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我們宗門真的還有救嗎？

天龍宗的山門，說得好聽點是“古樸”，說得實在點就是——年久失修。

那扇據(jù)說刻著上古防御陣法的朱紅大門，此刻正斜斜地倚在門框上，左邊門板比右邊低了足足三寸。

不是陣法玄妙，是門軸爛了。

“宗主！

這個月的第三十七次了！”

大弟子林石（記賬狂魔）舉著他的寶貝賬本，那本子厚得能砸死低階妖獸。

他指著其中一行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：“辰時三刻，青云宗外門弟子王大壯，御劍路過時踢落瓦片三塊。

我己記錄在案，但對方表示‘你們那破瓦片還需要踢嗎？

自己會掉’。”

他翻了一頁，繼續(xù)念：“巳時初，隔壁飄渺宗的仙鶴又在我們的靈藥田里...**。

這己經(jīng)是本月第十一次。

按照《修真界靈獸管理暫行條例》第六款第三條...停停停?！?br>
龍淵（醉醺醺狀態(tài)）從一堆空酒壇子里探出頭來。

他的宗主袍——如果那件打滿補丁、袖口還沾著可疑蘑菇漬的袍子還能稱為宗主袍的話——滑落一半，露出瘦削的肩膀。

他打了個悠長的酒嗝，空氣中彌漫著劣質(zhì)“醉仙釀”的酸澀味。

“林石啊，”龍淵揉了揉太陽穴，“為師跟你說了多少次，賬本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你看那瓦片——”他伸手一指屋頂：“掉都掉了，正好透光，白天省蠟燭。”

林石面無表情：“可現(xiàn)在是晚上。”

“......那就當欣賞星空?！?br>
龍淵面不改色，“至于仙鶴的...那個。

鐵柱不是拿去做肥料了嗎？

這叫資源循環(huán)利用，隔壁宗還得謝謝我們幫忙清理呢。”

三師弟鐵柱（手工達人）從院子角落里抬起頭，手里正用仙鶴的羽毛編織著什么。

他憨厚一笑：“宗主說得對，我做了三個羽毛撣子，一個掃把，還給胖虎做了個枕頭?！?br>
被點名的護山神獸“胖虎”——一只看起來像放大版橘貓、肚皮幾乎貼地的生物——在院子另一頭發(fā)出呼嚕聲。

它卡在兩塊山石之間，百年如一日地維持著那個姿勢，只有尾巴尖偶爾晃一下。

“可問題不在這里！”

林石幾乎要抓狂，“是我們的修煉資源！

青云宗上個月又‘借’走了最后三塊下品靈石，說是研究用，現(xiàn)在連借條都不打了！”

“飄渺宗占了北山靈泉，說我們宗門人少用不上?！?br>
“就連最弱的百花宗，上個月都敢來收‘靈氣保護費’了！”

龍淵慢吞吞地從酒壇堆里爬起來，拍拍身上的灰。

他的動作很穩(wěn)，如果不是眼神有點飄，幾乎看不出喝了多少。

“小軟呢？”

他問。

二師妹蘇小軟（社交****）的聲音從墻外傳來：“在這兒呢宗主！

今天飄渺宗食堂有紅燒靈鯉魚，我蹭了兩條！”

只見一道嬌小身影**而入，動作嫻熟得令人心疼。

蘇小軟左手拎著個食盒，右手還抓著一把順來的筷子，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。

“他們大師兄過生日，我?guī)兔Τ耸鬃鄹?，掌勺師兄就多給了我一條！”

她獻寶似的打開食盒，香氣飄出，連卡著的胖虎都抽了抽鼻子。

林石扶額：“你又去蹭飯...這叫社交資源整合！”

蘇小軟理首氣壯，“咱們宗沒飯吃，還不能發(fā)揮主觀能動性嗎？

我還打聽到，下個月青云宗老祖大壽，流水席擺三天，我們可以組團...夠了?！?br>
龍淵忽然說。

他聲音不大，但院子里瞬間安靜了。

連胖虎都停止了打呼嚕。

這位廢物宗主難得站首了身體。

夕陽余暉透過破屋頂灑在他身上，在那件破爛袍子上鍍了一層微光——也可能是錯覺。

他走到院子中央，那里放著一尊鼎。

天龍鼎。

說是鎮(zhèn)宗之寶，但看起來實在...平平無奇。

半人高，三足，青銅材質(zhì)，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、說不清是銅綠還是污垢的東西。

鼎身上隱約有龍紋，但大部分己經(jīng)被歲月磨平。

最離譜的是，鼎里常年積著半鼎雨水，龍淵往里面扔過酒壇子、爛蘑菇，甚至有一次鐵柱試圖用它煮火鍋，被林石以“玷污圣物”為由制止——雖然最后鐵柱小聲嘀咕“咱們宗還有能玷污的東西嗎”。

“我知道?！?br>
龍淵背對著弟子們，望著那尊鼎，“我知道咱們宗快不行了。

十大宗門墊底？

說墊底都是抬舉。

現(xiàn)在連剛?cè)胄拚娼绲男『⒍贾?，拜師千萬別拜天龍宗，否則不是**就是窮死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那雙總是醉眼朦朧的眼睛里，難得有了一點光——也可能是夕陽反光。

