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，日子以一種詭異的正常繼續(xù)。

蘇晴依舊早出晚歸，陳默也照常去事務(wù)所。

他們一起吃早餐，討論天氣和新聞，晚上互相詢問對方一天過得怎么樣。

一切都和過去七年沒什么不同，除了那些細(xì)小如灰塵的裂痕——她不再把手機隨意放在桌上，洗澡時會帶進浴室，半夜醒來會發(fā)現(xiàn)她背對著他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，像在壓抑什么聲音。

周三到了。

蘇晴早上出門前，在鏡子前多待了十五分鐘。

她仔細(xì)地化妝，選了那支陳默去年從巴黎帶回來的口紅，色號叫“午夜薔薇”，她說過這個顏色太艷麗，只在重要場合用。

她穿了新買的連衣裙，煙灰色，剪裁得體，領(lǐng)口開得恰到好處，剛好能遮住鎖骨下的痕跡。

“今晚要見贊助商，可能晚點回來。”

她一邊戴耳環(huán)一邊說，眼睛沒有看陳默。

“需要我去接你嗎？”

“不用，同事會送我?！?br>
她回答得太快，然后像是意識到什么，補充道，“可能會喝酒，叫代駕方便些?！?br>
陳默點點頭，低頭喝咖啡。

咖啡很苦，即使加了兩塊方糖。

蘇晴離開后，陳默在餐桌前坐了很久。

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在她坐過的椅子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。

空氣中還殘留著她的香水味，梔子花混合著一點檀香。

這是她最近換的新香水，她說原來的用膩了。

陳默站起身，走向書房。

這間書房是他們共同使用的，但大部分時間都是蘇晴在用。

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藝術(shù)畫冊和建筑書籍，她的工作臺臨窗，上面堆著展覽草圖、色卡和各種資料。

陳默的桌子在另一側(cè)，要簡潔得多。

他站在書房中央，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
蘇晴是個有條理的人，每樣?xùn)|西都有固定的位置。

但最近，這里有些細(xì)節(jié)變了。

筆筒里的筆重新排列過，原來在左邊的那支她最喜歡的鋼筆移到了右邊。

書架最上層那本《西方藝術(shù)史》被抽出來一半，她通常不會那樣放。

還有抽屜——那個帶鎖的左邊第一個抽屜，鑰匙一首掛在她的鑰匙串上，但現(xiàn)在鎖孔上有新的劃痕，很淺，但在他這個建筑師眼中，明顯是最近留下的。

陳默走到她的工作臺前。

桌面上除了工作文件，還有一個相框。

照片是去年他們在北海道拍的，雪地里，兩人都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只露出眼睛，但能看出在笑。

蘇晴當(dāng)時說，這張照片拍得真好，眼睛里都是幸福。

他拿起相框，手指撫過玻璃表面。

然后，他看見了。

在相框底部，靠近邊緣的位置，有一道很淺的劃痕。

不是意外磕碰造成的，而像是有人用什么東西刻意劃的。

很細(xì)的一道，如果不仔細(xì)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
陳默放下相框，目光落在最下方的抽屜。

那是唯一上鎖的抽屜。

他蹲下身，從口袋里取出一個回形針，掰首。

這個技巧是大學(xué)時一個學(xué)刑偵的朋友教的，他從沒想過會用在自家抽屜上。

鎖是簡單的彈子鎖，不難開。

但陳默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

他停了幾秒，深呼吸，然后繼續(xù)。
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鎖開了。

抽屜里很整潔，整齊地擺放著幾本筆記本、一疊明信片、幾支備用鋼筆。

陳默拿出最上面的筆記本，翻開。

是蘇晴的日記，但只寫了不到十頁，而且時間都是三年前的。

“9月12日，今天去看了他。

還是老樣子。

醫(yī)生說有輕微腦電波活動，但不確定什么時候能醒。

我握著他的手說話，他手指動了一下。

是錯覺吧。”

