窒息。

那是林墨最后的記憶——2023年市人民醫(yī)院手術(shù)室里，監(jiān)護(hù)儀刺耳的警報聲，家屬在門外隱約的哭喊，還有自己那雙戴著無菌手套、卻終究沒能挽回生命的手。

原來人臨死前，真的會有走馬燈。

可當(dāng)那陣強(qiáng)烈的窒息感再度襲來時，林墨猛然睜開了眼睛。

“嗬——”他大口喘著氣，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。

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僵住。

不是潔白的天花板，不是無影燈，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幾縷稀疏的云掛在天邊。

身下是潮濕的河灘碎石，硌得生疼。

空氣中彌漫著泥土、青草和河水特有的腥味。

“我的老天爺啊！

鐵蛋！

我的鐵蛋??！”

一個女人凄厲的哭喊聲炸響在耳邊。

林墨掙扎著坐起身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坐在一條寬闊的河邊。

河水渾濁泛黃，緩緩向東流去。

岸邊聚集著十幾個人，全都穿著灰藍(lán)色或藏青色的粗布衣裳，補(bǔ)丁摞著補(bǔ)丁。

他們圍成一圈，背對著他，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和嘈雜的議論。

這是哪兒？
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雙年輕卻粗糙的手，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，完全不是他那雙經(jīng)過無數(shù)次消毒、常年拿手術(shù)刀的手。

“讓開！

都讓開！

陳伯來了！”

人群被分開，一個約莫六十歲、穿著對襟灰褂子的干瘦老頭快步走來，手里拎著個褪了色的紅十字木藥箱。

人們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，眼神里帶著敬畏和最后的期盼。

林墨的目光穿過人群縫隙，看到了令所有人圍聚的焦點——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躺在地上，渾身濕透，臉色是駭人的青紫色，嘴唇烏黑。

他雙眼緊閉，一動不動，胸廓沒有起伏。

旁邊跪著個三十來歲的婦女，頭發(fā)凌亂，臉上全是淚水和污泥，正試圖把孩子抱起來搖晃，被旁邊人死死拉住。

“陳伯，求求您，救救我家鐵蛋！

他剛才還在河邊摸螺螄，一轉(zhuǎn)眼就……”婦女的聲音己經(jīng)嘶啞。

被稱作陳伯的老村醫(yī)蹲下身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，又扒開眼皮看了看瞳孔，最后摸了摸脖頸。

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。

然后，他收回手，緩緩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：“沒氣了。

****吧?！?br>
“哇——”婦女徹底癱軟在地，發(fā)出野獸般的哀嚎。

周圍響起一片嘆息，有人別過頭去抹眼淚。

“造孽啊……多好的娃，說沒就沒了?！?br>
“這河水今年都帶走第三個了……”林墨的大腦還在嗡嗡作響，混亂的記憶碎片不斷沖擊——2023年的手術(shù)室，無影燈，還有另一段陌生的記憶：林墨，十八歲，初中文化，頂替病退的父親來到青山村當(dāng)“赤腳醫(yī)生”剛?cè)?，因為年紀(jì)太輕又沒經(jīng)驗，被村民私下議論，被老村醫(yī)陳伯瞧不起……兩段記憶瘋狂交織，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幾乎嘔吐。

但下一秒，醫(yī)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
那孩子臉色青紫，是典型的窒息缺氧表現(xiàn)。

陳伯的檢查太粗糙了！

沒有聽診，沒有檢查頸動脈，沒有觀察胸腹是否還有微弱的起伏！

“等等！”

林墨自己都沒意識到己經(jīng)喊出了聲，身體先于思考沖了過去。
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
旁邊有人想攔他。

林墨一把撥開那人的手，首接跪倒在孩子身邊。

他無視了陳伯皺起的眉頭和周圍驚疑的目光，迅速俯身——一手輕拍孩子肩部，在耳邊呼喊：“鐵蛋！

能聽見嗎？”

沒有反應(yīng)。

他立刻用兩根手指貼在孩子頸側(cè)，屏息感受。

一下，兩下……有了！

雖然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，但那確實是頸動脈的搏動！

“還有心跳！”

林墨猛地抬頭，“都散開！

圍太緊沒新鮮空氣！”

這話讓眾人都愣住了。

陳伯的臉色瞬間沉下來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林墨沒時間解釋。

他迅速將孩子平放，頭后仰，抬起下頜打開氣道。

手指探入口腔，熟練地?fù)赋隼锩娑氯挠倌嗪退菟樾肌?br>
接著雙手重疊，掌根置于孩子胸骨下半段，開始進(jìn)行胸外按壓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、西……”他心中默數(shù)頻率，按壓深度控制在胸廓三分之一處。

“你瘋了！”

陳伯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，厲聲喝道，“人都死了，你還這么折騰尸身？！

快住手！”

孩子的母親也驚恐地看著林墨：“你、你是誰？

你要對我娃做啥？”

林墨額角滲出細(xì)汗，但手上動作絲毫不停。

三十次按壓完畢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捏住孩子的鼻子，俯身準(zhǔn)備進(jìn)行人工呼吸——“住手！”

一只干枯如雞爪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，力道大得驚人。

陳伯氣得胡子都在發(fā)抖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憤怒和不可思議：“你還要親尸身？！

你這后生是哪來的？

懂不懂規(guī)矩？！

人都死了，讓他安生走不行嗎？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盯在林墨身上。

那些目光里，有驚疑，有不解，更多的是憤怒——對褻瀆死者行為的憤怒。

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，穿著和他們一樣的破舊衣裳，臉生得很，竟然對己經(jīng)“沒了”的孩子做出這么出格的事！

林墨猛地扭頭，盯著陳伯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喊道：“想救孩子就聽我的！

他還有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