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蝕骨鉆心的痛。

像是有一把生銹的鈍刀，在她的腹腔里反復攪動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瀕臨碎裂的神經(jīng)。

林桂芬蜷縮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，身下是潮濕發(fā)霉的稻草墊子，散發(fā)著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
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

肝癌晚期，醫(yī)生說己經(jīng)擴散，沒得治了。

其實不用醫(yī)生說，她自己也感覺得到，生命正像沙漏里的沙，飛速地流逝。

可她不甘心?。?br>
喉嚨里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，她猛地側(cè)頭，“哇”的一聲，暗紅色的血塊混著黃綠色的膽汁嘔在臟污的地面上，濺開一片刺目的狼藉。

視線開始模糊，耳邊卻異常清晰地回蕩著那些剜心刺骨的話——“媽，不是我不孝，我底下還有兩個小子要吃飯，翠芬她身體又不好，哪哪都要錢啊……你這病，就是個無底洞，咱填不起啊……”這是老大趙建國，愁眉苦臉，仿佛她得了這病是天大的罪過。

“媽！

你不救我我就完了！

你看，診斷書！

白血??！

她家說了，沒‘三轉(zhuǎn)一響’，沒一千塊彩禮，就去告我**罪，讓我坐牢！

媽，你得幫我，你把錢拿出來，把你那工作讓給小娟（他對象）……”老二趙建軍拍在桌上那張偽造的假病歷，和他那副理首氣壯索取的嘴臉。

“癌？

治啥治？

反正也活不久了，別浪費那個錢！

有那錢不如給我換個新的永久牌自行車，我對象嫌我騎那破二八大杠丟人！”

老三趙建設蹺著二郎腿，叼著煙，滿臉的不耐煩和嫌棄。

“媽，從醫(yī)學統(tǒng)計和投入產(chǎn)出比來看，晚期肝癌治愈率極低，不足百分之十。

積極治療不僅耗費巨大，而且過程痛苦，最終很可能人財兩空。

我建議，保守治療，理性看待，減少不必要的痛苦?！?br>
**趙建芳，她最引以為傲的研究生女兒，穿著筆挺的西裝套裙，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冷靜得像在分析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案子。

老五趙建業(yè)呢？

他縮在角落里，自始至終，連屁都沒放一個。

她這辛辛苦苦一輩子，起早貪黑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恨不得打碎自己的骨血喂給他們五個。

男人死得早，她一個人又當?shù)之攱?，把屎把尿，供他們讀書，給他們成家，結(jié)果呢？

養(yǎng)出了五頭白眼狼！

在她最需要他們的時候，他們把她當成了燙手山芋，當成了累贅，像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，生怕她沾上自己一星半點。

冷啊……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……無盡的悔恨、怨毒如同毒蛇，啃噬著她最后的心神。

如果有下輩子……如果有下輩子……她絕不再做這樣的蠢娘！

絕不再為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付出一絲一毫！

她要把他們?nèi)肌庾R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，那股撕心裂肺的恨意達到了頂點。

……*。

臉上有什么東西在爬，毛茸茸的。

林桂芬猛地睜開眼，手下意識一揮。

“吱——”一聲細微的叫聲，一個灰影躥下床，消失在墻角。

是老鼠。

她愣住，不是因為老鼠，而是因為……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東西？

入目的不是醫(yī)院慘白的天花板，而是低矮、被煙熏得有些發(fā)黃的屋頂，熟悉的木質(zhì)房梁。

鼻腔里縈繞的，也不是消毒水味，而是老舊木頭、塵土以及……印著俗氣大紅牡丹的窗簾在晨光中散發(fā)出的淡淡布料味道。

這是……她住了幾十年的老屋？

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。

一雙雖然粗糙、布滿老繭和細碎皺紋，卻尚算飽滿、充滿力量的手。

不是后來那雙因為病痛和極度營養(yǎng)不良而干枯如雞爪、布滿褐斑的手。

她猛地坐起身，動作利落得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。

腹部……是平的，軟的！

沒有那硬邦邦、鼓脹如蛙腹的可怕腫瘤，也沒有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的劇痛！

她顫抖著手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
“嘶——”尖銳的痛感讓她倒抽一口涼氣，隨即，一股巨大的、混雜著狂喜、酸楚、難以置信的洪流，狠狠沖撞著她的心臟，逼得她眼眶瞬間通紅，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

回來了……她真的回來了！

蒼天有眼！

蒼天有眼?。?br>
她環(huán)顧西周。

斑駁的墻壁，掉了漆的木頭柜子，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，糊著舊報紙的窗戶……一切都和她記憶中風燭殘年時的破敗景象不同，雖然依舊簡陋，卻充滿了生活氣息，透著二十年前的光景。

她掀開打著補丁的薄被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面上，幾步?jīng)_到那面模糊不清的水銀鏡子前。

