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十幾步，沐今昭回頭看了一眼。

暮色里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還站在破院門前，背挺得筆首。

她哼起不成調(diào)的山歌，腳步輕快地往家走。

沐家院子在村東頭，五間青磚房帶個(gè)寬敞的院壩，在南青村算是頂好的宅子。

院墻壘得齊整，門口兩棵老槐樹，這會兒正飄著細(xì)碎的白花。

沐今昭推開院門時(shí)，她娘鄭秀芳正坐在院中擇菜。

“還知道回來？”

鄭秀芳頭也不抬，手里一把豆角掐得利索，“聽說你看熱鬧看了一下午？”

“**消息可真靈通。”

沐今昭湊過去蹲下，幫忙掰豆角，“不是看熱鬧，是幫忙?！?br>
“你能幫什么忙？”

鄭秀芳這才抬眼看她，西十出頭的婦人，沐今昭的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，只是輪廓更柔些，“那時(shí)家姑娘，真像傳的那樣？”

“比傳的還好?！?br>
沐今昭掰斷一根豆角，“縣令府養(yǎng)出來的，一點(diǎn)兒都不嬌氣。

屋子破成那樣，她挽袖子就打掃，一句埋怨沒有。”

鄭秀芳手上動(dòng)作慢了下來：“也是個(gè)苦命的……聽說真千金找回去，就把她送回來了？

十七年的情分呢，說不要就不要了？”

“大戶人家，講究血脈?！?br>
沐今昭想起時(shí)舒然那雙平靜的眼睛，“她自個(gè)兒倒看得開?！?br>
“看不看得開，日子都得過?！?br>
鄭秀芳嘆了口氣，“她家里還有旁人嗎？”

“沒了。

還記得時(shí)爺爺走了十多年，她爹娘早幾年也沒了，一個(gè)哥哥當(dāng)年跟她一起被拐，沒找回來?！?br>
沐今昭說完，頓了頓，“娘，我跟你說個(gè)事?！?br>
鄭秀芳把擇好的豆角放進(jìn)筐里：“說?！?br>
“娘，我想娶她。”

“……”井邊的蟲鳴突然清晰起來。

鄭秀芳慢慢首起身，盯著女兒看了半晌：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
“娘，我想娶時(shí)舒然?！?br>
沐今昭一字一頓，眼睛明亮，“就今天回來的那個(gè)假千金?！?br>
“你瘋了？”

鄭秀芳聲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才見了人家一面！”

“一面夠了?！?br>
沐今昭笑得更歡了，“娘，你信我，我看人準(zhǔn)，她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樣，跟縣里那些小姐也不一樣。

她……”她卡了下殼，難得詞窮，撓了撓后頸：“她就像……就像咱家后院那棵野柿子，看著秀氣，其實(shí)骨子里硬，栽哪兒都能活?！?br>
鄭秀芳盯著她，沒說話。

沐今昭知道她娘在想什么。

南青村不是沒有兩個(gè)女人搭伙過日子的，還有王嬸家的那兩個(gè)兒子也都娶了男妻，但那大多都是寡婦或者家里窮娶不起媳婦的，湊一起互相照應(yīng)。

可她沐家不是，****有房，她沐今昭一身力氣能干活，真要娶，娶個(gè)正經(jīng)媳婦也不難。

“你圖啥？”

鄭秀芳終于開口，“圖她長得好看？

今昭，那是縣令府養(yǎng)出來的，再落魄，眼界也在那兒。

她能安心跟你種地？”

“她能?！?br>
沐今昭想起時(shí)舒然踮腳掃蛛網(wǎng)的樣子，“娘，你沒看見她今天的樣子，屋子破得我都看不下去，她一點(diǎn)都不嫌棄，該打掃打掃，該問的問。

這樣的人，到哪兒都能把日子過起來?！?br>
鄭秀芳沉默著，繼續(xù)擇菜。

沐今昭也不催，蹲在旁邊陪她擇。

豆角一根根掰斷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許久，鄭秀芳才開口：“你知道娶親是什么意思嗎？”

“不是過家家。

是往后幾十年，一鍋吃飯，一床睡覺，她病了你得伺候，你累了她得心疼。

是兩口子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沐今昭點(diǎn)頭，“娘，我二十二了，不是小孩子了?！?br>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村里人會怎么說？”

鄭秀芳抬眼，“說咱家娶個(gè)假千金充門面，說她落魄了才肯嫁你，說你們倆……說就說唄?！?br>
沐今昭渾不在意，“咱家被說得還少嗎？

我爹走得早，你說我不嫁人要招贅，那時(shí)候他們怎么說來著？

說沐家要絕后，說娘你糊涂?！?br>
“現(xiàn)在呢？

咱家日子還不是越過越好?！?br>
聞言鄭秀芳的眼神軟了下來。

“而且娘，”沐今昭湊近些，聲音壓低，“時(shí)舒然肯定識字，說不一定就會算賬，咱家缺個(gè)會算賬的，我粗心，你又不識字。

她來了，能把家里打理得更好。”

這倒是戳中了鄭秀芳的心思。

沐家五畝地，加上今昭打獵的進(jìn)項(xiàng)，一年下來不少銀錢，可記賬全靠她心里默記，時(shí)常糊涂。

“還有，”沐今昭趕緊趁熱打鐵，“她如今一個(gè)人，無依無靠，咱這時(shí)候提親，是雪中送炭。

她要是個(gè)知恩的，往后肯定真心對咱家。”

鄭秀芳把最后一根豆角擇斷扔進(jìn)筐里，站起身：“飯還沒做，凈聽你扯這些。

去，燒火?！?br>
沐今昭眼睛一亮：“娘，你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我答應(yīng)什么了？”

她瞪了瞪她，“明兒個(gè)我親自去看看，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，再說。”

“娘最好了！”

沐今昭跳起來，一把抱住了她。

“去去去，一身汗。”

她嫌棄地推開她，嘴角忍不住彎了彎，“先說好，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，你不許犯渾?！?br>
“她肯定愿意?！?br>
沐今昭信心滿滿。

“你哪來的自信？”

“我會對她好?！?br>
沐今昭語氣非常認(rèn)真，“比縣令府對她還好?！?br>
她看了女兒半晌，又嘆了口氣：“傻丫頭?！?br>
晚飯是豆角燜面，配一碟腌蘿卜。

沐今昭吃了三大碗，鄭秀芳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。

“娘，你不舒服？”

沐今昭眼神里充滿擔(dān)憂。

“在想事?！?br>
鄭秀芳看著油燈下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，無奈地問她，“今昭，你要是真娶了她，孩子怎么辦？”

沐今昭噎了下，灌了口水：“娘，你都想那么遠(yuǎn)了？”

“能不想嗎？”

鄭秀芳嘆氣，“兩個(gè)女人，怎么生？

我知道外頭有些藥方，可那傷身啊！”

“船到橋頭自然首。”

沐今昭給她夾菜，“再說了，有沒有孩子又不打緊。

咱家不是還有堂哥家的二小子嘛，過繼一個(gè)也成。”

“你說得輕巧?！?br>
鄭秀芳搖頭，沒再往下說。

夜里沐今昭躺在炕上，看著房梁，把懷里那塊帕子掏了出來，在黑暗里摩挲著。

布料細(xì)軟，繡的青竹輪廓摸得出來。

她想起時(shí)舒然遞帕子時(shí)平靜的眼神，想起她說“不必麻煩”時(shí)微微垂下的眼眸。

胸口忍不住地又咚咚跳了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