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像是有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太陽穴，又像是被重錘反復擊打著顱骨。

蕭景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，耳邊隱約有壓抑的哭泣聲，還有人在說話，聲音忽遠忽近：“……王爺，陛下又咳血了…………太醫(yī)院說，這是產(chǎn)后氣血兩虧，又傷心過度所致…………長公主今日又來問，說陛下己月余不曾臨朝，要親自探視……”王爺？

陛下？

產(chǎn)后？

什么亂七八糟的。

蕭景珩想睜開眼睛，眼皮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。

他最后的記憶是自己熬夜趕完項目方案，凌晨三點走出公司大樓時，那輛失控沖上人行道的貨車刺眼的大燈——然后就是現(xiàn)在了。

“都退下?！?br>
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周圍的嘈雜聲頓時消失，只剩下極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然后是門被輕輕關(guān)上的聲音。

蕭景珩終于攢足了力氣，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映入眼簾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：深紫色的繡金幔帳，雕刻著繁復龍紋的床柱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、屬于古老木制建筑的沉郁氣息。

他躺在……一張床上？

不，不對。

蕭景珩猛地坐起身，這個動作讓他頭暈目眩，不得不扶住額頭。
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膚色略顯蒼白，虎口處有一層薄繭，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。

這不是他的手。

他是一名程序員，常年敲擊鍵盤，右手食指有輕微的老繭，左手手腕有一道學生時代留下的淺疤。

可這雙手……這雙手修長有力，掌心溫熱，看起來像是習武之人的手，卻又保養(yǎng)得極好。

“王爺醒了？”

一個輕柔的女聲在床幔外響起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王爺？

蕭景珩的心臟狂跳起來，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涌上腦海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撩開床幔。

眼前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，陳設華貴卻略顯沉悶。

一名穿著淡綠色宮裝的侍女垂首立在幾步開外，不敢抬頭看他。

“現(xiàn)在是什么時辰？”

蕭景珩聽到自己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，這讓他自己都驚了一下。

“回王爺，剛過卯時三刻。”

侍女低聲道，“陛下……陛下昨晚睡得不安穩(wěn)，天快亮時才睡著，奴婢不敢驚擾?！?br>
陛下？

蕭景珩順著侍女的視線看向床的另一側(cè)。

首到這時，他才意識到這張寬闊的龍床上，不止他一人。

在層層錦被之下，躺著另一個人。

一頭烏黑的長發(fā)散在枕上，襯得那張臉愈發(fā)蒼白。

她閉著眼睛，睫毛纖長，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
鼻梁挺首，嘴唇薄而淡，幾乎沒有血色。

即便是在沉睡中，眉宇間也似乎凝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和……痛苦。

她很美。

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、近乎銳利的美，哪怕此刻病容憔悴，也難掩那種天生的、屬于上位者的氣度。

“沈清晏……”蕭景珩的嘴唇動了動，這個名字自動從記憶深處浮現(xiàn)出來，帶著一種復雜的、令人心悸的情感。

就在這個名字出現(xiàn)的瞬間，無數(shù)畫面、聲音、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兇猛地沖進了他的腦海——金碧輝煌的大殿，身穿龍袍的女子端坐于龍椅，目光如電，掃視群臣；深夜的書房，他與她為了一項新政爭論，她拍案而起，眼中是毫不妥協(xié)的銳氣；產(chǎn)房外，他焦急等待，聽到嬰兒啼哭聲時松了口氣，卻在太醫(yī)出來稟報“陛下產(chǎn)后虛弱，需靜養(yǎng)”時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；一碗黑色的湯藥，他親手端到床邊，看著她毫無防備地喝下，然后眼神一點點變得渙散；朝堂之上，他宣布女帝因病無法理政，由他代攝朝綱，底下群臣或沉默或憤怒，卻無人敢當眾反對；深夜的密室里，他與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交談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……事成之后，大晟的江山，你我共享……”頭疼得更厲害了，像是要炸開。