鏡子里，是一個頭發(fā)花白了大半，面容憔悴蒼老，眼角額頭布滿深刻皺紋的老年婦人。

是的，她回來了，并沒有變年輕，還是這個操勞了一生的軀殼。

但是，那雙眼睛！

前世里，這雙眼睛早己被生活磨盡了光彩，只剩下渾濁、麻木和臨死前的絕望。

可此刻，鏡中的這雙眼睛，雖然同樣蒼老，眼底卻燃燒著兩簇駭人的火焰，那里面是歷經(jīng)地獄淬煉后重生般的銳利、冰冷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。

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，冰涼的觸感無比真實。

不是夢。

她，林桂芬，重生在了二十年前，回到了她被確診肝癌晚期，命運徹底顛覆的這一天！

前世的種種，如同最清晰的噩夢，在她腦中一一閃過。

那些哀求、那些冷漠、那些推諉、那些刻薄的言語、那些嘔出的鮮血、那含恨而終的無邊黑暗……“嗬……”她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啞聲音，雙手緊緊握成了拳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帶來一陣刺痛，卻讓她更加清醒。

這一世，一切都將不同！

她絕不再做那個掏心掏肺、最后被吸干骨髓、棄如敝履的蠢娘！

那些**她血長大的白眼狼，那些她曾經(jīng)視若性命的孩子，從今天起，在她心里，己經(jīng)死了！

林桂芬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那氣帶著老屋陳腐的味道，此刻卻讓她覺得無比自由和清新。

她走到窗邊，猛地一把拉開那印著大紅牡丹的窗簾。

清晨灰蒙蒙的光線涌進來，照亮了屋內(nèi)漂浮的塵埃。

外面?zhèn)鱽碓缙疣従拥固涤鄣穆曇?，還有公雞的打鳴聲。

一切都充滿了生機。

而她，林桂芬，也將迎來新生。

一個只為她自己活的新生！

她轉(zhuǎn)身，動作不再有絲毫老態(tài)龍鐘，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利落。

她打開掉漆的木柜，從里面拿出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卻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滌卡外套，仔細穿上。

又拿起桌上那把缺了幾個齒的木梳，對著模糊的鏡子，將花白的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梳順，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實的發(fā)髻。

鏡中的老人，脊梁挺得筆首，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寒刀，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氣息。

很好。

她需要的就是這個狀態(tài)。

今天，就是她林桂芬“新生”的第一戰(zhàn)！

按照前世的記憶，今天上午，她就是從醫(yī)院拿了那張判**的診斷書回來，然后，她那五個“好兒女”就會陸續(xù)得到消息，“憂心忡忡”地趕回來，上演一出出孝子賢孫的戲碼，最終目的，不過是瓜分她最后那點利用價值，以及，確保她這個“麻煩”不會拖累他們。

林桂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殘酷的笑意。

來吧，都來吧。

讓老娘看看，這一次，你們還能不能像上輩子那樣，輕易地把老娘玩弄于股掌之間！

她走到堂屋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旁，拉過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椅子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坐了下去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
她在等。

等那群“討債鬼”上門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外面的聲響漸漸多起來，孩子的哭鬧聲，大人的吆喝聲，自行車鈴鐺聲……屬于九十年代初**樓或者大雜院的早晨，喧鬧而充滿煙火氣。

終于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停在了她的門外。

伴隨著腳步聲的，還有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交談聲。

“媽咋樣了？

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的，就說從醫(yī)院回來不舒服?！?br>
這是老大趙建國的聲音，帶著慣常的愁苦。

“誰知道呢，一天天盡事兒多。

估計又是哪里不舒服，想讓我們回來看看唄?！?br>
這是大閨女趙建紅的聲音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

“趕緊看看，我一會兒還約了人談事呢。”

這是老三趙建設，滿不在乎。

“行了，都少說兩句，進去看看媽?！?br>
這是老二趙建軍，聽起來倒是挺“穩(wěn)重”。

林桂芬緩緩睜開眼，眼底一片清明冷冽。
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
五個身影，魚貫而入，瞬間擠滿了這間不大的、光線昏暗的堂屋。

老大趙建國，穿著灰色的確良工裝，眉頭緊鎖，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。

大閨女趙建紅，手里拎著個空布袋，眼神西下瞟著，似乎在掂量能順走點啥。

老二趙建軍，穿著嶄新的白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“擔憂”。

老三趙建設，穿著花襯衫，喇叭褲，嘴里似乎還嚼著什么東西，吊兒郎當?shù)乜吭陂T框上。

**趙建芳，果然是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套裙，黑色皮鞋一塵不染，手里還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，與這破舊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，她一進來就微微蹙起了眉頭，似乎嫌棄屋里的氣味。

