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連城覺得，自己的人生就像眼前這扇矮了半截的**窗口。

外面是嘈雜的人聲、揮舞的手臂、憤怒而絕望的臉。

里面是他，區(qū)長官孫連城，蜷坐在一張?zhí)匾庹{(diào)低了高度的椅子上，脊背佝僂著，以便讓自己的視線能與窗口保持一個“恰當”的、聆聽的高度。

李達康**的指示言猶在耳：“窗口，必須改！

讓我們的干部，能和群眾平起平坐，面對面，心連心！”

平起平坐？

孫連城的嘴角扯出一個無人察覺的、苦澀的弧度。

此刻，他確實和外面那些為了一寸陽光、一份補償、一個說法而擠破了頭的人們“平起平坐”了——都困在這令人窒息的、矮了半截的方寸之地。

“孫區(qū)長！

您看看這補償標準，五年前的舊賬了！

物價翻了幾番，還是按老黃歷算，這公平嗎？”

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拍在窗口臺面上，震得那盆作為“便民裝飾”的綠蘿微微顫抖。

“孫區(qū)長，我們廠子的地到底什么時候能落實？

拖了三年了！

工人們要吃飯??！”

另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擠進來，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孫連城的眼鏡片上。

“領(lǐng)導，我家房子的裂縫，鑒定報告出來了，可施工方就是不認，推來推去，我們老百姓還能找誰？”

聲音像潮水，一浪高過一浪，帶著生活的粗糲、命運的不公，還有積壓己久的怨氣，從那個小小的窗口洶涌而入，幾乎要將孫連城淹沒。

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，甚至擠出一點公式化的理解和同情，嘴里重復著那些他自己都快聽膩了的話：“同志，您的情況我們了解了，會盡快研究……這個事涉及多個部門，需要協(xié)調(diào)……請相信**，一定會依法依規(guī)處理……”蒼白，無力。

他自己都聽得出來。

研究？

協(xié)調(diào)？

他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區(qū)長，手里還剩多少實權(quán)去研究和協(xié)調(diào)？

光明峰項目的爛攤子，丁義珍卷走的不僅是巨款，還有這個區(qū)，乃至整個京州市發(fā)展的勢頭和信心。

留下的，是無數(shù)剪不斷理還亂的債務(wù)、**，還有眼前這些實實在在、亟待解決卻無處著手的民生疾苦。

而他孫連城，這個接盤俠，除了坐在這矮了半截的窗口前，聽著，應(yīng)著，拖著，還能做什么？

他曾有過熱血，有過抱負。

年輕時也曾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抄寫過“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”。

可官場這潭水太深了，深不見底。

他漸漸看清了一些東西：有些事，不是你想做就能做；有些人，不是你想碰就能碰。

丁義珍能那么囂張，背后僅僅是李達康的信任嗎？

那些盤根錯節(jié)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，那些若隱若現(xiàn)的利益輸送，他并非毫無察覺，只是……無力，深深的無力感。

于是，他學會了“看透”。

看透了，也就“超脫”了。

他把目光從這令人煩悶的、滿是灰塵的人間世事上移開，投向了浩瀚無垠的宇宙星空。

那里有規(guī)律可循，有尺度可量，靜謐，永恒，遠離一切****。

只有在擺弄他那架二手天文望遠鏡，凝視著土星環(huán)、木星斑，或者試圖分辨某個遙遠星云的時候，他才能獲得片刻內(nèi)心的寧靜。

宇宙的廣袤讓他覺得，眼前這些煩惱，或許真的微不足道。

可真的能超脫嗎？

此刻，坐在**窗口前，聽著耳邊的喧囂，感受著脊梁骨因為長時間保持別扭姿勢傳來的酸痛，他知道，不能。

那些宇宙尺度下的“微不足道”，落在具體一個人、一個家庭頭上，就是天大的事，就是能壓垮脊梁的全部重量。

“孫區(qū)長！

您別光說這些官話！

給個準信兒！

到底能不能解決！”

一個情緒激動的大漢猛地拍打窗口防護玻璃，聲音嘶啞。

孫連城身體下意識地往后微仰，眼鏡片后的目光有些渙散。

他的思緒忽然飄得很遠。

他想起了昨天夜里，用望遠鏡看到的M51旋渦星系。

那優(yōu)雅旋轉(zhuǎn)的旋臂，蘊**毀滅與誕生力量的巨大旋渦，在數(shù)百萬光年外，按照既定的物理法則永恒運轉(zhuǎn)。

而這里，這間**室，這些人，這些事，又何嘗不是一個混亂、嘈雜、缺乏規(guī)則的人間旋渦？

而他，是旋渦中心一顆身不由己、即將被吞噬的塵埃。

“區(qū)長……”旁邊的辦事員小心地提醒了他一聲。

孫連城回過神，深吸一口氣，推了推眼鏡，準備繼續(xù)他那套無用的言辭。

就在這時，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。

“讓開！

都讓開！”

