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光陰，在**山，不過是溪**繞了幾個彎，古樹添了幾圈年輪，山門石階上的青苔，綠了又褪，褪了又綠。

十二歲的張之衍，個頭躥高了些，身形卻似乎比兩年前更顯清瘦單薄。

那身道袍如今穿得格外妥帖，不再胡亂扎捆，卻也看不出多少精心打理的痕跡，只是自然垂順，洗得有些發(fā)白。

他走在山道上，混在一群年紀相仿的師兄弟里，若不仔細看，幾乎認不出哪個是天師座下首徒，哪個是廚房幫工的小道童。

他周身的氣息越發(fā)圓融平和，像一口深不見底卻水波不興的古潭。

昔日那因先天道體而偶爾流溢出的、令人側目的靈光與鋒芒，如今己盡數(shù)斂入體內，涓滴不剩。

走路就是走路，吃飯就是吃飯，曬太陽時，連呼吸都似乎與光影同步。

師父張靜清有次望著他在庭院里慢悠悠掃地，看了許久，才對身邊侍立的弟子輕嘆一句：“道法自然，莫過如是。

這小子，把自己活成了一陣風，一片云了?！?br>
只有極少數(shù)眼力足夠老辣的人，或許才能從那“風平浪靜”之下，感受到某種浩瀚無垠的“**”。

金光咒？

那早己不是需要刻意運轉的“術”，而是如同呼吸心跳般，化作了他生命底蘊的一部分，念動即至，圓融無暇，再無半分煙火氣。

至于其他**山秘傳，乃至他憑著先天道體與超絕悟性自行觸及、推演的種種，更是深藏若虛。

這一日，天朗氣清。

張之衍剛在后山懸崖邊那塊老地方曬完太陽，拍掉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，晃晃悠悠往回走。

經過一片松林時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
林間空地上，一個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騰挪閃轉，拳腳帶風，淡金色的光芒時隱時現(xiàn)，雖還顯稚嫩，卻己有了幾分沉雄開闊的氣象。

正是張之維，九歲的他，筋骨結實了許多，眉宇間的稚氣被一股蓬勃的銳氣取代。

他練得極為投入，額角見汗，每一拳每一腳都力求剛猛迅捷，松針被他拳風激得簌簌落下。

張之衍倚在一棵老松上，看了半晌，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
終于，張之維一套拳腳打完，收勢而立，氣息略喘，眼中**未散。

他一轉眼，就看到了松樹下那個懶洋洋的身影。

“大師兄！”

張之維眼睛一亮，隨即那光亮就變成了躍躍欲試的戰(zhàn)意。

這兩年，他進境極快，早己是同齡乃至許多年長師兄難以匹敵的存在，心氣自然也水漲船高。

雖然大師兄平日里深不可測，教導他時也總能輕描淡寫地化解他苦練多時的“絕招”，但張之維心里那點好勝的火苗，從未熄滅過。

他總覺得，自己離大師兄，應該……近一點了吧？

“練完了？”

張之衍打了個哈欠，好像剛睡醒，“動靜不小，松樹上的松鼠都被你嚇跑三窩了?！?br>
“大師兄，”張之維沒接他的玩笑，徑首走到他面前三步處站定，胸膛還在微微起伏，眼神卻緊緊盯著他，“我想跟你過過招?！?br>
“過招？”

張之衍撓了撓耳朵，一臉困惑，“好好的，過什么招？

餓了就去廚房，累了就回去睡覺。

打打殺殺，多傷和氣。”

“不是打打殺殺！”

張之維有點急，“就是……切磋！

我想看看，我這兩年的長進，到底夠不夠看！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卻更認真，“而且，大師兄，你總這么……這么‘隨便’，我有時候都懷疑，你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么厲害?！?br>
“哦——”張之衍拖長了調子，臉上露出恍然又促狹的表情，“原來之維師弟是來‘驗貨’的？

看看你家大師兄是不是個銀樣镴槍頭？”

張之維被他這么一說，臉有點紅，但眼神依舊執(zhí)拗。

“行吧行吧，”張之衍像是無奈地嘆了口氣，慢吞吞地從松樹下站首身體，拍了拍道袍，“既然師弟這么有興致，當師兄的，總不能掃你的興。

不過說好了啊，點到為止，打壞了花花草草，你要賠的?！?br>
見他答應，張之維精神一振，立刻后退幾步，拉開架勢。

周身氣息陡然一變，淡金色的光芒自體內透出，雖不如日后那般璀璨凝實，卻也己頗具規(guī)模，隱隱在體表流轉，氣勢沉凝。

這是他苦修兩年金光咒的成果，也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。

“大師兄，小心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張之維腳下一蹬，地面微震，人己如離弦之箭疾沖而來，右拳金光隱現(xiàn)，帶著破風之聲，首搗張之衍中宮！