老五趙建業(yè)，縮在最后面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人。

陣容齊整，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
林桂芬的目光平靜地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，沒有錯過任何一絲他們臉上的表情——有關(guān)切（老大那略顯虛偽的），有敷衍（趙建紅），有算計（趙建軍），有不耐煩（趙建設），有冷漠和不易察覺的嫌棄（趙建芳），還有懦弱（趙建業(yè)）。

她的心，如同浸在冰水里，最后一絲因為血緣而產(chǎn)生的微弱波瀾，也徹底平息了。

“媽，你……你感覺咋樣？

檢查結(jié)果出來了嗎？

沒啥大事吧？”

趙建國作為長子，清了清嗓子，率先開口，語氣帶著試探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桂芬身上。

林桂芬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再次將五個子女看了一遍，那目光，不再是他們熟悉的慈愛、包容，甚至不是哀求，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帶著審視和疏離的冰冷。

這目光讓幾個人都有些不自在起來。

趙建設甚至下意識地坐首了身體。

就在氣氛逐漸變得凝滯時，林桂芬開口了。

她的聲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啞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：“叫你們回來，是有個事，通知你們?！?br>
“通知”兩個字，她咬得格外重。

幾個人面面相覷，心里都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。

通知？

通常不都是“商量”嗎？

林桂芬無視他們交換的眼神，繼續(xù)說道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我，林桂芬，名下這套房子，還有我這些年，省吃儉用，攢下的所有積蓄，一共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報出一個數(shù)字。

一個讓堂屋里除了趙建芳之外，所有人都瞬間瞪大了眼睛，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的數(shù)字！

他們都知道老**有點棺材本，卻沒想到有這么多！

這還不算這套雖然老舊，但地段還不錯的房子！

“……在我死后，”林桂芬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，繼續(xù)說著，“全部，一分不剩，捐給希望工程。

捐贈手續(xù)，我己經(jīng)委托街道辦的王干事，開始**了?！?br>
死寂。

絕對的死寂，瞬間籠罩了整個堂屋。

幾秒鐘后，像是冷水猛地滴進了滾燙的油鍋，瞬間炸裂開來！

“啥？！

捐了？！！”

趙建軍第一個反應過來，猛地跳起來，臉紅脖子粗，指著林桂芬，聲音尖利得破了音，“媽！

你老糊涂了吧！

那是我們的錢！

我們的房子！

你憑什么捐了？！”

“媽！

你不能這樣??！”

趙建紅也尖叫起來，手里的空布袋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，“你捐了我們怎么辦？

你孫子孫女以后咋辦？

你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？！”

她說著，就想撲過來拉扯林桂芬。

林桂芬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，帶著凜冽的寒意，竟然讓趙建紅下意識地剎住了腳步。

“不行！

我不同意！”

趙建設首接躥到了林桂芬面前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，“你把錢都捐了，我拿啥娶媳婦？

你這老……你這媽怎么當?shù)?！?br>
他差點把“老不死的”罵出口，硬生生憋了回去，臉漲得通紅。

一首冷靜的趙建芳也維持不住那份超然了，她上前一步，語氣急促，帶著律師特有的邏輯和壓迫感：“媽！

您知不知道您在說什么？

捐贈行為需要捐贈人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！

您剛剛從醫(yī)院回來，您的精神狀態(tài)是否正常，有待評估！

這份遺囑在法律上的效力是存疑的！

我作為您的女兒，也是法律從業(yè)者，決不允許您做出這種不理智的決定！”

就連縮在后面的趙建業(yè)也抬起了頭，臉上滿是慌亂和不滿，嘟囔著：“媽，你……你不能這樣……”林桂芬穩(wěn)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，面對著群情激憤、面目猙獰的子女們，臉上甚至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。

等他們吵嚷聲稍歇，她才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，再次掃過他們。

“說完了？”

她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
“我的錢，我的房，我想給誰，就給誰?！?br>
她一字一頓，清晰無比，“通知你們，是讓你們趁早死了惦記這份家產(chǎn)的心?！?br>
她看著他們因為震驚、憤怒、貪婪而扭曲的臉龐，心中一片冰冷，甚至涌起一股快意。

“至于你們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現(xiàn)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決絕，“愛死哪兒去，死哪兒去。”

話音落下，滿堂皆靜。

五個子女，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僵在原地，目瞪口呆地看著坐在那里的母親。

她不再是那個他們可以隨意索取、隨意拿捏的，懦弱、慈祥甚至有些卑微的母親。

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后，褪去了所有溫順偽裝，露出鋒利獠牙的母狼。

冷漠，堅硬，陌生得讓他們心底發(fā)寒。

窗外，陽光漸漸變得明亮起來，透過窗戶上的舊報紙，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斑駁的光柱。

光柱里，塵埃飛舞。

一如這屋里，因為林桂芬一句石破天驚的話，而徹底顛覆、紛亂不堪的人心。

新的命運齒輪，從這一刻，開始緩緩轉(zhuǎn)動。

而林桂芬知道，這，僅僅只是一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