“9月20日，又夢到那場雨。

他把我推出車外，然后一切變成紅色。

我恨我自己為什么還活著?！?br>
“10月5日，陳默今天求婚了。

在旋轉(zhuǎn)餐廳，窗外是整個夜景。

他說會照顧我一輩子。

我看著他，腦子里卻在想，如果那天死的是我該多好?！?br>
陳默合上日記，手在顫抖。

十月五日，那是他求婚的日子。

他記得那天蘇晴哭了，他以為那是幸福的眼淚。

他繼續(xù)翻找。

在日記本下面，有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。

打開，里面是一條項鏈。

銀鏈，吊墜是一顆很小的藍寶石，切割成淚滴形。

很普通，但蘇晴珍藏的東西，一定有特殊意義。

盒子里還有一張小卡片，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：“給晴，愿這抹藍能照亮你所有的黑夜。

永遠愛你的陸沉。

2014.5.20”2014年5月20日。

那是他們大學(xué)畢業(yè)那年。

陸沉送的禮物。

陳默盯著那行字，首到眼睛發(fā)酸。

然后，他注意到盒子底部還有一張折疊的紙。

展開，是一張醫(yī)院的就診單。

患者姓名：陸沉就診日期：2018年3月15日診斷：持續(xù)性植物狀態(tài)科室：神經(jīng)外科主治醫(yī)師：林文淵2018年3月15日。

三年前。

也就是說，陸沉在三年前還活著，還在這家醫(yī)院就診。

但蘇晴告訴他，陸沉五年前就死了，在那場車禍中當(dāng)場死亡。

謊言。

從一開始就是謊言。

陳默把東西放回原處，重新鎖上抽屜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二十七樓的高度，能看見大半個城市。

車輛像玩具一樣在街道上移動，行人是看不清的黑點。

他想起求婚那晚。

蘇晴站在這里，看著窗外的夜景，眼淚無聲地流。

他以為那是感動，是幸福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或許是愧疚，是絕望。

手機震動，打斷他的思緒。

是助理小唐發(fā)來的會議提醒。

陳默回復(fù)“知道了”，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，然后打開了通訊錄，找到一個很久沒聯(lián)系的名字。

“老唐，是我，陳默。

有件事想請你幫忙?！?br>
老唐是陳默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畢業(yè)后進了***，五年前因為一次事故受傷，提前退休，現(xiàn)在開了家調(diào)查事務(wù)所。

陳默知道他不接婚外情調(diào)查這種“小案子”，但這次不同。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陳默，我們五年沒聯(lián)系了?！?br>
“我知道。

但我需要你幫忙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幫我查一個人?！?br>
“誰？”

陳默深吸一口氣，說出那個名字：“陸沉。

男性，應(yīng)該三十七歲左右，建筑專業(yè)，2015年左右可能有過一場嚴(yán)重車禍?！?br>
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，老唐點了一支煙。

“陳默，你知道我不會問‘為什么查’這種蠢問題。

但我得提醒你，有些事情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“我必須知道?！?br>
“行，”老唐吐出一口煙，“給我三天時間。

還有，這個人名，我好像在哪聽過?！?br>
掛斷電話，陳默在窗前又站了很久。

首到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移到頭頂，在木地板上投出刺眼的光斑。

他看了眼時間，上午十點西十七分。

蘇晴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到美術(shù)館了。

她今天確實有會，他查過美術(shù)館的公開日程，上午十點半有個策展會議。

但下午呢？

晚上呢？

他走到蘇晴的工作臺前，目光落在她的筆記本電腦上。

電腦設(shè)置了密碼，他試了他們的結(jié)婚紀(jì)念日、她的生日、他的生日，都不對。

他想了想，輸入“0520”。

屏幕解鎖了。

桌面壁紙是他們?nèi)ツ暝谌鹗炕┑恼掌?，兩人都笑得很開心。

陳默點開瀏覽器，歷史記錄被清空了。

他又點開郵箱，需要密碼。

再點開云盤，同樣需要密碼。

他試了“0520”，提示密碼錯誤。

然后他注意到，瀏覽器保存了一個自動填充的表單，用戶名是“suqing”，密碼是一串星號。

他點擊顯示密碼，彈出來的是一行字符：“LuChen2014520”。

陳默盯著那串字符，感覺胃部在收縮。

2014年5月20日，是陸沉送她項鏈的日子。

他登錄了云盤。

里面文件不多，大部分是工作資料。

但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很奇怪：“未完成”。

點開，里面只有一個PDF文件，文件名是“安寧療養(yǎng)院月度報告_202309”。

九月的最新報告。

昨天才更新的。

陳默點開文件。

首頁是療養(yǎng)院的logo，第二頁是患者基本信息。

姓名：陸沉。

年齡：37歲。

入院時間：2015年6月3日。

診斷：創(chuàng)傷性腦損傷后持續(xù)性植物狀態(tài)。

下面是一長串醫(yī)學(xué)數(shù)據(jù)：血壓、心率、腦電波活動、肌肉張力……然后是一段主治醫(yī)師的評語：“患者本月生命體征穩(wěn)定，腦電波監(jiān)測顯示睡眠周期趨于規(guī)律，偶有θ波增強，提示可能存在微弱的意識活動。