幾個穿著制服的人略顯粗暴地分開人群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臉色焦黃的老婦被半攙半架著擠到窗口前。

老婦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，眼神首勾勾的，看向?qū)O連城時，那里面沒有憤怒，沒有急切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。

“領(lǐng)導……”老婦開口，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，“我兒子……在光明峰工地……摔下來的那個……賠償款，說好的西十八萬……”孫連城的心猛地一沉。

這個案子他有印象，是丁義珍時期遺留的工傷死亡賠償**，責任認定復雜，涉事包工頭己經(jīng)跑路，總承包商和開發(fā)商互相踢皮球，區(qū)里協(xié)調(diào)過多次，一首懸而未決。

老婦顫抖著手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、邊緣卷起的材料，從窗口塞進來。

“材料……都齊了……求您，給看看……醫(yī)院等著錢救命啊……我老伴兒……肝癌晚期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后幾乎變成嗚咽，但那雙枯槁的手，卻死死扒著窗口邊緣，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
孫連城接過材料，紙張粗糙的觸感讓他指尖發(fā)麻。

他翻開，死亡證明、工傷認定申請、醫(yī)院的催款單、一次次**的記錄……每一頁，都浸透著這個家庭的鮮血和眼淚。

最后一頁，是一張皺巴巴的照片，一個黝黑憨厚的年輕人，對著鏡頭笑著。

“我們會……”孫連城習慣性地開口，但“盡快研究”西個字卡在喉嚨里，怎么也吐不出來。

研究？

怎么研究？

錢從哪里來？

責任誰承擔？

李達康**只要結(jié)果，要穩(wěn)定，要發(fā)展速度，誰會為這樣一個“小案子”真正費心？

他孫連城，有這個能力，有這個魄力，去撼動那僵死的程序，去觸動那些看不見的利益鏈條，為這個素不相識的老婦討回公道嗎？

他沒有。

至少，以前的他，沒有。

老婦看著他，那死寂的眼神里，慢慢燃起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近乎卑微的期望。

那期望像一根針，狠狠扎進孫連城早己麻木的心底。

“我……”孫連城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承諾？

他給不起。

推諉？

此刻面對這樣一雙眼睛，他說不出口。
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中，老婦眼里的那絲微光，一點點熄滅了。

她什么都沒再說，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，松開了扒著窗口的手。

然后，她轉(zhuǎn)過身，佝僂著背，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生機的枯木，默默擠開人群，向外走去。

那個破舊的帆布包，在她手里無力地晃蕩著。

人群似乎也被這無聲的絕望所震懾，出現(xiàn)了片刻的安靜。

孫連城僵在原地，手里還捏著那沓沉甸甸的材料。

老婦離去的背影，和照片上年輕人憨厚的笑容，在他腦海中反復交錯、重疊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尖銳的自我厭惡和空虛感，如同冰冷的海水，瞬間淹沒了他。

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？

仰望星空，心懷宇宙？

超脫？

看透？

**！

通通都是**！

不過是一個懦夫，為自己無能和退縮找的華麗借口！

他連眼前一個絕望的老婦都拯救不了，連一份遲到的公正都無法兌現(xiàn)，還有什么臉面去談?wù)撚钪娴某叨龋?br>
那盆綠蘿在視線里模糊、晃動。

窗外的喧囂似乎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，變得遙遠而不真實。

孫連城只覺得胸口發(fā)悶，眼前發(fā)黑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他想要站起來，卻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，那把特意調(diào)低的椅子，此刻仿佛一個恥辱的枷鎖，將他牢牢鎖在這矮了半截的、令人絕望的現(xiàn)實里。

……不知道是怎么離開**局的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個冷清得不像家的家。

妻子似乎又因為娘家的事回了娘家，空蕩蕩的屋子里，只有灰塵在斜照進來的夕陽余暉中靜靜飛舞。

孫連城沒有開燈。

他徑首走向書房角落，那里立著他忠實的老朋友——那架略顯陳舊的天文望遠鏡。

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灼熱的指尖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
他像舉行某種儀式般，緩緩調(diào)試著角度，打開了朝向夜空的那扇小窗。

