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味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。

那是一種苦澀到骨子里的味道。

味道里混雜著朽木的霉味。

這一切成了林凡記憶中最深刻的印記。

他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。

手很穩(wěn)。

他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。

門檻己經(jīng)被踩得光滑。

邊緣裂開了幾道深邃的口子，像是老樹的皺紋。

“奶奶，喝藥了?！?br>
他的聲音很輕。

他生怕驚擾了床上那個瘦弱的身影。

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。

她的視線在昏暗的房間里摸索了半天。

最后，才聚焦在林凡的臉上。

“凡兒啊?！?br>
聲音干澀。

聽起來像是破了洞的風(fēng)箱，帶著嘶啞的雜音。

林凡走到床邊，蹲下身子。

他將碗遞到奶奶嘴邊。

他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，一勺一勺地喂著。

黑褐色的藥汁順著她干癟的嘴角流下。

染黑了陳舊發(fā)黃的枕巾。

林凡默不作聲。

他抬起袖子，輕輕擦去奶奶嘴角的藥漬。

他的袖口己經(jīng)磨得起了毛邊，露出了里面的棉絮。

屋外，青石鎮(zhèn)的街道上傳來一陣喧嘩。

幾匹高頭大馬踏過濕滑的石板路。

馬蹄聲清脆。

又格外刺耳。

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錦緞華服的青年。

面容算得上俊朗。

眼神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。

他就是青石鎮(zhèn)首富王家的獨子，王天龍。

鎮(zhèn)上的人都叫他王公子。

王天龍猛地一勒韁繩。

他胯下的黑馬人立而起，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
馬蹄濺起點點泥水，打在林凡家破舊的木門上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。

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意。

“林凡，給我滾出來！”

聲音不大。

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傳進了屋里。

屋內(nèi)的林凡身體瞬間僵硬。

喂藥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放下藥碗，安撫地拍了拍***手背。

“奶奶，您先歇著，我出去一下。”

奶奶干枯的手指卻緊緊抓住了他。

她的力氣出奇的大。

“凡兒，別去……是……是王家的人嗎？”

她的呼吸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起來。

“沒事，我去去就回?！?br>
林凡的聲音依舊平穩(wěn)。

他不想讓奶奶擔心。

他站起身，替奶奶掖好被角。

他轉(zhuǎn)身走出了這間昏暗的屋子。

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
林凡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。

王天龍騎在馬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那眼神，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隨時踩死的螻蟻。

“林凡，本公子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?！?br>
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
“把你脖子上的那塊破玉佩交出來，這些銀子就是你的?！?br>
話音剛落，旁邊一個護衛(wèi)扔過來一個錢袋。

錢袋很沉。

“啪”的一聲，沉甸甸地砸在林凡腳下的泥地里。

袋口因為撞擊而松開。

幾塊碎銀子滾了出來，沾滿了污泥。

林凡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銀子。

他沒有彎腰。

他伸手撫上胸口。

隔著粗布衣衫，能感受到那塊古玉的溫潤。

這是父母留給他唯一的遺物。

“王公子，我說過很多次了。”

“這玉佩不賣?！?br>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沒有一絲波瀾。

但平靜之下，是如同山巖般的固執(zhí)。

王天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霾。

“不賣？”

他冷笑一聲，語氣變得陰森。

“****病，需要錢吧？”

“鎮(zhèn)上的張大夫說了，****病得用百年老參吊著命，一株老參多少錢，你心里有數(shù)嗎？”

這句話，像一把沾滿了毒的尖刀。

精準地刺中了林凡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。

他的拳頭在寬大的袖中悄然握緊。

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，帶來一陣刺痛。

是啊，錢。

為了給奶奶治病，他幾乎賣光了家里所有能賣的東西。

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扛活，累得骨頭散架。

下午還要去后山采藥，常常被荊棘劃得遍體鱗傷。

換來的那幾個銅板，只夠買最劣質(zhì)的藥材，勉強維持著。

百年老參。

那西個字對他而言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天方夜譚。

王天龍很滿意林凡的反應(yīng)。

看到林凡臉上閃過的痛苦，他臉上的傲慢更甚了。

“一塊不知真假的破玉，換****命。”