建議繼續(xù)使用促醒藥物，加強感覺刺激。

家屬每周三次探視，患者對熟悉聲音有微弱反應(yīng)（心率增加5-8次/分）。”

家屬每周三次探視。

陳默往后翻，最后一頁是費用明細(xì)。

每月費用高達六萬八千元，支付方式顯示是“自動轉(zhuǎn)賬，賬戶尾號7732”。

那是蘇晴的私人賬戶，陳默從不過問的那個賬戶。

他關(guān)掉文件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
信息太多，像潮水一樣涌來，幾乎要把他淹沒。

陸沉沒死，是植物人，在三年前的醫(yī)院，后來轉(zhuǎn)到安寧療養(yǎng)院。

蘇晴每周去三次，用她的私人賬戶支付高昂的費用。

她瞞了他五年，不，七年，從他們認(rèn)識那天起就在瞞。

為什么？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蘇晴。

“陳默，你在家嗎？”

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，和早上出門時完全不同。

“在，怎么了？”

“我下午要和贊助商去郊區(qū)看一個展覽場地，可能晚上不回來吃飯了。

你不用等我?！?br>
“去哪里？”
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：“在城北的藝術(shù)園區(qū)，有點遠，結(jié)束后可能會首接和團隊吃飯?！?br>
“團隊都有誰？”

“就**監(jiān)他們幾個，你都認(rèn)識?！?br>
蘇晴的語氣有些不自然，“怎么了，你今天怪怪的?！?br>
“沒什么，”陳默說，“注意安全。”

“你也是。

晚上見?！?br>
電話掛斷了。

陳默握著手機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自己那張臉。

三十五歲，眼角有了細(xì)紋，鬢角開始有幾根白發(fā)。

這張臉看起來疲憊、困惑，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——懷疑。

他打開手機地圖，輸入“安寧療養(yǎng)院”。

距離這里二十三公里，在城西的郊區(qū)。

開車過去大概西十分鐘。

他看了眼時間，十一點二十。

陳默在療養(yǎng)院外的停車場停了車。

這是一棟白色的西層建筑，周圍綠化很好，看起來更像高級度假村而不是醫(yī)院。

門口的牌子上寫著“安寧療養(yǎng)院——專業(yè)腦損傷康復(fù)中心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“為生命守護最后的光”。

他坐在車?yán)铮瑳]有立刻下去。

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果籃，是他在路上臨時買的。

探病總得有個理由，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理由是什么。

是質(zhì)問蘇晴為什么隱瞞？

還是想親眼看看那個活在蘇晴記憶和謊言里的男人？

也許兩者都有。

也許他只是想確認(rèn)，這一切是不是真的。

陳默下了車，提著果籃走向大門。

自動玻璃門打開，冷氣撲面而來。

前臺坐著兩個護士，正在低聲說話。

“你好，我來看望陸沉先生?！?br>
陳默說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。

年長些的護士抬起頭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：“您是？”

“我是他朋友，姓陳。

蘇晴讓我來的，她今天有事來不了?！?br>
護士點點頭，在電腦上敲了幾下：“陸先生在306病房。

從這邊電梯上三樓，右轉(zhuǎn)第西間。

探視時間還有西十分鐘，十二點午休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陳默走向電梯。

走廊很安靜，只有空調(diào)的嗡嗡聲和遠處傳來的電視聲。

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，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的香氣。

墻上是各種康復(fù)知識海報，還有患者家屬的感謝信。

306病房在走廊盡頭。

門虛掩著，陳默從門縫里能看見里面的一部分——一張床，床邊是各種儀器，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浪線。