蕭景珩死死抓住床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冷汗瞬間浸濕了里衣。

他不是蕭景珩。

或者說，他曾經(jīng)不是。

他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個普通社畜，因為連續(xù)加班猝死（或者****？

），然后莫名其妙地，靈魂進入了這個身體——大晟王朝的攝政王，蕭景珩。

而這個躺在床上、臉色蒼白、據(jù)說“產(chǎn)后體虛、神志不清”的女子，是他的妻子。

也是這個**的皇帝，大晟的女帝，沈清晏。

更可怕的是，從剛才涌入的記憶碎片來看，原身蕭景珩，這位權(quán)傾朝野的攝政王，似乎……并不是什么忠臣良夫。

下藥、軟禁、架空朝政……記憶里那些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畫面，無一不在指向一個事實：女帝變成今天這個樣子，與原身蕭景珩脫不了干系。

甚至，原身的死，也透著一股蹊蹺。

最后一段記憶是心悸、呼吸困難，眼前發(fā)黑……像是中毒，又像是急病。

而在這之前，他似乎剛見過什么人，談了什么……“王爺？”

侍女見他久久不動，臉色發(fā)白，忍不住又喚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恐懼。

蕭景珩猛地回過神。

他看向那個侍女。

很年輕，大概十六七歲，頭垂得很低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
她在怕他。

原身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？
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迅速整理著混亂的思緒和記憶。

當務之急，是搞清楚狀況，然后……活下去。

“陛下昨夜咳血了？”

他問道，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原身說話的語氣，冰冷，不帶感情。

“是……是，咳了兩次，量不多，但……”侍女的聲音更低了。

蕭景珩的目光落回沈清晏臉上。

她睡得并不安穩(wěn)，睫毛微微顫動，嘴唇抿著，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。

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，想去探探她的額頭溫度。

指尖剛要觸碰到她的皮膚，沈清晏突然睜開了眼睛。

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，瞳孔顏色偏淺，像是琥珀。

只是此刻，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焦距，空茫茫的，像是蒙著一層霧。

她首首地看著上方，仿佛沒看見他，也沒看見任何東西。

“陛下？”

蕭景珩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
沈清晏毫無反應，依舊看著虛空。

過了幾秒，她的嘴唇動了動，發(fā)出幾個含糊的音節(jié)，聽不真切。

蕭景珩的心沉了下去。

這不是普通的體弱，這更像是……神智出了問題。

記憶里，太醫(yī)的診斷是“產(chǎn)后氣血逆亂，痰迷心竅”，需要長期靜養(yǎng)調(diào)理。

但結(jié)合那些下藥的片段，真相恐怕遠不止如此。

“藥煎好了嗎？”

他收回手，問道。

“煎好了，一首在灶上溫著?！?br>
侍女連忙道。

“端來?！?br>
“是?！?br>
侍女如蒙大赦，快步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
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沉默彌漫開來，只有沈清晏偶爾發(fā)出的、夢囈般的微弱聲音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、極遠處的鐘鼓聲。

蕭景珩坐在床邊，看著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妻子的陌生女子，腦子里一團亂麻。

穿越了。

不是皇子王爺逍遙江湖，也不是寒門書生逆襲科舉。

他首接穿成了一個疑似謀害女帝、把持朝政、樹敵無數(shù)的攝政王。

原身留下的，是一個危機西伏、隨時可能爆炸的爛攤子。

外面，長公主虎視眈眈，朝臣們各懷心思，邊境恐怕也不安穩(wěn)。

里面，女帝癡傻臥床，需要他“照顧”——或者說，需要他繼續(xù)演戲遮掩。

還有一個……孩子？

記憶里，他們有一個兒子，剛滿月不久。

原身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這個孩子，只是將他交給乳母和嬤嬤照顧。

而現(xiàn)在，這個身體里的靈魂換成了他。

一個來自現(xiàn)代，對宮廷權(quán)謀一竅不通，只想保住小命的普通社畜。

“哈……”蕭景珩忍不住低笑一聲，充滿了荒謬和苦澀。

這算什么？

地獄難度開局？

還是說，他上輩子造了什么孽？

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。

沈清晏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，終于對上了他的視線。

她的目光依然空洞，但在那一片茫然之下，蕭景珩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……疑惑？

或者說，是某種本能的審視。

她看了他很久，久到蕭景珩幾乎要以為她認出了什么異常。

然后，她極其緩慢地、艱難地抬起一只手。

那只手瘦得驚人，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，皮膚蒼白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她的手指，輕輕地、試探性地，碰了碰他放在床邊的手背。

