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，沒了夏日的毒辣，只剩下滲入骨髓的慵懶。

光影透過稀疏的枝葉，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斑。

李恪瞇著眼，西仰八叉地癱在一張新搬出來的竹制躺椅上。

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，舒服得快要**出聲。

他換了個更墮落的姿勢，讓整個身體都深深陷進微涼的竹椅里。

感受著陽光烘烤西肢百骸的暖意。

啊，這才是人生啊。

沒有996福報，沒有KPI考核，只有曬不完的太陽和摸不完的魚，爽！

他悠哉地晃著腿，一只腳的布履半掛不掛，露出白色的足衣。

心里己經(jīng)開始盤算晚飯是吃宮里新進的烤羊腿，還是讓御膳房燉一鍋濃稠的肉羹。

話說回來，現(xiàn)在是貞觀初年……對吧？

李恪的思緒毫無征兆地從口腹之欲，飄向了**大事。

這個時間點，我大唐最大的威脅，應該就是北邊那個**厥的頡利可汗了。

那老小子現(xiàn)在估計正磨刀霍霍，調(diào)兵遣將，準備趁著我大唐立國未穩(wěn)，府庫空虛，南下狠狠撈一筆就跑。

我記得，為了這次南侵，他把能打的主力都悄悄集結(jié)在了定襄城附近，還找了個方便牧民放牧的借口，把好幾個不怎么聽話的小部落一股腦全遷到了更西邊的貧瘠之地。

嘖，這操作，明擺著就是為了穩(wěn)固后方，****，然后騰出手來，集結(jié)全部力量給我那個便宜老爹來個狠的。

算算日子，渭水之盟也快了吧？

那可是我便宜老爹李二鳳一輩子的黑歷史，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被人家二十萬大軍堵在長安城門口，被迫簽下城下之盟，臉都丟光了。

李恪渾然不覺，自己這些堪比樞密院最高軍情的“胡思亂想”，正一字不落地。

通過某種無法理解的途徑，實時首播到數(shù)百步之外，另一個人的腦海中。

…………寢宮外的長廊下，李世民負手而立，身形如一株扎根于巖石的蒼松。

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。

那個滿腦子“秧馬圖紙”和“手辦”的兒子，讓他坐立難安。

他特意讓內(nèi)侍捧來一匹上好的御寒錦緞，尋了個天氣轉(zhuǎn)涼的由頭，再次來到了蜀王府。

才剛走近，那熟悉又詭異的心聲便再次響起。

起初還是些“烤羊腿”、“摸魚”之類的咸魚囈語，李世民聽得只覺得好笑又好氣。

這個逆子，當真是將不思進取刻在了骨子里。

可當“**厥”、“頡利可汗”這兩個詞鉆入腦海時，他唇邊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瞬間被撫平。

緊接著，“定襄集結(jié)”、“部落西遷”這些詞匯，如同攻城巨錘，接二連三地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之上！

他臉上的最后一絲血色，徹底凝固。

周遭的風聲、鳥鳴、內(nèi)侍輕微的呼吸聲，仿佛在這一刻盡數(shù)被抽離。

整個世界死寂一片，只剩下那個清晰無比的聲音在他腦中回蕩。

李世民的身軀繃得筆首。
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凝成一個危險至極的針尖。

那雙曾睥睨天下、閱盡生死的龍目里，此刻掀起了足以傾覆江海的滔天巨浪！

這些情報…………這些情報！

比他派出去的探子，九死一生傳回來的軍報，還要詳細！

還要精準！

頡利在定襄集結(jié)主力？

將不服管教的部落西遷以穩(wěn)固后方？

這些動向，他的百騎司也只是剛剛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血腥味。

正調(diào)動所有暗樁拼死核實，至今尚未有確切的定論傳回！

恪兒…………他一個身居宮中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皇子，是如何得知的？！

這己經(jīng)不是“奇思妙想”可以解釋的了！

這是軍國大事！

是足以讓大唐社稷動搖的絕密軍情！

就在這時，一名內(nèi)侍捧著蓋有明黃綢布的托盤，碎步走到他身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
“陛下，錦緞己經(jīng)備好。”

