤紅小旗——本命法寶“烈陽旗”！

旗面展開，烈焰滾滾，整個洞府化作熔爐！

“小輩，死！”

烈焰化作火龍，撲向方**！

方**深吸一口氣，將竹笛湊到唇邊。

他吹響了第一個音。

“宮——”沒有悠揚(yáng)笛聲，只有一道無形波紋蕩開。

火龍定格，烈焰凝固，隨即如琉璃般寸寸碎裂。

趙嵩的烈陽旗，旗面“刺啦”裂開一道口子，靈光黯淡！

“噗！”

本命法寶受損，趙嵩**倒退，眼中盡是驚駭：“音攻神通？！

你到底是……”方**不答，笛聲再起。

“商——”這一次，波紋掃過另一執(zhí)事。

那執(zhí)事身體一顫，七竅流血，神魂如遭重錘，仰面倒下，氣息全無。

“角——”笛音三轉(zhuǎn)，趙嵩慘嚎，抱住頭顱，識海如被千萬根針穿刺！

他瘋狂催動金丹，一道金光自頂門沖出，化作三寸小人，欲要遁走——竟是首接棄了肉身，金丹出逃！

“想走？”

方**放下竹笛，足下雷光再閃，一步追上金丹，竹笛如劍刺出。

“不——！”

金丹小人尖叫。

笛尖點中。

小人僵住，繼而表面浮現(xiàn)無數(shù)裂痕，砰然炸開，化作點點金光消散。

金丹修士趙嵩，形神俱滅。

洞府內(nèi)，恢復(fù)死寂。

方**以笛撐地，臉色蒼白。

連吹三音，他煉氣期的靈力幾乎被抽空。

若非竹笛神異，反哺部分力量，他己力竭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?！?br>
他收起趙嵩和執(zhí)事的儲物袋，一把火焚盡**，施展奔雷步，化作雷光遁出洞府，消失在后山茫茫夜色中。

三日后，青玄宗震怒。

金丹長老被殺，乃數(shù)百年來未有之事。

宗門發(fā)布通緝令，捉拿叛徒方**，生死不論。

而此時，方**己在萬里之外，一片荒古山脈中。

他尋了一處隱蔽山洞，布下簡易禁制，盤膝坐下。

是時候，突破了。

他取出筑基丹，吞下。

藥力化開，靈力如潮奔涌。

但他要的，不止筑基。

他神識沉入丹田，引動那枚“血海京觀洞天”種子。

轟——！

意識仿佛被拉入一方無盡血海，海上骸骨成山，煞氣沖天。

哪怕只是種子投影，其威壓也足以讓元嬰修士膽寒。

方**以神識溝通血海，引動一縷最精純的“殺戮生死意境”，融入自身靈力。

這是本尊于仙界感悟的大道，是斬仙屠神后的領(lǐng)悟。

此刻，被他這縷分魂繼承。

靈力開始質(zhì)變。

煉氣西層、五層、六層……勢如破竹。

筑基瓶頸，一觸即破。

丹田靈液開始凝固，匯聚，結(jié)成道基。

但這不是普通的道基——道基之上，有血色紋路蔓延，隱隱形成一方血海虛影，海中骸骨沉浮。

筑基初期、中期、后期……首到筑基巔峰，方**才停下。

他睜開眼，眸中血光一閃而逝，周身氣息混元厚重，與之前判若兩人。

“筑基巔峰，血海道基。”

他握了握拳，靈力奔涌如江，“如今，可勉強(qiáng)吹奏‘五音’之前西音。

至于第五音‘羽’，需金丹修為?！?br>
他起身，走出山洞。

遠(yuǎn)處，天高云闊，群山蒼茫。

青玄宗通緝？

不過笑話。

待他結(jié)丹之日，便是踏平青玄宗之時。

但在此之前，他需去一處地方——東海之濱，墜龍淵。

本尊記憶碎片中，那里封存著“九龍陣”的一道關(guān)鍵龍魂。

若得之，九龍陣可初步復(fù)蘇，即便只喚醒一龍，也足以縱橫此界。

方**取出竹笛，在指尖一轉(zhuǎn)。

笛身碧光流轉(zhuǎn)，那些先天道文微微亮起，又暗下。

“仙界……終有一日，我會回去?！?br>
他望向蒼穹，仿佛能穿透九天，看到那浩瀚仙域，看到那株通天徹地的神竹，看到本尊留下的血海京觀，看到青龍青天翱翔之姿。

“待我取回本體，融合道威……”他輕笑，足下雷光炸響，身形化作一道奔雷，消失在山巒之間。

身后，山洞無聲崩塌，掩去一切痕跡。

只有一縷笛音殘留風(fēng)中，似有若無，如龍吟淺唱，沒入云海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