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機械女聲重復(fù)著“警報”二字時，沈硯之猛地轉(zhuǎn)身，官袍下擺掃過冰涼的地面。

“何方妖孽！”

他厲喝，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，壓過了電視新聞的播報聲，也壓過了窗外隱約的鳴笛。

這位禮部侍郎此刻站得筆首，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——那里本該懸著佩劍，此刻卻空空如也。

只有一枚羊脂玉佩隨著動作晃動，在閃爍的紅光中投下顫動的影子。

柳氏己將沈樂安整個護在懷里，背對著那個發(fā)出警報的金屬物體。

她的肩膀在抖，卻咬著嘴唇?jīng)]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
沈明軒擋在母親身前，眼睛死死盯著那旋轉(zhuǎn)的紅光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。

沈知意是唯一還在看“妖畫”的。

畫面又變了。

此刻出現(xiàn)的是一個巨大的廣場，人潮如織，卻都穿著奇裝異服——男子著短衫，露著手臂；女子竟有穿褲裝的，更有甚者，衣不蔽體。

廣場中央，一塊足有城墻高的光幕懸浮在半空，上面流動著五彩斑斕的圖案和文字。

有鳥雀形狀的鐵器從天空掠過，尾部拖著長長的光帶。

“……國慶無人機表演彩排今晚進行，千架無人機將組成‘祖國萬歲’字樣……”雅言的解說清晰傳來。

沈知意聽懂了每一個字，卻完全無法理解這些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。

無人機？

表演？

祖國萬歲？

她的目光從畫面移向窗外——那些林立的高樓間，果然有星星點點的光在夜空中移動，排列成變幻莫測的隊形。

不是星辰，不是燈籠，是某種……會飛的人造之物。

“攝魂之術(shù)！”

沈硯之的聲音再次炸響，“此物定是攝魂妖盒！

諸位切莫再看！”

他大步走向電視，伸手就要去拔那黑色方盒后方連接的線纜。

可指尖剛觸到冰冷的線材，畫面又是一變。

這次出現(xiàn)的，是一張人臉。

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，穿著深色正裝，坐在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內(nèi)，面前擺著鮮花和國旗。

老者面帶微笑，正對著鏡頭說話：“……我們要堅定文化自信，推動**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創(chuàng)造性轉(zhuǎn)化、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……”話音未落，畫面左下角浮現(xiàn)一行小字：*****局長 周文淵“此、此人穿著……”沈明軒忽然開口，聲音艱澀，“形似胡服，卻又不同。

他背后的紋飾，似乎是……龍紋？”

沈硯之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死死盯著畫面中那位老者，盯著那身剪裁合體的現(xiàn)代西裝，盯著老者身后墻上懸掛的巨幅山水畫——那是宋代李唐的風(fēng)格，他曾在翰林院見過摹本。

“妖人幻象！”

沈硯之咬牙，“竟敢僭用龍紋，荒謬絕倫！”

話音未落，電視畫面突然被切成兩半。

左側(cè)繼續(xù)播放新聞，右側(cè)卻跳出一個長方形的窗口，里面是快速滾動的文字，夾雜著五顏六色的小圖——穿越小說爆火如果你穿越回古代最想帶什么漢服日?；瘒L(fēng)音樂節(jié)文字滾動太快，沈家人只能勉強捕捉到零星字眼。

“穿……越？”

沈知意喃喃重復(fù)這個陌生的詞匯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發(fā)出警報的金屬物體忽然“嘀嘀”兩聲，紅光熄滅了。

機械女聲轉(zhuǎn)為溫和：“體溫檢測完成。

未發(fā)現(xiàn)異常。

祝您生活愉快?！?br>
沉默。

只有電視里的新聞還在繼續(xù)，此刻播報的是天氣預(yù)報，一張復(fù)雜的地圖出現(xiàn)在屏幕上，有云朵和太陽的圖標(biāo)在移動，旁邊標(biāo)注著溫度數(shù)字：北京 晴 18℃—25℃。

沈硯之緩緩收回手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他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灰敗，額頭沁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官袍的前襟己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。

這位素來以沉穩(wěn)著稱的禮部侍郎，此刻眼神中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某種接近恐懼的情緒。

“父親……”沈明軒輕聲喚道。

沈硯之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他走到窗邊，再次試圖推開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
這次他找到了一個金屬把手，用力一拉——窗子向一側(cè)滑開了。

夜風(fēng)涌了進來。

不是大雍秋天的風(fēng)。

沒有泥土味，沒有桂花香，沒有遠(yuǎn)處市井的煙火氣。

只有一種干凈的、帶著涼意的風(fēng)，夾雜著汽車尾氣的淡淡味道，還有某種……電子產(chǎn)品的塑料味。

鳴笛聲更清晰了。

從高處俯瞰，能看見無數(shù)光點在街道上流動。

紅的光，白的光，黃的光，排成長龍，蜿蜒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

有些光移動得極快，快到人眼幾乎無法捕捉。

遠(yuǎn)處，那些組成圖案的無人機正在變換隊形，從“祖國萬歲”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旋轉(zhuǎn)的太極圖。

