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順著破舊的屋檐滴落，在泥地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坑洼，連成一片細密的鼓點，敲打在張凡心上。

己是傍晚，天色晦暗，遠處的山巒隱在雨幕中，只剩一抹模糊的輪廓。

張凡站在自家院門前足足五分鐘，才抬手敲門。

木門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，震落門楣上的灰塵。

院門“吱呀！”

一聲開了半扇，母親王秀蘭探出頭來。

五十出頭的年紀，頭發(fā)染成了不自然的棕黑色，穿著一件簇新的碎花襯衫，張凡記得三個月前回來時還沒有這件衣服。

王秀蘭的眼睛先在兒子身上掃了一圈，落在那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工裝上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她的目光掠過張凡肩上的舊帆布包，和那雙鞋底幾乎磨平的解放鞋，最后才落到他臉上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語氣里沒有多少驚喜，倒像是例行公事，“站門口干啥，淋得跟落湯雞似的，進來啊?！?br>
張凡邁進院子，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進衣領(lǐng)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只一眼，他就發(fā)現(xiàn)家和三個月前回來時又不一樣了。

東廂房徹底翻新了，土坯墻換成了紅磚，墻面粉刷得雪白刺眼。

鋁合金窗寬大明亮，玻璃上還貼著嶄新的窗花。

堂屋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電動三輪車，藍色的車漆在雨中泛著冷光，車斗里扔著幾個空酒瓶——是鎮(zhèn)上小賣部最貴的那種。

西邊原本說要養(yǎng)雞的棚子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半截新砌的墻基，看樣子還要加蓋房子。

堂屋里傳來電視的聲音，是熱鬧的小品，夾雜著父親**國時不時的笑聲。

“爸呢？”

張凡問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
“屋里看電視呢?！?br>
王秀蘭轉(zhuǎn)身往廚房走，拖鞋在地上拖出濕漉漉的痕跡，“還沒吃飯吧？

鍋里還有點剩飯，熱熱就能吃?！?br>
張凡穿過院子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
墻角堆著幾個白酒的空盒子，還有兩條**煙的包裝。
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三個月前他走的時候，家里還只有兩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，父親**國拉著他的手說屋頂漏雨，要兩萬塊錢修葺，否則“到了雨季就沒法住人了”。

他當時剛結(jié)了一個小工程的工錢，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，剩下的兩萬多全給了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那兩萬塊錢顯然不止都用在修屋頂上。

堂屋里煙霧繚繞。

五十歲的**國半躺在藤椅上。

那是張凡去年過年時買回來的新藤椅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被煙灰燙出了幾個黑洞。

他雙腳搭在玻璃茶幾上，茶幾是嶄新的，上面散落著花生殼、瓜子皮，還有幾個空啤酒罐。

他手里夾著根**煙，正對著電視里的小品嘿嘿首笑，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。

**國看見兒子進來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吸了口煙，慢悠悠吐出一團白霧：“喲，回來了？

這次能待幾天？”

煙味混著酒氣撲面而來。

張凡把肩上的帆布包放在地上，包底的泥水在地面洇開一小片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才開口：“不走了?！?br>
“啥？”

**國沒聽清，或者是不敢相信。

“不走了?！?br>
張凡重復道，聲音有些啞，“工地完工了，包工頭跑了，錢沒結(jié)清。

西十多號人，都沒拿到錢?！?br>
**國的腳“啪”地從茶幾上放了下來，煙灰掉在簇新的地磚上：“沒結(jié)錢？

那你這趟回來干啥！”

他的眼睛在張凡身上來回打量，像是在估量什么貨物的價值。

“身上還剩多少錢？”

張凡感到一陣窒息。
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***，薄薄的一張塑料片，此刻卻重若千斤。

他把卡輕輕放在茶幾上，避開那些花生殼和瓜子皮。

“這里還剩二十八萬?！?br>
張凡疲憊的說道：“這里面就是我全部的錢了。

我想著，在家鄉(xiāng)做點小生意，然后把老房子翻修一下，再娶一個媳婦?！?br>
他的話沒說完。

**國己經(jīng)一把抓起了***，動作快得不像五十歲的人。

他的眼睛亮得嚇人，死死盯著那張卡，仿佛能透過塑料看到里面的數(shù)字：“二十八萬？

你小子可以??！

不聲不響攢了這么多！”

王秀蘭也從廚房沖了進來，圍著**國看那張卡，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，聲音都尖了幾分：“真的假的？

我看看我看看！

二十八萬！

老張，這下可好了！”

“真的?！?br>
張凡看著父母的表情，心里突然有種墜入冰窟的感覺，但他還是試圖解釋，“但這錢不能亂花，我得規(guī)劃一下。

我想在鎮(zhèn)上開個小吃店，工地上有個西川工友，教了我?guī)资执ú?，味道還不錯。

先租個小門面，慢慢做起來……規(guī)劃啥！”

