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永安三年，冬，金陵西城門。

雪還在瘋卷，鵝毛大的雪片砸在臉上，又冷又疼，混著臉上的血污凝成冰碴，刺得皮膚生疼。

沈硯辭趴在雪地里，胸口被段猙踩得發(fā)悶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，丹田處更是如同被烈火灼燒、鈍刀切割，那股支撐他多年的內(nèi)力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，順著斷裂的經(jīng)脈流失，只?？帐幨幍穆槟九c鈍痛。

他曾是謝家嫡子，是凌云閣最年輕的頂尖高手，一招驚鴻劍法名動金陵，如今卻成了丹田盡碎的廢人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
月白錦袍早己看不出原色，沾滿血污與雪泥，肩頭的傷口裂開，鮮血浸透布料，在寒風中凍得他瑟瑟發(fā)抖。

往日朗星般的眼眸此刻只剩死寂，望著城墻上謝家府邸方向沖天的火光，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楚清晏嘶吼著讓他快走的聲音，還有驚鴻劍斷裂時那聲刺耳的脆響。

斷了，劍斷了，丹田碎了，家沒了，師姐……也怕是兇多吉少了。

“公子！”

沈忠珩嘶吼著撲過來，斷臂處的傷口早己簡單包扎，卻又被掙裂，鮮血染紅了布條。

他不顧身后圍上來的暗衛(wèi)，拼盡全力推開段猙的腳，將沈硯辭從雪地里扶起來，“公子，我們走！

就算拼了我這條命，也得護你出去！”

段猙看著兩人狼狽的模樣，魁梧的身形立在風雪中，滿臉橫肉上盡是獰笑，眼如銅鈴，透著殘暴的光：“跑？

往哪跑？

金陵城早己被禁軍封死，你們就是插翅也難飛！

沈硯辭，識相的就束手就擒，我還能給你個痛快，不然，我會讓你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！”

他身后的數(shù)十名暗衛(wèi)皆是黑衣勁裝，眼神狠戾，手持長刀緩緩逼近，刀刃在雪光下泛著寒芒，將兩人團團圍住，連一絲退路都沒留。

沈忠珩將沈硯辭護在身后，握緊那柄缺口的長刀，哪怕渾身浴血、氣力不濟，那雙憨厚的眼眸里依舊滿是死戰(zhàn)的決絕：“段猙！

謝家世代忠良，豈容你這奸佞污蔑！

今日我沈忠珩在此，要想傷我家公子，先踏過****！”

“不知死活！”

段猙冷哼一聲，揮手示意暗衛(wèi)上前，“殺！

留沈硯辭一口氣，我要帶他回去復(fù)命！”

暗衛(wèi)們蜂擁而上，長刀劈砍而來，帶著凌厲的風聲。

沈忠珩嘶吼著迎上去，長刀揮舞得虎虎生風，卻因斷臂乏力，招式早己失了章法，不過幾招，肩頭便被砍中一刀，鮮血噴涌而出。

他踉蹌了一下，卻死死咬著牙，反手砍翻一名暗衛(wèi)，轉(zhuǎn)頭對著沈硯辭嘶吼：“公子，往西城門角樓跑！

那里有早年謝家留的密道，能通城外！

快走！

別管我！”

沈硯辭看著沈忠珩浴血搏殺的背影，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，窒息般的疼。

他想上前幫忙，可丹田處的劇痛讓他渾身發(fā)軟，連站穩(wěn)都難，只能踉蹌著后退，目光死死盯著沈忠珩。

忠珩自幼便跟在他身邊，是他的仆，更是他的親人，如今卻要為了護他，葬身于此。

“公子，快走??！”

沈忠珩又被砍中一刀，左腿鮮血淋漓，險些跪倒，卻依舊死死擋住暗衛(wèi)，“謝家就剩你一個了，你必須活下去！

報仇！

為老爺夫人報仇！

為謝家上下報仇！”

段猙見狀，眼中閃過不耐，親自提刀上前，玄鐵長刀帶著渾厚內(nèi)力劈向沈忠珩。

沈忠珩根本無力抵擋，只來得及轉(zhuǎn)身，用后背硬生生受了這一刀，長刀穿透他的胸膛，鮮血瞬間染紅了后背。

他猛地回頭，嘴角溢出鮮血，眼神卻依舊堅定，望著沈硯辭的方向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吼：“公子，跑！”

沈硯辭瞳孔驟縮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嗚咽，卻只能看著沈忠珩倒在雪地里，暗衛(wèi)的長刀再次落下，徹底淹沒了那道憨厚的身影。

淚水混著雪水、血水滑落，他死死攥緊拳頭，指甲嵌入掌心，疼得渾身顫抖，卻終于狠下心，轉(zhuǎn)身朝著西城門角樓狂奔。

他不能死，不能讓沈忠珩白死，不能讓謝家滿門冤屈無處申訴，更不能辜負楚清晏拼死的守護！

身后的追殺聲、嘶吼聲不絕于耳，段猙的怒喝聲刺破風雪：“沈硯辭，你跑不掉的！

抓住他！”

沈硯辭渾身是傷，丹田盡碎，全憑一股執(zhí)念支撐著奔跑，雪地里留下一串踉蹌的血腳印。

肩頭的傷口裂開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可他不敢停，哪怕雙腿發(fā)軟，哪怕呼吸急促，也只能拼命往前跑。

西城門角樓早己殘破，布滿了灰塵與蛛網(wǎng)，沈硯辭跌跌撞撞沖進去，憑著幼時的記憶，在墻角摸索著，按下一塊松動的青磚。

墻面緩緩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，里面漆黑一片，透著刺骨的寒氣。

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段猙的身影己經(jīng)出現(xiàn)在角樓門口，眼中滿是狠戾：“找到你了！

沈硯辭，束手就擒吧！”

沈硯辭沒有回頭，猛地鉆進暗門，反手按下機關(guān)，墻面緩緩合攏，將追殺聲與風雪聲隔絕在外。

暗道里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見五指，空氣渾濁，滿是霉味，他扶著冰冷的墻壁，踉蹌著往前走，丹田處的劇痛陣陣襲來，渾身力氣漸漸流失，終于再也支撐不住，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。

黑暗中，他蜷縮著身體，將臉埋在膝蓋里，壓抑的哭聲終于忍不住溢出。

父母的慘死、族人的哀嚎、驚鴻劍的斷裂、楚清晏的決絕、沈忠珩的犧牲，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，每一幕都像是一把尖刀，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
他曾是天之驕子，如今卻成了喪家之犬，丹田盡碎，武功盡失，前路茫茫，連報仇都成了奢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暗道盡頭透出一絲微光，他知道，那是出口。

沈硯辭撐著冰冷的墻壁，一點點站起身，踉蹌著朝著微光走去。

走出暗門，外面己是金陵城外的荒野，雪依舊在下，茫茫雪原看不到盡頭，寒風呼嘯，刮得他臉頰生疼。

他沒有方向，只能漫無目的地朝著遠離金陵的方向走去。

身上的傷口早己凍得麻木，腹中饑餓難忍，可他不敢停下，只能一步一步，在茫茫雪原中跋涉。

雪地里，那道孤單又倔強的身影，漸漸消失在風雪深處。

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，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，只知道，只要一息尚存，他就必須活下去，磨利刃，報血仇，告慰所有枉死的亡魂。

丹田碎了又如何？

劍斷了又如何？

只要心還在，只要執(zhí)念還在，總有一天，他會重新站起來，讓那些奸佞付出慘痛的代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