“這究竟是什么地方？”

柳氏終于開口，聲音嘶啞。

沈樂安從母親懷里探出頭，小臉煞白，卻帶著孩子獨有的好奇：“娘，那些會飛的燈……真好看。”

“閉嘴！”

沈硯之猛地回頭，眼神凌厲。

沈樂安嚇得縮了回去。

沈知意走到父親身邊，也望向窗外。

她的心跳依然很快，但一種奇異的冷靜正在占據(jù)上風(fēng)。

她注意到，對面那棟高樓的某個窗戶里，有人影晃動——也是個穿著短袖衫的人，正拿著一個發(fā)光的小板子，似乎在對著這邊看。

“父親，母親，兄長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“無論此地是何處，無論這些……妖物為何，我們需先弄清兩件事。”

沈家西人都看向她。

“其一，我們?nèi)绾蝸泶?？?br>
沈知意說，“其二，此地……可有人煙？

是否危險？”

話音剛落——“咚咚咚?！?br>
敲門聲響起。

沉悶、規(guī)律、不緊不慢的三下。

沈家五人瞬間僵住。

敲門聲是從這間房唯一的那扇門傳來的。

那是一扇漆成淺灰色的門，門把是亮銀色，樣式簡單到近乎簡陋。

門外，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響起，說的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雅言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(diào)：“**，我是社區(qū)工作人員小陳。

請問有人在家嗎？

我們接到樓棟智能系統(tǒng)的異常報警，顯示3102室有突發(fā)生命體征波動。

請問需要幫助嗎？”

沈硯之的眼神驟然銳利。

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，示意所有人不要出聲。

門外沉默了幾秒，又傳來聲音：“沈小姐？

您在嗎？

您上個月登記的獨居信息，如果有訪客，可能需要補登記哦。

另外提醒一下，明天小區(qū)有核酸檢測，早上七點到十點在中心花園……”后面的話，沈家五人完全聽不懂了。

核酸檢測？

小區(qū)？

登記？

沈知意卻捕捉到了一個***：沈小姐。

她看向這個房間——整潔，簡約，墻上有幾張水彩畫，畫的是江南水鄉(xiāng)。

書架上擺著一些書，最顯眼的一本封面寫著《中國歷代服飾演變》。

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，照片里是個穿著現(xiàn)代衣裙的年輕女子，眉眼間……竟與她有七分相似。

照片中的女子站在一片開滿油菜花的田野里，笑得燦爛。

她穿著淡**的毛衣和藍(lán)色牛仔褲，頭發(fā)扎成馬尾，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巧的銀色相機。

沈知意緩緩走近，拿起相框。

照片背面，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一行字：知意，2024年春，婺源。

她的手開始顫抖。

“沈小姐？”

門外的聲音提高了些，“您還好嗎？

如果不開門，我們可能需要聯(lián)系備用鑰匙了。

系統(tǒng)顯示室內(nèi)確實有人體活動跡象……”沈硯之壓低聲音：“絕不可開門！

此定是陷阱！”

“可若不開，”沈明軒同樣低聲，“他們?nèi)羝崎T而入……”柳氏抱緊沈樂安，眼里泛起淚光：“老爺，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？”

敲門聲又響了。

這次更急促，更重。

“沈小姐？

請回應(yīng)！

否則我們將啟動緊急預(yù)案！

三——”沈知意猛地抬頭。

她看了一眼照片，看了一眼電視——畫面此刻正播放一則廣告，一個女子用智能手機拍照，手機屏幕上跳出“AI美顏”字樣。

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陌生得令人絕望的城市。

然后，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“父親，”她說，“我們需開門?！?br>
“荒謬！”

沈硯之怒視女兒。

“因為，”沈知意舉起手中的相框，“此地……或許本就是‘我’的家?！?br>
她把照片轉(zhuǎn)向家人。

那張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，在燈光下靜靜微笑著。

門外，倒數(shù)還在繼續(xù)：“二——”沈知意握著那幀照片，指尖冰涼。

照片中的“自己”穿著奇裝異服，站在一片金黃的油菜花田里，笑容燦爛得刺眼。

門外社區(qū)工作人員的倒數(shù)聲己到“二——”，沈硯之死死按住女兒的手腕，眼神凌厲如刀。

柳氏捂住沈樂安的嘴，不讓孩子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
沈明軒緊盯著門把手，額角青筋跳動。

就在這時，電視新聞突然插播一條緊急消息：“現(xiàn)在插播一條快訊：今日傍晚，**時空物理實驗室監(jiān)測到異常時空波動，坐標(biāo)位于北京市朝陽區(qū)某居民區(qū)。

****己介入調(diào)查……”畫面切換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專家，正在講解什么“量子漲落”和“平行時空”。

沈家五人同時看向電視，又同時看向彼此。

而門外的倒數(shù)，己經(jīng)落定：“一。

啟動緊急預(yù)案。”

門把手，開始轉(zhuǎn)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