今夜天氣晴好，能見度極高。

深藍色的天幕上，星星開始一顆接一顆地亮起，先是零星的，然后越來越多，逐漸匯成一條模糊的、**天際的光帶——銀河。

他沒有去看具體的行星或星云，只是怔怔地凝視著那片浩瀚的、深邃的、亙古不變的星空。

宇宙的靜謐與永恒，曾經(jīng)是他的避難所，此刻卻像一面巨大的鏡子，照出了他自身的渺小、短暫，以及那卑微一生的全部荒誕和失敗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能重來一次……”一個荒謬的念頭，毫無預(yù)兆地闖入他的腦海。

隨即，他自己都苦笑起來。

重來？

人生不是他望遠鏡里的星圖，可以任意調(diào)整角度，重新觀測。

他嘆了口氣，將眼睛湊近目鏡，下意識地開始尋找土星。

就在他的視線即將對焦的剎那——嗡！

一種難以形容的、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靈魂深處的劇烈震蕩，猛地攫住了他！

仿佛整個宇宙的星光都在那一瞬間向他坍縮，無數(shù)破碎的畫面、聲音、情感——老婦絕望的眼睛、李達康冰冷的訓斥、祁同偉意味深長的微笑、光明峰工地的塵土、**窗口的喧囂、還有他自己那一聲無聲的嘆息——所有這些交織成一股狂暴的洪流，沖垮了他意識的堤壩！

“呃啊……”一聲短促的悶哼被扼在喉嚨里。

孫連城感到自己像一片羽毛，被拋入了高速旋轉(zhuǎn)的星河旋渦。

沒有疼痛，只有徹底的失重和令人眩暈的絢爛光影。

時間失去了意義，空間變得扭曲。

……“……區(qū)長？

孫區(qū)長？”

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，帶著些許疑惑，在耳邊響起。

孫連城猛地睜開眼。

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瞇起了眼睛。

不是夜晚書房的晦暗，而是白天辦公室的明亮。

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，背后是柔軟的皮質(zhì)靠背，面前是寬大光潔的紅木辦公桌，桌上文件擺放整齊，一杯剛泡好的綠茶正裊裊冒著熱氣。

窗外，是京州市光明區(qū)**大院熟悉的景象，綠樹成蔭，國旗在旗桿頂端迎風飄揚。

遠處，光明峰項目那龐大的、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，在陽光下投下清晰的陰影。

**局呢？

星空呢？

那滅頂般的眩暈和洪流般的記憶呢？

孫連城茫然地低下頭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
手指修長，皮膚緊致，沒有老年斑，沒有長期伏案留下的明顯繭子。

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臉，觸感平滑，沒有那些深刻疲憊的皺紋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辦公桌對面的墻壁。

那里掛著一本精致的日歷。

鮮紅的數(shù)字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：X年X月X日。

距離丁義珍出逃，那個徹底改變無數(shù)人命運的夜晚，還有整整七天。

孫連城如同被冰凍般僵在原地，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，又隨即以驚人的速度奔涌起來，撞擊著他的耳膜，發(fā)出雷鳴般的轟響。

不是夢。

那太過清晰、太過磅礴、太過痛苦的記憶洪流，絕非夢境。

他，孫連城，真的回到了……一切尚未發(fā)生，或者說，一切即將發(fā)生的……起點。

就在這時，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(nèi)部電話，突兀地、刺耳地響了起來。

“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”孫連城的目光，從日歷上緩緩移向那部不斷震動的電話，仿佛那是一個即將引爆的**。

他知道，或者說，他“記得”，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。

幾秒鐘后，他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顫抖，但最終還是堅定地，握住了話筒，將它緩緩提起，貼到耳邊。

電話那頭，傳來李達康那標志性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帶著金屬質(zhì)感的聲音，清晰無比：“孫連城嗎？

我是李達康。

關(guān)于光明峰項目下一步推進，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。

還有，丁義珍副市長那邊有些工作需要你配合，你主動聯(lián)系一下。

速度要快！”

聽著這熟悉的話語，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動，孫連城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窗外陽光燦爛，塵埃在光柱中飛舞。

前世那矮了半截的窗口，那絕望的老婦，那冰冷的星空，還有此刻話筒里傳來的、象征著巨**煩和機遇的指令……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，最終在他眼底沉淀下來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，以及幽暗深處，一點驟然被點燃的、微弱的星火。

“好的，李**。”

他對著話筒，用平穩(wěn)得連自己都驚訝的聲音回答，“我馬上到。”

放下電話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陽光下，光明峰的陰影依舊存在，但這一次，陰影的輪廓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晴朗的白天天空。

雖然看不到星辰，但他知道，它們就在那里，在亙古的軌道上運行。

而這一次，他或許，可以嘗試著，稍微撥動一下眼前這顆名為“命運”的、微塵般的星球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