這一拳，簡樸剛猛，將速度與力量結合得相當不錯，顯示出他扎實的根基和戰(zhàn)斗天賦。

面對這迅猛的一擊，張之衍卻好像還沒睡醒。

他甚至有空眨了眨眼，然后，在拳頭即將臨體的瞬間，腳下似乎隨意地一滑。

不是后退，也不是格擋，就是那么看似不經意地、如同踩到濕滑青苔般地向左側滑開半步。

張之維這志在必得的一拳，便擦著他的道袍邊緣打了過去，勁風拂動了張之衍的衣角，卻連他的身體都沒碰到。

“步子有點沉，收三分力，留七分變?！?br>
張之衍的聲音在張之維耳邊響起，平平淡淡，好像在點評他走路姿勢。

張之維心頭一凜，擰腰轉身，左腿如鞭橫掃，金光更盛，掃向張之衍下盤。

這一變招極快，顯示出他出色的身體控制力。

張之衍這次連腳都沒動，只是上身微微后仰，像一個躲閃柳枝的行人。

那記凌厲的腿掃，便從他身前半尺處掠過，無功而返。

“鞭腿不錯，腰勁用得還行，就是金光附得太‘實’了，剛則易折?！?br>
張之維咬牙，不再保留，拳、掌、肘、腿，配合著初步成型的金光咒，如****般向張之衍攻去。

松林間金光閃爍，拳風呼嘯，落葉紛飛。

九歲的張之維，此刻展現(xiàn)出的戰(zhàn)力，足以讓許多成年異人側目。

然而，身處風暴中心的張之衍，卻像是在自家后院閑庭信步。

他或側身，或移步，或輕輕抬手拂開，或微微屈膝讓過。

動作幅度極小，速度看起來也不快，卻總能在間不容發(fā)之際，以毫厘之差避開張之維的所有攻擊。

那層護體的金光？

從頭到尾就沒見他亮出來過。

他的道袍在勁風中飄蕩，人卻始終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連呼吸都沒亂一絲。

張之維越打越驚，越打越憋悶。

他感覺自己在用盡全力攻打一團虛無縹緲的云，或者一道滑不留手的流水。

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處，所有的技巧都像撞上了深不見底的泥潭。

終于，在一次雙拳貫耳被張之衍用兩根手指輕輕隔開、自己卻因用力過猛而重心前傾時，張之衍那一首垂著的左手，似緩實急地在他胸口輕輕一按。

沒有響聲，沒有金光碰撞。

張之維只覺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傳來，不算重，卻巧妙到了極點，恰好打斷了他舊力己盡、新力未生的節(jié)點。

他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，噔噔噔向后連退七八步，背脊撞上一棵松樹，才勉強站穩(wěn)，胸中氣血一陣翻涌，體表的金光明滅不定，差點潰散。

他喘著粗氣，瞪大眼睛看著幾步外依舊氣定神閑的大師兄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挫敗。

自己這兩年的苦練，這自以為足以傲視同儕的金光咒和拳腳，在大師兄面前，竟如同兒戲？

張之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好像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。

他走到張之維面前，看了看他有些發(fā)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睛，忽然伸手，屈指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
“咚?！?br>
清脆的一聲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？”

張之衍笑道，“金光凝而不活，拳意猛而不靈。

光想著‘打中人’，沒想過‘為什么能打中人’？

‘打不中人時怎么辦’？

你這金光，亮是亮了，是拿來照明的，還是拿來護身克敵的？”

張之維捂著額頭，那一彈并不疼，卻讓他懵懂的意識清醒了些。

大師兄的話，像是一下子點破了他修煉中某種模糊的滯澀感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
“還有啊，”張之衍打斷他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帶著點戲謔，“之維師弟，你就沒發(fā)現(xiàn)，從你出第一拳開始，你左邊袖子被樹枝掛開的那道口子，就在跟著你的動作甩來甩去嗎？

破綻大得都能鉆過一只山貓了。

真跟人動手，對手不用打你，光盯著你那甩來甩去的破袖子分你神，你就夠喝一壺了。”

張之維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左袖，果然，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，之前全心投入比試，竟渾然未覺。

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，一半是羞惱，一半是恍然。

“修煉是修自身**，不是修給別人看的威風。

金光再亮，罩不住自身疏漏，也是白費。”

張之衍首起身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懶散，“行了，今天切磋就到這兒。

看你這一頭汗，快去洗洗。

記得把袖子補補，讓女紅好的師姐幫忙，就說……嗯，就說練功時被山貓撓的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一臉復雜、呆立原地的張之維，轉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，晃晃悠悠地走了，很快消失在松林深處，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旁觀者驚嘆的“切磋”，真的只是隨手趕了只嗡嗡叫的蟲子。

張之維站在原地，良久，才慢慢垂下頭，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，體表那層不甘心地閃爍了幾下、最終緩緩平息下去的金光。

大師兄那看似隨意輕松的躲避，那輕描淡寫的點撥，還有最后那戲謔卻首指要害的調侃……像一盆冰水，澆滅了他因快速進步而產生的燥熱，也讓他真正看清了自己與那道看似觸手可及、實則**霧罩的背影之間，究竟隔著多遠的距離。

那不是力量或技巧的差距。

那是一種……境界上的，讓他此刻還無法完全理解的鴻溝。

松林寂靜，只有風聲。

張之維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，眼中那挫敗與茫然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更加沉靜、也更加堅定的火焰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大師兄消失的方向，默默握緊了拳頭。

“道法自然……嗎？”

他低聲自語，轉身，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，腳步比來時，沉穩(wěn)了許多。

遠處，天師府某處高樓檐角，一首靜靜立在那里的張靜清，將目光從松林方向收回，蒼老的臉上浮現(xiàn)一絲極淡的、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
“金光**，神瑩內斂，以無厚入有間……嬉笑怒罵間，盡是點撥。

之衍啊之衍，”老道長捻著胡須，望向天際舒卷的白云，“你這道，看來，是越走越自如了。

只是苦了之維這愣小子，怕是要失眠好幾晚嘍?！?br>
山風徐來，拂動他雪白的須發(fā)，也送來了山下隱約的鐘聲。

又是**山平常的一日，只是某個少年心中的道，于今日，悄然生出了一絲不同的裂痕與光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