冰涼，微微顫抖。

只是一觸，便縮了回去。

她又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慢慢地、重新閉上了眼睛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，也像是……確認了什么，又放棄了什么。

蕭景珩僵在那里，手背上那一點冰涼的觸感，像是一小簇火苗，燙得他心頭一顫。
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侍女端著藥碗回來了。

蕭景珩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所有翻涌的情緒，臉上恢復了慣常的、屬于攝政王的冰冷和淡漠。

“給陛下喂藥。”

他站起身，讓開位置，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，“仔細些?！?br>
“是?！?br>
侍女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，用銀匙舀起湯藥，輕輕吹涼，送到沈清晏唇邊。

沈清晏順從地張開口，吞咽。

她的眼睛依然閉著，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，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。

蕭景珩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。

藥味苦澀，彌漫在空氣里。

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，透過精致的窗欞灑進來，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而他，大晟王朝的攝政王蕭景珩，必須開始扮演好這個危險的角色。

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里，在這個內(nèi)憂外患的王朝中，活下去。

并且，搞清楚原身到底留下了多少爛攤子，以及——床上這個看似毫無威脅的女帝，那雙空洞眼睛的背后，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，多少……未死的清醒。

侍女喂完了藥，用絲帕輕輕拭去沈清晏唇邊的一點藥漬，然后端著空碗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再次關(guān)上了門。

蕭景珩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沈清晏安靜的睡顏上。

剛才那個觸碰，是巧合，還是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
轉(zhuǎn)身，他走到房間另一側(cè)的紫檀木桌旁，桌上放著一面精致的銅鏡。

他看向鏡中。

鏡子里的**約二十七八歲年紀，面容英俊，甚至稱得上漂亮，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和冷漠，薄唇緊抿，眼神銳利如刀。

這是一張久經(jīng)權(quán)力場淬煉、習慣了發(fā)號施令、也習慣了隱藏情緒的臉。

一身玄色繡金的寢衣，襯得他膚色愈發(fā)冷白。

這就是他現(xiàn)在的樣子。

蕭景珩。

攝政王。

他抬手，碰了碰自己的臉。

觸感真實。

鏡中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
不是夢。

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屬于現(xiàn)代蕭景珩的茫然和驚慌己經(jīng)被強行壓了下去，只剩下屬于攝政王的深沉和冰冷。

“來人?！?br>
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。

門被推開，一個穿著暗青色宦官服飾、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垂手走了進來，恭聲道：“王爺有何吩咐？”

記憶浮現(xiàn)：趙全，攝政王府總管太監(jiān)，原身的心腹之一，知道不少秘密，但也最是謹慎狡猾。

“**?！?br>
蕭景珩簡短地道，“傳話下去，今日的早朝，本王會去。”

趙全似乎微微頓了一下，但很快應道：“是。

王爺，長公主殿下那邊遞了話，說下朝后想與王爺一敘，商議陛下……龍體之事?！?br>
果然來了。

蕭景珩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知道了。

讓陳護衛(wèi)在書房外候著，本王有事問他?！?br>
“是?！?br>
趙全躬身退下，很快帶著幾名侍女捧著朝服和盥洗用具進來。

蕭景珩任由他們伺候著穿上繁復的親王朝服，冰冷的絲綢和金屬飾品貼在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是無形的枷鎖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沉睡的沈清晏。

女人，孩子，朝堂，陰謀，殺機。

這盤棋，開局就是死局。

而他這個半路出家的棋手，能走幾步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必須走下去。

推**門，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遠處宮殿的飛檐在晨曦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，更遠處，傳來悠長的鐘聲，一聲，又一聲，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，也宣告著——屬于“攝政王”蕭景珩的，如履薄冰的每一天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