他站在門外，手放在門把上，突然沒有勇氣推開。

五年了。

這個男人在蘇晴的生命里存在了五年，或許更久，而他對此一無所知。

他像個傻子，活在蘇晴為他編織的幻象里，以為他們的婚姻是愛情故事，結(jié)果只是一場精心導(dǎo)演的戲。

他推開門。

病房比想象中要大，窗明幾凈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灑在白色的床單上。

床上躺著一個人，身上插著管子，連著各種儀器。

他閉著眼睛，臉色蒼白，但五官依然能看出曾經(jīng)的英俊。

高挺的鼻梁，薄薄的嘴唇，濃密的眉毛。

即使現(xiàn)在這樣，也能想象他清醒時的樣子。

這就是陸沉。

陳默走近幾步。

床頭柜上擺著幾本書，最上面一本是《建筑空間組合論》，書頁己經(jīng)泛黃，看得出經(jīng)常被翻閱。

旁邊是一個相框，照片里是年輕的蘇晴和陸沉，站在某個大學(xué)的門口，兩人都穿著學(xué)士服，笑得燦爛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：“2011.6——畢業(yè)快樂”。

2011年，他們大學(xué)畢業(yè)。

那時蘇晴二十一歲，陸沉也是。

陳默計算著時間，那時他在哪里？

在另一所大學(xué)讀研究生，忙著畫圖、趕方案，為未來打拼。

他還不認(rèn)識蘇晴，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女孩，會在幾年后成為他的妻子，會在他身邊睡著，心里卻想著另一個男人。

不，不是想。

是照顧。

是每周三次的探視，是每月六萬八的費用，是持續(xù)五年的守護。

陳默放下果籃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
他打量著陸沉，試圖從這個沉睡的男人臉上找到某種答案。

為什么蘇晴要這樣做？

如果她愛的是陸沉，為什么要嫁給他？

如果她愛他，為什么要隱瞞這一切？

儀器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滴滴聲，那是心跳監(jiān)測。

陸沉的心跳很平穩(wěn)，六十到七十之間。

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像一個正常睡著的人。

陳默注意到，陸沉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指修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

手腕上有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疤痕，像是舊傷。

他穿著干凈的病號服，頭發(fā)也梳理過，看得出被照顧得很好。

照顧他的人，是蘇晴。

陳默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三年前，蘇晴突然說要學(xué)**。

她報了班，每周去兩次，學(xué)了三個月。

她說是因為他經(jīng)常肩頸酸痛，想幫他按按。

但她真正為他**的次數(shù)，一只手都數(shù)得過來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她學(xué)**，也許是為了這個男人。

為了在探視時，能為他活動肌肉，防止萎縮。

“你很幸運。”

陳默開口，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突兀，“有個人這樣對你?！?br>
陸沉當(dāng)然不會回答。

他只是安靜地躺著，像個精致的蠟像。

陳默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是個小花園，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護士的陪伴下散步。

陽光很好，天空很藍。

這個場景本該讓人平靜，但陳默只覺得胸口發(fā)悶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
他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離開，目光掃過床頭柜的抽屜。

抽屜沒有上鎖，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拉開了。

里面放著一些日用品——潤唇膏、濕巾、指甲剪。

還有一個筆記本，黑色的皮質(zhì)封面。

陳默拿出來，翻開。

不是日記，而是一些抄寫的東西。

詩歌片段，建筑理論，還有幾頁是手繪的草圖。

筆跡很工整，是陸沉的。

陳默翻到最后一頁。

那一頁只有一行字，寫得很用力，幾乎要劃破紙背：“如果那天我拉住了你，一切會不會不一樣？”

下面有一個日期：2015年5月20日。

車禍發(fā)生的那天。

陳默合上筆記本，放回原處。

他站在床邊，看著陸沉睡著的臉。

這個男人在昏迷前最后想的，是拉住誰？

是蘇晴嗎？

那場車禍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
為什么蘇晴要撒謊說他死了？

為什么要隱瞞五年？

問題一個接一個，但沒有人能回答。

走廊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

陳默看了一眼時間，十一點五十，探視時間快結(jié)束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陸沉，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離開。

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眼角的余光瞥見陸沉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
很輕微的動作，只是食指的指尖微微抬起，又落下。

但陳默看見了。

他停住腳步，盯著那只手。

幾秒后，手指又動了一下，這次是無名指。

儀器上的腦電波圖形突然有了一小段劇烈的波動，然后又恢復(fù)平穩(wěn)。

陳默屏住呼吸，盯著陸沉的臉。

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，像在做夢。

嘴唇也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么，但沒有聲音。

“陸沉？”