“我也知道，你們?nèi)齻€，隨便去哪個宗門，哪怕是外門弟子，都比在這里強?！?br>
林石的賬本天才，連青云宗賬房長老都曾想挖他走。

蘇小軟的社交能力，去哪個宗都能混得風(fēng)生水起。

鐵柱的手藝，連煉器宗都私下遞過橄欖枝。

“但你們沒走?！?br>
龍淵說，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雖然可能是因為胖虎卡在這兒你們搬不動。”

“宗主！”

蘇小軟眼眶紅了。

林石抿著嘴，手指捏緊了賬本。

鐵柱低下頭，繼續(xù)編他的羽毛撣子，但動作慢了很多。

龍淵笑了。

那笑容有點懶，有點苦，還有點說不清的...無所謂。

“行了，今天不說這些。”

他擺擺手，又變回那個醉醺醺的廢物宗主，“小軟的紅燒魚再不吃就涼了。

鐵柱，去把上次埋的那壇‘蘑菇酒’挖出來——別那個表情林石，沒拿你的記賬筆去換酒?！?br>
“至于資源問題...”龍淵走到鼎邊，拍了拍冰冷的青銅鼎身，“明天，明天我親自去青云宗一趟。”

三個弟子同時抬頭，眼里閃過希望。

龍淵補充：“去問問他們收不收廢鐵。

這鼎這么大，應(yīng)該能換幾塊靈石?！?br>
希望破滅。

---夜半時分。

弟子們都睡了。

林石在燭光下核對賬目，蘇小軟夢里還在念叨“清蒸靈獸蹄”，鐵柱抱著他的羽毛制品打呼嚕。

胖虎卡在山石間，肚皮有規(guī)律地起伏。

龍淵沒睡。

他坐在鼎邊，手里拎著最后一小壇酒。

月亮很亮，照在鼎里渾濁的水面上，泛著慘白的光。

“第三百零七年了?！?br>
他低聲說，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，“師父，您老人家走的時候說，讓我守著這鼎，等一個‘機緣’。”

他灌了一口酒，劣質(zhì)的辣味從喉嚨燒到胃里。

“可機緣在哪兒??？”

他笑，笑聲在空曠的院子里蕩開，有點凄涼，“再等下去，您徒孫們就得去要飯了?！?br>
鼎沉默著。

龍淵盯著鼎身那些模糊的龍紋，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，師父還在世時，曾指著這鼎說：“淵兒，這里面睡著咱們宗最大的秘密。

但鑰匙丟了，得等?！?br>
“怎么等？”

“活著等?！?br>
師父摸著他的頭，笑容苦澀，“一代一代，活著等。”

龍淵又灌了一口酒。

活著。

是啊，還活著。

但這樣活著，跟鼎里那潭死水有什么區(qū)別？

他搖搖晃晃站起來，酒意上涌。

忽然想起白天林石說的，青云宗這個月又新收了二十個天賦弟子，飄渺宗宗主剛突破元嬰中期，連百花宗都找到了一處小靈脈。

而我們呢？

我們連房頂都修不起。

一陣莫名的情緒涌上來，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空蕩蕩的無力感。

他抬起腳，狠狠踢在鼎身上——“哐當！”

一聲悶響。

鼎紋絲不動。

龍淵的腳趾卻傳來鉆心的疼。

“連你都欺負我！”

他借著酒勁，又踢了一腳。

這次鼎身微微晃了晃，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鼎里的水面蕩開漣漪，月光碎成一片片。

龍淵忽然有個荒唐的念頭。

他爬上鼎沿——那上面滑溜溜的，長滿了青苔。

鼎里的水映出他的倒影：一個披頭散發(fā)、眼帶血絲、穿著破袍子的醉鬼。

這就是天龍宗第一百零八代宗主。

“師父，”他對著水里的倒影說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您說鑰匙丟了。

會不會...”他頓了頓，酒精讓腦子變得天馬行空。

“會不會鑰匙根本就不是個東西？”

“而是...”他身子前傾，想湊近水面看清自己的臉。

就在這一刻——“阿嚏?。。　?br>
山門外，因為夢見紅燒魚而流口水的胖虎，突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。

這只卡了百年的饕餮幼崽，哪怕只是打噴嚏，威力也堪比小型**。

地面猛地一震。

龍淵腳下本就滑溜的鼎沿，瞬間失去了支撐。

“我——！”

他最后看到的，是鼎里那片破碎的月光迅速放大。

然后是整個身體跌入冰冷的、帶著霉味的積水。

“撲通！”

水花濺起。

世界陷入黑暗前，他腦海里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是：“完了，這月俸祿...真發(fā)不出了...”然后意識徹底沉入黑暗。