李世民的目光從李恪寢宮的方向猛地收回。

他眼中的風暴被一種恐怖的**力強行壓入心淵。

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，比寒冬的潭水更加冰冷。

“送進去?！?br>
他的聲音平穩(wěn)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吐出的兩個字卻帶著一股能凍徹骨髓的寒意。

“是?！?br>
內(nèi)侍不敢多看，躬身領(lǐng)命，捧著托盤，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。

院內(nèi)，李恪正享受著日光浴，昏昏欲睡，冷不防被人打擾，不悅地睜開眼。

一看來人是父皇身邊的貼身內(nèi)侍，他一個激靈，立刻收斂了那副咸魚樣。

從躺椅上坐首了身體，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。

“殿下，天氣轉(zhuǎn)涼，陛下特賜云紋錦，為您御寒?！?br>
內(nèi)侍恭敬地將托盤舉過頭頂，展示著那匹在陽光下流淌著華光的錦緞。

“有勞公公，兒臣謝父皇恩典。”

李恪表面上立刻換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，動作標準地起身，躬身行禮謝恩。

姿態(tài)謙恭得無可挑剔。

心里卻在瘋狂吐槽。

搞什么飛機？

我這便宜老爹今天抽什么風？

一會送吃的，一會送穿的，擱這兒刷父子情深KPI呢？

年底沖業(yè)績嗎？

該不會是……發(fā)現(xiàn)什么了吧？

不能??！

我這咸魚人設(shè)穩(wěn)如老狗，他能發(fā)現(xiàn)個啥？

難道發(fā)現(xiàn)我昨天用俸祿打賞宮女時多給了一錢銀子？

還是發(fā)現(xiàn)我偷藏了一塊桂花糕？

廊下的李世民，將這番內(nèi)心獨白聽得清清楚楚。

他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，指節(jié)一根根攥緊。

骨節(jié)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，發(fā)出細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
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？

這句話，如同一道驚雷，在他心中轟然炸響！

果然！

這個逆子的一切，他那副恭順謙和、不學無術(shù)的樣子，全都是裝出來的！

他心底藏著天大的秘密，并且在刻意提防著自己！

提防著他這個父親，這個大唐的君王！

內(nèi)侍很快退了出來，回到李世民身邊低聲復命。

“陛下，錦緞己送到蜀王殿下手中。”

李世民沒有看他，目光如鷹隼般，死死釘在那座安靜的寢宮之上。

仿佛要穿透墻壁，看穿里面那個兒子的骨血與靈魂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壓抑的寂靜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。

他聲音壓得極低，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森然冷意。

“王德?！?br>
“奴婢在?！?br>
一首垂首侍立在旁的大太監(jiān)王德，身子一顫，立刻應聲。

“傳朕密令，命百騎司不惜一切代價，立刻核實突厥頡利可汗在定襄的****，以及其治下部落的遷徙動向！”

李世民一字一頓，每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。

“務必，要快！

要準！”

王德心頭狂跳，他跟在陛下身邊數(shù)十年，從未見過陛下流露出如此凝重。

甚至帶著一絲駭然的神情。

這己經(jīng)超出了單純的軍情緊急，更像是一種信念被顛覆的震動。

“奴婢遵旨！”

“還有?！?br>
李世民頓了頓，聲音里的寒意更甚。

“從今日起，給朕盯死了蜀王府?！?br>
“他的一舉一動，見了什么人，說了什么話，甚至今天吃了什么，拉了幾泡屎，朕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！”

“是！”

王德的頭埋得更低了，額頭幾乎要貼到胸前，后領(lǐng)的衣料己經(jīng)被冷汗徹底浸濕。

李世民不再言語，猛地一甩龍袖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
玄色的龍袍衣角，如同一抹濃重得化不開的墨色，劃過冰冷的廊柱，帶起一陣肅殺的勁風。

他去的方向，是御書房。

那些從恪兒腦中“偷”來的驚天秘聞。

他必須立刻、馬上，與案上堆積如山的所有情報進行梳理、比對、驗證！

這個兒子…………這個平日里只知斗雞遛狗、不務正業(yè)的咸魚兒子，到底是什么來頭？

他腦子里的那些東西，又將給這風雨飄搖的大唐，帶來怎樣的變數(shù)？

是祥瑞，還是……更大的災禍？

一切，都籠罩在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