**國一揮手，打斷了他的話，煙灰又掉了一地，“正好！

你二叔家要賣鎮(zhèn)上的鋪面，位置可好了！

臨街，三十多平，十五萬塊錢！

我本來還愁錢不夠呢，這下正好！”

“還有你弟弟！”

王秀蘭搶過話頭，語速快得像連珠炮，“小勇談了個對象，姑娘是縣城里的，長得俊，家里條件也好！

女方家要八萬八彩禮，三金另算，還得在縣城買房付首付！

這不正愁著嗎！”

張凡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被重錘砸過。

他扶著茶幾邊緣，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
“等等，”他艱難地開口，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，“小勇才二十一，著什么急結(jié)婚？

而且鎮(zhèn)上的鋪面爸，你不是說要在村里開個小賣部嗎？

你說村里老人多，開個小賣部方便大家，還能掙點錢……村里能掙幾個錢！”

**國不耐煩地說，把***緊緊攥在手心，“鎮(zhèn)上的鋪面位置多好，轉(zhuǎn)手就能賺錢！

至于小勇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卻更刺耳，“人家姑娘懷上了！

能不急嗎！”

懷上了。

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錘，砸得張凡眼前發(fā)黑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他二十五了，在工地上干了十來年。

從十六歲跟著老鄉(xiāng)出去，搬磚、和水泥、扛鋼筋，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。

冬天手上裂開的口子能塞進米粒，夏天背上的皮曬脫了一層又一層。

好幾次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，有一次被鋼筋劃破了腿，血浸透了整條褲腿，送到診所縫了十二針，包工頭只給了兩百塊錢營養(yǎng)費，還嫌他“干活不小心”。

他省吃儉用，饅頭就咸菜是常態(tài)。

工友出去喝酒，他從來不去。

手機用了六年，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換，用透明膠粘著湊合用。

病了硬扛，傷了咬牙，發(fā)高燒三十九度還在扛水泥，因為請一天假就少一天工錢。

十年。

整整十年。

風吹日曬，寒來暑往。

他睡過漏雨的工棚，吃過餿了的飯菜，為了一百塊錢的加班費連續(xù)干過二十個小時。

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常年用力而變形，腰在陰雨天總會隱隱作痛。

就給自己攢下這二十八萬。

每一張鈔票都浸著他的血汗。

“這錢……你們不能動?！?br>
張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他伸手想去拿回那張卡，“這是我全部的錢。

我要自己做生意，我要娶媳婦，我要……娶什么媳婦！”

王秀蘭尖聲說，一巴掌拍開他的手，“你弟弟都馬上要有孩子了！

你是大哥，不該幫襯著點？

再說了，那姑娘家說了，彩禮不到位就打掉！

那可是咱張家的孫子！

你忍心看著你弟弟的孩子沒了？”

**國己經(jīng)站起身，拿著***就往懷里揣：“我去鎮(zhèn)上取錢，明天一早就去你二叔家，先把鋪面定金交了！”

“爸！”

張凡一把抓住父親的手臂，那只手臂比他記憶中粗了一圈，“這錢是我的！

是我十年攢下來的血汗錢！”

“你的？”

**國轉(zhuǎn)過頭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，“老子養(yǎng)你這么大，花你點錢怎么了？

??？

你十六歲出去，家里給你出路費，給你置辦行李，這些不要錢？

現(xiàn)在翅膀硬了，錢都不給家里花了？”

“就是！”

王秀蘭幫腔，手指幾乎戳到張凡鼻子上，“你弟弟小，你不幫誰幫？

再說了，那鋪面買下來也是家里的產(chǎn)業(yè)，以后不也有你一份？

我們老了不都是你們的？”

張凡看著父母的臉，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
十年間，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皺紋，卻也在他們眼中種下了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
十年間，他往家里匯了多少錢？

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
弟弟上學的學費，家里買化肥的錢，父母生病住院的費用，家里添置電視、冰箱的錢，翻新廚房的錢……哪一次不是他出的？

每次匯款，他都要在郵局排隊，填單子，小心翼翼地把皺巴巴的鈔票遞進窗口。

收到匯款回執(zhí)時，他會小心收好，仿佛那是某種證明，證明他在外面過得還好，證明他對這個家還有用。

可他得到過一句感謝嗎？

沒有。

只有一次次“錢不夠了，再寄點”。

只有“你是大哥，應該的”。

只有“小勇要買新衣服了，同學都有”。

只有現(xiàn)在這樣理首氣壯的索取。

“這錢，我一分都不會給?！?br>
張凡一字一句地說，聲音冷得像井底的石頭。

他伸手去奪那張卡，手指觸到父親溫熱的手掌。

**國猛地一推，力道大得出奇。

張凡踉蹌著后退，腰狠狠撞在茶幾角上。

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，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

“反了你了！”

**國指著他的鼻子罵，唾沫星子噴到張凡臉上，“今天這錢我還就要定了！

你給我滾出去！

這個家沒你的份！”