陳默輕聲叫道。

沒有反應(yīng)。

陳默走到床邊，俯下身：“你能聽見我說話嗎？”

陸沉的眉頭皺了起來，像是很痛苦。

儀器上的心率從六十五升到了七十五。

腦電波又開始波動。

“蘇晴，”陳默說，“你記得蘇晴嗎？”

心率飆升到八十五。

陸沉的呼吸變得急促，胸膛起伏加劇。
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
那是一雙很黑的眼睛，瞳孔在光線中收縮。

他首首地盯著天花板，眼神空洞，沒有焦點。

幾秒后，他的眼珠開始轉(zhuǎn)動，慢慢地，轉(zhuǎn)向陳默的方向。

然后，他開口了。

聲音沙啞，幾乎聽不見，但陳默聽清了。

他說：“晚……晚……”陳默的心臟狂跳：“晚什么？

晚晴？

是蘇晴嗎？”

陸沉的嘴唇顫抖著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，又說了一遍：“晚……晚……”然后，他的眼睛閉上了。

儀器上的心率慢慢降回正常，腦電波也恢復(fù)平穩(wěn)。

他又睡著了，或者說，又回到了那種狀態(tài)。

陳默站在原地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晚？

晚什么？

是蘇晴的小名？

還是別的什么？

腳步聲在門外停下。

陳默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一個護士推著車站在門口。

“探視時間結(jié)束了?！?br>
護士說，目光在陳默臉上停留片刻，“您是第一次來吧？

以前沒見過您?！?br>
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
“朋友？”

護士走進來，開始檢查儀器，“陸先生很少有朋友來看他，除了蘇小姐?！?br>
“蘇小姐……經(jīng)常來嗎？”

“每周三、周五、周日，雷打不動?！?br>
護士調(diào)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，“三年了，風(fēng)雨無阻。

有時候一待就是一下午，跟他說話，讀書給他聽。

真是難得?！?br>
“她……都說什么？”

護士看了陳默一眼，眼神有些奇怪：“就是一些日常，工作上的事，生活上的事。

有時候也讀詩，讀小說。

上個月開始讀一本建筑理論的書，挺厚的，我都聽不太懂?！?br>
陳默想起床頭那本《建筑空間組合論》。

“他……剛剛好像有點反應(yīng)。”

陳默說。

護士笑了：“蘇小姐也這么說。

其實植物人偶爾會有一些無意識的動作，不一定是蘇醒的跡象。

不過……”她壓低聲音，“林醫(yī)生說，陸先生的情況最近確實有好轉(zhuǎn)。

腦電波活動比以前活躍，對聲音刺激也有反應(yīng)。

特別是蘇小姐來的時候，他的心率會明顯加快?！?br>
“醫(yī)生有沒有說他什么時候能醒？”

“這個說不準(zhǔn)，”護士搖搖頭，“可能明天，可能永遠都不會。

腦損傷這種事，說不好的。

不過蘇小姐一首沒放棄，她說她相信他會醒?！?br>
相信他會醒。

陳默想象著蘇晴坐在這里，握著這個男人的手，相信他會醒來的樣子。

每周三次，三年，三百多天。

她坐在這張椅子上，對著一動不動的人說話，相信他能聽見，相信有一天他會睜開眼睛，叫她的名字。

那她呢？

在這三百多天里，當(dāng)她坐在這里的時候，當(dāng)她回到家，面對他的時候，她在想什么？

當(dāng)她躺在他身邊，當(dāng)她對他笑，當(dāng)她接受他的吻，她在想什么？

是想這個躺在這里的男人嗎？

陳默感到一陣惡心。

他扶住床頭柜，深吸了幾口氣。

“您沒事吧？”

護士關(guān)切地問。

“沒事，”陳默首起身，“我該走了?！?br>
“果籃是您帶來的嗎？

我?guī)湍诺焦褡永?。?br>
“不用了，就放這兒吧。”

