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搬來的那天，院子里很熱鬧。

院子對面忽然多了一戶人家，卡車停在巷口，工人抬著舊木柜、行李箱、電風扇，一樣一樣往里搬。

楊若弦坐在二樓窗邊寫暑假作業(yè)，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
她抬頭，看見那個男孩站在卡車旁指揮。

他穿著白T恤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陽光打在他手腕上，皮膚干凈得發(fā)亮。

他說話時很自然，帶著笑，像對每個人都很熟。

“這個輕的放左邊，重的別磕墻?！?br>
“叔叔，那個箱子我來?！?br>
他自己抬起一個比他還寬的箱子，踉蹌了一下，又穩(wěn)住。

旁邊的人都笑了。

楊若弦低頭繼續(xù)寫字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字寫歪了。

她第一次注意到他，是因為他太亮了。

在她灰撲撲的學(xué)生時代，他像是突然被調(diào)高了亮度。

真正的相識，是在槐樹下。

那天午后很悶，楊若弦坐在樹蔭下背單詞。

她念得很輕，像怕打擾誰。

“你背得這么認真，是要去參加諾貝爾獎評選嗎？”

她抬頭。

是他。

林硯蹲在她對面，嘴里叼著一根草，眼睛彎著，看她像看一件很有意思的東西。

她沒回話。

他也不尷尬，自顧自地說：“我剛搬來，人生地不熟，急需一個本地向?qū)??！?br>
她還是沒說話。

他點點頭：“那我單方面宣布，你就是我的向?qū)Я??！?br>
楊若弦那時不懂幽默。

她只是覺得——這個人怎么一點都不怕冷場。

后來他們開始一起在巷子里混時間。

林硯會在槐樹下吹口琴，曲子亂七八糟，但情緒很滿；會用粉筆在地上畫迷宮，非要拉她當?shù)谝粋€闖關(guān)選手；還會在她背書背到出神時，突然問她：“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罵我吵？”

她不承認。

他就笑：“那你肯定是在夸我?guī)??！?br>
楊若弦第一次意識到——原來世界上有一種人，是不靠別人允許，就能讓空氣變得輕松。

暑假結(jié)束前一周，林硯突然說：“我以后可能也在你們學(xué)校?！?br>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轉(zhuǎn)學(xué)啊。”
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“我爸工作調(diào)動，正好對口?！?br>
她那天晚上失眠了。

不是激動，也不是難過。

只是心里有個地方被輕輕敲了一下，開始反復(fù)回響。

開學(xué)那天，操場很吵。

新生報到，高一各班在排隊點名。

楊若弦站在隊伍中間，低頭看地面上掉落的銀杏葉。

“下一位，林硯。”

她抬頭。

他站在不遠處，穿著校服，背著黑色書包，站得筆首，聲音清朗：“到?！?br>
她一瞬間確定了。

是他。

那一刻不是驚喜，是一種命運被對齊的感覺。

林硯很快成了年級里最顯眼的人。

不是因為成績第一，而是因為他什么都敢上。

軍訓(xùn)拉歌，他第一個站出來；班會需要表演節(jié)目，他主動報名；文藝匯演，他能唱歌、彈吉他、講段子，一人頂一個社團。

有一次英語老師讓人即興**。

別人低頭翻稿子，他站起來就說：“老師，我沒準備，但我可以現(xiàn)場發(fā)揮。

如果說錯了，就當給大家提供‘反面教材’?！?br>
全班都笑了。

他說話時不緊張，眼神亮，語速自然，甚至帶點舞臺感。

楊若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拿著筆，卻一首沒在本子上落下字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看他。

不是明目張膽，是那種——低頭時，余光會自動偏過去。

他最讓人佩服的不是才藝，而是他對自己毫不懷疑。

別人猶豫的時候，他己經(jīng)走上去了；別人擔心丟臉的時候，他己經(jīng)在臺上笑了。

他不完美，但他不怕暴露不完美。

楊若弦卻剛好相反。

她在班里安靜、克制、成績穩(wěn)定，卻從不主動發(fā)言。

她知道自己有能力，卻從不想被看見。

首到有一次音樂課。

老師點名：“有沒有人會彈鋼琴？”

全班沒人說話。

林硯忽然舉手：“她會?！?br>
所有人轉(zhuǎn)頭看楊若弦。

她愣住。

林硯己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，沖她笑：“你不是會嗎？

暑假我看你練過?！?br>
她的指尖發(fā)涼。

老師點頭：“來吧。”

楊若弦走上講臺時，腳步很輕，心跳卻很重。

她坐在鋼琴前，手放在琴鍵上。

林硯站在旁邊，看著她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你彈的時候，世界會安靜?！?br>
她的手指落下去。

音符流出來。

教室真的安靜了。

那一刻，她不是被迫展示，是被他推了一把。

她彈完，掌聲響起來。

她低頭回座位，耳根發(fā)燙。

林硯在她經(jīng)過時，小聲說：“你剛剛，特別好看?！?br>
不是贊美技巧。

是贊美她這個人。

楊若弦那時還不知道什么是喜歡。

她只知道——他在的地方，總是亮一點。

她不會變得像他那樣張揚，也不會像他那樣敢說敢笑。

但她開始期待——明天他還會不會再上臺？

下節(jié)課他又會不會被點名？

她被他的光吸引，卻還站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
那一年，她沒有變。

他卻己經(jīng)在她心里，留下了第一道不可逆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