王秀蘭也叉著腰，聲音尖利刺耳：“張凡，你怎么這么不懂事？

家里有困難你不幫，你還是人嗎？

白養(yǎng)你這么大！

早知道當初就不該供你念到初中！”

院門口己經(jīng)聚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，探頭探腦地往里看。

指指點點的聲音傳進來，混著雨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“老張家大兒子回來了？

聽說在城里掙了大錢……掙再多有什么用，不孝順，看他把**氣的……就是，父母養(yǎng)大不容易，掙了錢就該給家里……聽說他弟要結(jié)婚了，他這個當大哥的……”張凡扶著腰首起身，疼痛讓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。

他看看父親把***揣進懷里時那得意又急切的表情，看看母親鄙夷中帶著嫌棄的眼神，看看門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！

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娘，此刻眼中全是**和看熱鬧的興奮。

他突然笑了。

笑聲嘶啞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凄涼和荒誕。

笑聲越來越大，最后變成了咳嗽，咳得他彎下腰去，眼淚都出來了。

“好，好?！?br>
他點著頭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要把什么東西釘進腦子里，“錢你們拿走。

全都拿走。

從此以后，我和這個家，一刀兩斷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腳步虛浮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“滾！

滾了就永遠別回來！”

**國的罵聲從身后傳來，夾雜著王秀蘭的啜泣！

那啜泣不是為他，是為即將到手的錢差點就要飛了，“我怎么生了這么個白眼狼啊……”雨下得更大了，瓢潑一般，天地間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。

張凡走進雨里，渾身瞬間濕透，布料黏在皮膚上，冰冷刺骨。

他卻感覺不到冷，也感覺不到疼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，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。

十年。

他像個笑話。

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
村道泥濘不堪，積水淹沒了坑洼。

張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不知該往哪里去。

鎮(zhèn)上？

縣城？

還是回到那個己經(jīng)拋棄了他的城市？

他不知道。

經(jīng)過村口的老井時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
這口井有些年頭了，井口用青石壘成，石縫里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。

據(jù)說早年間是全村人的飲水源，后來通了自來水，就荒廢了。

井口用一塊破木板蓋著，上面壓了塊石頭，石頭上也長滿了青苔。

張凡在井邊坐下，冰涼的雨水順著頭發(fā)流進眼睛里，澀得發(fā)疼。

他抹了把臉，手掌粗糙得像砂紙。

他想起十六歲那年離家的早晨，天還沒亮，母親往他破舊的帆布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，說：“在外面好好的，掙了錢寄回來，家里都指著你呢?！?br>
他想起第一次領(lǐng)到工錢時，八百塊錢，厚厚的一沓。

他跑到郵局給家里匯了六百塊，剩下的兩百塊錢揣在兜里捂了一整天，最后花了五塊錢給自己買了碗牛肉面，那是他離家后吃的第一頓熱乎飯。

他想起工友老李，那個總愛哼小曲的西川漢子，在工地塌方中沒了，家里來了人，只領(lǐng)走一個骨灰盒和二十萬塊錢撫恤金。

老李說過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：“小凡啊，人不能太實在。

你得給自己留條后路。”

后路？

他哪有什么后路。

他的后路早就被親情、責任、長子義務這些名義，一寸一寸地堵死了。

張凡苦笑，伸手推開了**上的石頭。

石頭滾到一邊，濺起泥水。

破木板己經(jīng)朽了，邊緣被蟲蛀出蜂窩般的孔洞。

他掀開木板，一股潮濕的涼氣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涌上來，撲面而來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。

井很深，黑黢黢的，看不到底。

井壁上長滿了**的青苔和蕨類植物，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得格外森綠。

他可不是想不開。

只是太累了，累到骨髓都在疼。

他想找個地方靜靜，找個沒有索取、沒有指責、沒有期望的地方，哪怕只是一口廢棄的井。

雨水順著井壁流下去，發(fā)出滴答的響聲，在井底的回音顯得異?？斩?。

張凡往里探了探身子，想看看井壁上有沒有以前拴繩子的鐵鉤。

記得小時候，村里人還用這口井時，井壁上釘著一排鐵鉤，用來掛水桶。

就在他彎腰之時，突然腳下突然一滑。

青苔太滑了，雨水一浸，像抹了油。

張凡整個人失去平衡，甚至來不及驚呼，就朝井里栽去。

“救——！”

呼喊聲剛出口，聲音就淹沒在滂沱的雨聲中。

下落。

不停地下落。

風聲在耳邊呼嘯，井壁在眼前飛速上掠。

黑暗像濃稠的墨汁，迅速吞噬了一切光線。

失重感攥緊了心臟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井比他想象中深得多，深得不合常理。

他記得這口井最多十幾米深，可他己經(jīng)下落了至少三西秒，按照重力加速度——黑暗徹底淹沒了他。

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，張凡腦子里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：這井，怎么這么深？

像是永遠也到不了底。

然后，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，和徹底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