“這筆買賣，劃算得很?！?br>
“本公子給你一天時間考慮?！?br>
“明天這個時候，我希望看到玉佩，而不是你這張不知好歹的臉。”

說完，他猛地一抖韁繩。

黑馬嘶鳴一聲，帶著一眾護衛(wèi)揚長而去。

馬蹄聲遠去。

街道上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泥印，和那個孤零零躺在泥水里的錢袋。

周圍的鄰居們從門縫里探出頭來。

他們對著林凡的背影指指點點，竊竊私語。

“這林家小子，真是犟得像頭牛?！?br>
“是啊，王公子看上他家的東西是他的福氣，還不知好歹?！?br>
“為了塊破玉，連****命都不要了，真是不孝?！?br>
“我看***也撐不了幾天了，到時候人財兩空，有他哭的?！?br>
這些話語，如同無數(shù)根細密的針。

一根根扎進林凡的耳朵里，刺進他的心里。

他沒有理會。

他彎下腰。

將地上那幾塊沾著泥的碎銀子，一塊一塊地撿起來。

他用袖子仔細擦干凈上面的污泥。

然后，他走向那個錢袋，撿起。

轉(zhuǎn)身走回了家。

他沒有看到，街角處，一個護衛(wèi)正對著王天龍離去的方向，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。

回到屋里，奶奶己經(jīng)又睡著了。

她的呼吸很微弱，胸口只有一絲微不可見的起伏。

林凡將錢袋放在桌上。

錢袋與桌面碰撞，發(fā)出“當”的一聲輕響。

在這寂靜的屋里，顯得格外突兀。

他坐在床邊，從懷里掏出那塊古玉。

玉佩通體溫潤，并非凡品。

上面雕刻著繁復(fù)的云紋，中央是一個他看不懂的古字。

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那古字似乎散發(fā)著淡淡的微光。

他記得很小的時候，父親曾**著他的頭，鄭重地告訴他。

這是林家世代相傳的寶貝，關(guān)乎著一個天大的秘密。

絕不可遺失，更不可示人。

后來父母在一場意外中離世，這塊玉佩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。

是念想。

也是詛咒。

一個月前，他在后山采藥，不慎被毒蛇咬傷。

情急之下，他用玉佩劃破傷口**，卻意外發(fā)現(xiàn)玉佩似乎能壓制蛇毒。

也正是那一次，被上山打獵的王天龍無意中見到了。

從那天起，災(zāi)禍便降臨了。

王天龍開始想方設(shè)法地要弄到手。

從最初的高價收買，到后來的威逼利誘，手段越來越卑劣。

林凡看著奶奶蒼白如紙的臉，心中一陣絞痛。

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。

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
賣掉它。

就能買來百年老參，就能讓奶奶多活一段時間。

可是，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。

賣了它，就等于背叛了父母的囑托。

他感覺自己被撕成了兩半。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最終化為一片墨色。

林凡一夜未眠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他做出了決定。

他將那袋銀子揣進懷里。

他準備去鎮(zhèn)上最大的藥鋪問問，這些錢，到底能買到什么樣的藥材。

或許，還有別的辦法。

至于玉佩，他不能賣。

這是他的底線。

然而，他剛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就看到幾個身影堵在門口。

為首的，是鎮(zhèn)上有名的地痞，李三。

李三斜著眼看他，嘴里叼著一根草根，皮笑肉不笑。

“林凡，這么早??？

聽說你發(fā)財了？”

林凡心里猛地一沉。

他不動聲色地將懷里的錢袋往里塞了塞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！?br>
“不知道？”

李三笑得更開心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
“昨天王公子當著半個鎮(zhèn)子的人，賞了你一袋銀子?！?br>
“怎么，想獨吞？”

另一個尖嘴猴腮的混混上來，一把推在林凡的肩膀上。

“小子，識相點，把錢交出來，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