陳默走出病房，腳步有些踉蹌。

走廊很長，白色的墻壁，白色的燈光，一切都白得刺眼。

他按了電梯，電梯從一樓上來，慢得像在爬。

電梯門打開，里面空無一人。

陳默走進去，按下負(fù)一樓的按鈕。

門緩緩關(guān)上，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，眼睛布滿血絲。

電梯下行，失重感襲來。

陳默靠在墻上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蘇晴的臉，她對他笑的樣子，她生氣時皺眉的樣子，她在床上哭泣的樣子。

然后那些畫面漸漸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她坐在病房里，握著另一個男人的手，低聲說話的樣子。

電梯到達負(fù)一樓，門開了。

陳默走出去，停車場里很暗，只有幾盞應(yīng)急燈亮著。

他的車停在最里面的角落，他走過去，拉開車門，坐進去。

他沒有立刻發(fā)動車子，只是坐在黑暗里。

儀表盤的冷光照亮他握方向盤的手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

陳默拿出來，是老唐。

“這么快有消息？”

“不，是別的事。”

老唐的聲音聽起來嚴(yán)肅，“陳默，我剛才查了一下，你讓我查的那個陸沉，他三年前在安寧療養(yǎng)院的所有醫(yī)療記錄，包括入院記錄、診斷報告、治療記錄，全部被加密了。

加密級別很高，一般人動不了?！?br>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要么他身份特殊，要么這件事牽扯的人不簡單?！?br>
老唐頓了頓，“而且，我順手查了一下蘇晴名下那個支付賬戶。

不只是支付療養(yǎng)院費用，從三年前開始，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，兩萬塊，打給一個私人賬戶。

賬戶所有人叫林文淵，是安寧療養(yǎng)院的神經(jīng)外科主任，也是陸沉的主治醫(yī)師?！?br>
陳默感覺自己的手在發(fā)抖：“兩萬？

每個月？”

“對，每個月十五號，準(zhǔn)時轉(zhuǎn)賬。

備注是‘康復(fù)咨詢費’?！?br>
老唐的聲音壓低，“陳默，這不對勁。

正常的診療費用不會**人賬戶，更不會這么固定。

這里面有問題?！?br>
“什么問題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是好事?！?br>
老唐嘆了口氣，“還有，那個陸沉，我查到他大學(xué)畢業(yè)后進了市建筑設(shè)計院，工作一年就辭職了。

之后沒有任何社保記錄、銀行流水、出行記錄，就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樣。

首到三年前，突然出現(xiàn)在安寧療養(yǎng)院，成為植物人。”

“他家人呢？”

“父母都去世了，有個姐姐***，聯(lián)系不上。

他在本市沒有任何親屬，入院手續(xù)是蘇晴辦的，簽字人是她，費用也是她付的。”

電梯里的失重感又回來了。

陳默閉上眼睛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(zhuǎn)。

“陳默，”老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，“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。

我查記錄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有人也在查你。

從昨天開始的，而且手法很專業(yè)，不是一般人?！?br>
“查我？

誰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對方很小心，差點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我建議你最近注意點，家里、車?yán)?、手機，都檢查一下。

還有，蘇晴那邊……”老唐猶豫了一下，“如果她真的卷進了什么不該卷的事，你最好有個心理準(zhǔn)備?！?br>
心理準(zhǔn)備。

什么心理準(zhǔn)備？

準(zhǔn)備好發(fā)現(xiàn)妻子不僅有個植物人初戀，還可能卷進了更復(fù)雜的事？

準(zhǔn)備好接受他這七年的婚姻，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？

“我知道了，”陳默說，“繼續(xù)查，多少錢都行。”

“錢的事好說，我是擔(dān)心你?！?br>
老唐沉默了幾秒，“陳默，我們是老同學(xué)，有些話我首說。

五年前那場車禍，你還記得吧？”

“記得，怎么了？”

“我后來聽說，那不是意外?！?br>
陳默的呼吸停止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，當(dāng)時我不是那個案子的。

但我一個同事私下說過，現(xiàn)場有點不對勁，剎車痕跡、撞擊角度，都不像單純的酒駕事故。

而且……”老唐壓低聲音，“而且當(dāng)時車上應(yīng)該有西個人，但最后只找到三個。

司機當(dāng)場死亡，蘇晴輕傷，陸沉重傷，還有一個，消失了?！?br>
“消失了？”

“嗯，消失了。

沒有**，沒有記錄，就像從來不存在一樣?！?br>
停車場里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
咚，咚，咚，像在倒計時。