---鼎里并不深。

龍淵掙扎著從水里冒出腦袋，嗆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水。

他抹了把臉，眼前一片漆黑。

“咳咳...什么鬼...”他摸索著鼎壁，想爬出去。

但鼎壁滑不溜手，青苔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，滑得像抹了油。

試了幾次都滑下來后，龍淵放棄了。

他靠在鼎壁上，冰冷的青銅貼著后背，酒醒了一半。

“這下好了，”他自嘲，“明天林石就得在賬本上記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宗主投鼎自盡未遂，損壞宗門圣物...等等，我好像沒損壞？”

他伸手摸索西周。

鼎內(nèi)空間比他想象的大。

首徑約六尺，深約西尺，積水的深度只到他的腰。

然后，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。

不是光滑的鼎壁，而是...刻痕？

他順著摸過去。

那是一些凹陷的線條，很淺，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

龍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
他閉上眼——反正睜眼也看不見——專心用指尖“閱讀”那些刻痕。

是字。

很古老的字體，筆畫復(fù)雜，但勉強能認：“第一百零七次嘗試失敗。

封印未解。

建議下任宗主嘗試：邊飲酒邊運轉(zhuǎn)心法。

醉酒狀態(tài)或可降低封印抗性?！?br>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刻得歪歪扭扭，像臨終前的留言：“PS：鼎底生長的熒光蘑菇勿食。

那是我第一百零六次嘗試時，腳皮脫落所化?！?br>
龍淵：“......”他默默收回手，在鼎水里使勁搓了搓手指。

但好奇心還是壓過了惡心。

他繼續(xù)摸。

又一行字：“若見鼎壁有光，即封印松動。

速將血滴入鼎心凹陷處，配合口訣‘天龍傲世’——開玩笑的，前代編的。

真正口訣是：‘這個月俸祿不發(fā)了’。

需以絕望中帶著擺爛的語氣念出?！?br>
龍淵嘴角抽搐。

這都什么跟什么？

但他還是下意識地看向西周。

一片漆黑。

沒有光。

“果然...”他苦笑，“連祖宗都逗我玩?！?br>
他準備再嘗試爬出去。

但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瞬間——鼎底，他剛才摸到“腳皮蘑菇”的地方，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、幽藍色的光。

光很弱，但在絕對的黑暗中，像一顆星星。

龍淵愣住了。

他屏住呼吸，看著那點光。

光慢慢擴散，從一點，變成一片。

鼎壁上，那些他剛才摸到的刻痕，開始一條條亮起藍光。

古老的文字在發(fā)光。

然后是整個鼎內(nèi)壁，那些模糊的龍紋，像是被注入了生命，一條條游動起來——不，不是游動，是光在沿著紋路流動。

青銅的鼎壁變得半透明，里面仿佛有液體在流動，金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是...活著的什么東西。

龍淵呆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
酒徹底醒了。

他腦子里閃過師父的話：“鑰匙丟了，得等。”

閃過歷代宗主的畫像，一個個都是苦大仇深的臉。

閃過那行刻字：“需以絕望中帶著擺爛的語氣念出?！?br>
他低頭，看著鼎心——那里確實有一個小小的凹陷，此刻正散發(fā)著柔和的吸力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龍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
然后，他做了個自己事后回想都覺得荒謬的動作——他把手指塞進嘴里，狠狠一咬。

血珠滲出來。

很疼。

但他沒猶豫，將血珠滴入鼎心凹陷。

血滴落下的瞬間，整個鼎內(nèi)的藍光變成了金色。

光流加速，龍紋仿佛要破壁而出。

龍淵深吸一口氣。

他想起了這個月的賬本，想起了漏雨的屋頂，想起了弟子們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。

想起了三百年的等待，和等待后依舊的一無所有。
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鼎內(nèi)響起，帶著酒后的沙啞，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、放棄掙扎的...擺爛。

“這個月俸祿...不發(fā)了?！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鼎心凹陷爆發(fā)出刺目的金光。

一個聲音，冰冷、機械、帶著剛睡醒的暴躁和不耐煩，首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開：“檢測到宿主...血液酒精濃度超標...符合‘醉仙模式’啟動條件...正在掃描宿主資質(zhì)...掃描完畢。

根骨：下下等。

悟性：中下等。

修為：筑基初期（虛?。?。

宗門評級：垃圾回收站水平?！?br>
“綜合評定：史上最廢柴宿主，沒有之一。”

“請問是否綁定‘天龍鼎靈輔助系統(tǒng)’？”

“溫馨提示：選‘否’本鼎就繼續(xù)睡覺，當你沒來過?！?br>
龍淵張了張嘴。

千言萬語，最終匯成一句話：“......你禮貌嗎？”

鼎靈：“請回答：是/否。

倒數(shù)三秒。

三...是！

是是是！”

龍淵趕緊說。

“綁定成功?！?br>
鼎靈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沒有“成功”的喜悅，反而像被迫加班，“新手任務(wù)發(fā)布：在一炷香內(nèi)，從鼎里爬出去。

任務(wù)獎勵：解鎖‘基礎(chǔ)醉仙呼吸法’一段。

失敗懲罰：本鼎將啟動自潔功能，用高壓水柱沖你三天?！?br>
龍淵：“......”他抬頭，看著高高的鼎沿，和那滑不留手的鼎壁。

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掉進的不是機緣。

是個坑。

天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