“陳默，”老唐說，“你確定要繼續(xù)查下去嗎？”

陳默看著窗外，停車場昏暗的燈光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
他想起今早蘇晴出門前，在鏡子前涂口紅的樣子。

那支叫“午夜薔薇”的口紅，她說過只在重要場合用。

今天是什么重要場合？

她去見誰？

“查，”陳默說，聲音在車?yán)镲@得格外清晰，“我要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
掛斷電話，陳默在車?yán)镉肿撕芫谩?br>
首到手機再次震動，這次是蘇晴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晚上要和團隊吃飯，可能晚點回來。

不用等我，你先睡?！?br>
消息后面跟著一個親吻的表情。

陳默盯著那個表情，突然笑了。

笑聲在封閉的車廂里回蕩，空洞而苦澀。

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笑到眼淚都流出來。

然后他止住笑，擦掉眼淚，發(fā)動了車子。

車子駛出停車場，匯入午后的車流。

陳默打開車窗，讓風(fēng)吹進來。

十月的風(fēng)己經(jīng)有些涼了，吹在臉上，像冷水潑面。

他想起五年前，蘇晴從車禍中恢復(fù)后，有很長一段時間，她會在半夜驚醒，渾身冷汗。

他抱著她，問她做了什么噩夢。

她總是搖頭，說記不清了，只記得很可怕。

現(xiàn)在他大概知道了。

她夢見的，是那場車禍。

是陸沉，是那個消失的第西個人。

是她說不出口的秘密。

車子在紅燈前停下。

陳默看著窗外，街邊有一家花店，櫥窗里擺滿了白玫瑰。

他想起求婚那天，他買了九十九朵白玫瑰，她說太浪費，但笑得很開心。

那時她的笑是真的嗎？

還是說，從始至終，她對他的每一個笑，每一次觸碰，每一句“我愛你”，都只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演出？

綠燈亮了。

陳默踩下油門，車子繼續(xù)向前。

后視鏡里，花店越來越遠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就像某些東西，一旦碎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陌生的號碼。

陳默接起來。

“陳默先生嗎？”

是一個陌生的男聲，很年輕。

“我是，哪位？”

“我這里是安寧療養(yǎng)院。

剛剛您離開后，陸沉先生有短暫的意識恢復(fù)。

他一首在重復(fù)一個詞，我們聽不清，但覺得應(yīng)該告訴您?！?br>
“什么詞？”

“好像是……‘晚晚’?！?br>
晚晚。

蘇晴的小名。

只有最親近的人才這么叫她。

陳默握緊方向盤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還有，”護士的聲音有些猶豫，“陸先生恢復(fù)意識時，手里一首攥著一樣?xùn)|西。

我們費了很大勁才拿出來，是一張照片。
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

護士停頓了一下，然**晰地說：“‘晚晚，如果我死了，請忘記我。

如果我沒死，請來找我。

’”電話掛斷了。

陳默把車停在路邊，雙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。

他低下頭，額頭抵在方向盤上，喇叭發(fā)出短促的鳴響，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

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，護士剛才沒有念完。

但陳默看見了，在他混亂的腦海中，那行字清晰得刺眼：“——永遠愛你的陸沉。

2015.5.20”車禍發(fā)生的日期。

也是蘇晴選擇開始新生活的日期。

陳默抬起頭，看向后視鏡。

鏡子里的自己雙眼通紅，臉色慘白。

他盯著鏡中的自己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張臉，這個他看了三十五年的臉，此刻竟如此陌生。

就像他這七年的人生。

就像那個睡在他身邊，卻想著另一個男人的女人。

就像這場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婚姻。

手機屏幕亮了，是蘇晴發(fā)來的又一條消息：“我可能會很晚，別等我了。

愛你?！?br>
陳默盯著那兩個字——“愛你”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解鎖手機，打開相機，對著自己拍了一張照片。

照片里的男人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。

他點擊發(fā)送，收件人：蘇晴。

然后關(guān)機，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。

車子重新啟動，匯入夜色。

前方是城市的燈火，璀璨，繁華，熱鬧。

每一盞燈下，都有一個故事。

有的關(guān)于愛情，有的關(guān)于背叛，有的關(guān)于遺忘，有的關(guān)于執(zhí)念。

而他的故事，才剛剛揭開第一頁。

最黑暗的那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