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青州臨川縣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了近半月，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城郭上空，將街巷里的青石板路浸得發(fā)暗。，天還蒙著濃墨似的黑，縣學(xué)后街的矮屋中，便亮起了一盞微弱的油燈，如風(fēng)雪里掙扎的星子。，指節(jié)因長時間攥握筆桿而泛著青白，他往掌心呵出一口白氣，那霧氣裹著淡淡的松煙墨香，撞上冰冷的窗欞，瞬間凝成細(xì)碎的霜花。，是父親在世時親手栽下的，如今枝椏光禿，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，被西北風(fēng)吹得微微下彎，像極了縣學(xué)里那位年過六旬、終日佝僂著背的老教諭。，字跡工整秀麗，一筆一劃皆透著嚴(yán)謹(jǐn)，那是他為鎮(zhèn)上書鋪抄錄的《四書集注》。，是昨夜油燈燃盡時，他借著窗外雪光勉強續(xù)寫，指尖凍得發(fā)僵，不慎蹭到的。，書頁泛黃卷邊，封皮上的字跡模糊不清，卻是蘇家三代傳下的寶貝，每一頁都寫滿了批注，是父親蘇明遠生前的心血?！俺幐鐑?，炭火要盡了?！?br>草簾被輕輕掀開，一股寒風(fēng)裹著雪沫子鉆了進來，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跳。母親李氏端著個粗陶碗走進來，碗沿沾著幾點面渣，里面兩個粗面窩頭還冒著裊裊熱氣，混著麥麩的粗糙氣息，在清冷的屋里彌漫開來。

她身上那件藍布棉襖，已經(jīng)洗得褪成了灰白，袖口和領(lǐng)口處打著好幾塊細(xì)密的補丁，針腳是她趁著夜里蘇硯入睡后，就著月光一點點縫補的。

腰間系著塊磨得發(fā)亮的舊布帶，勒得有些緊，像是在刻意收緊單薄的身子抵御嚴(yán)寒。

蘇硯忙起身接過陶碗，指尖觸到碗壁的暖意，才發(fā)覺自已的手已經(jīng)凍得麻木，連握筆的力氣都快散盡。

“娘，我不冷，您把這炭盆端回您屋里去?！彼抗饴湓谀赣H凍得發(fā)紅的耳尖上，心中一陣酸澀。

那炭盆里只剩幾點暗紅的火星，勉強能驅(qū)散些許寒意，家里的炭火本就拮據(jù)，是母親托人從山里買的碎炭，省了又省，全留給他夜里抄書用。

“胡說，手都凍僵了?！崩钍蠈⑻颗柰_邊又推了推，枯瘦的手撫過他手背上凍裂的口子，那些裂口深淺不一，滲著細(xì)碎的紅痕，是連日來握筆抄書、冷水洗衣留下的。她的指尖粗糙得像老樹皮，布滿了**和凍瘡，卻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。“昨夜又寫到幾更？我起夜時，你屋里的燈還亮著?！?br>
蘇硯垂眸笑了笑，咬了一口窩頭。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，干澀得發(fā)疼，他伸手端過桌角的涼水碗，咕咚喝了兩口，才勉強將窩頭咽下去。

“三更便歇了，娘放心，我身子撐得住?！彼桃獗荛_母親的目光，不敢讓她看見自已眼底的愧疚——那盞油燈里的油，分明少了小半，昨夜他借著殘油，一直寫到寅時初刻，才將最后幾頁抄完。

李氏嘆了口氣，沒再追問，只是伸手將桌案上的宣紙輕輕撫平。她心里跟明鏡似的，兒子自小性子執(zhí)拗，認(rèn)定的事便絕不會半途而廢。

蘇家原是青河鎮(zhèn)上的寒門，祖上三代耕讀，雖無**厚祿，卻也算得上書香門第。到了蘇明遠這輩，總算苦讀中了秀才，在鎮(zhèn)上開了間私塾，教書育人，日子雖清貧，卻也安穩(wěn)。

可三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肺癆，不僅奪走了蘇明遠的性命，也耗盡了家中所有積蓄，連僅有的幾畝薄田都變賣了為他治病，如今只剩母子二人，靠著李氏做針線活、蘇硯抄書賺些微薄銀錢，勉強糊口。

“明日便是縣試報名的最后一日?！碧K硯忽然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。

蘇硯放下陶碗，指尖摩挲著碗沿，目光望向窗外飄落的雪花，那雪花比先前大了些，落在老槐樹枝椏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聲響。

李氏的手猛地一顫，端著空碗的手指瞬間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李氏沉默了片刻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為難：“硯兒，報名費……要兩百文錢，咱們家里……”她話未說完，便別過臉去，眼角泛起紅意。

這些日子，李氏沒日沒夜地做針線活，指尖被**得密密麻麻，攢下的錢也只夠買些粗糧和碎炭，哪里湊得出兩百文。

“孩兒已經(jīng)湊齊了?！碧K硯從懷里掏出個粗布錢袋，袋口用麻繩緊緊系著，蘇硯小心翼翼地解開，將里面的錢倒在桌案上——十幾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錢，錯落有致地擺著，其中竟還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，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
“這三個月抄了七本《四書集注》，王掌柜見我字寫得工整，多給了五十文，再加上娘平日里攢的碎錢，剛好夠報名費?！?br>
李氏看著那些錢，眼淚再也忍不住，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。她背過身去，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，哽咽著說：“苦了你了，硯兒。為了抄書，你日日熬夜，連頓飽飯都吃不上……”

“不苦?！碧K硯將窩頭吃完，碗中一粒碎渣都不剩。

蘇硯拿起布巾擦了擦嘴，目光落在桌案上父親的舊書的上，語氣堅定，“爹說過，讀書人當(dāng)‘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’。若連縣試都過不了，還談什么立命？我一定要中秀才，像爹一樣教書育人，讓您過上好日子?！?br>
窗外的雪忽然大了起來，狂風(fēng)卷著雪花拍打窗欞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油燈的火苗在風(fēng)中搖曳，將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。李氏轉(zhuǎn)過身，握住蘇硯凍得發(fā)僵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娘信你。明日娘陪你去報名，給你煮兩個雞蛋，討個好彩頭。”

次日清晨，雪勢稍歇，天地間一片潔白，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，映在積雪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李氏早早便起了，煮了兩個雞蛋，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，塞進蘇硯懷里。

母子二人踏著積雪，一步步往縣衙走去，青石板路上的積雪沒過腳踝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
縣衙門前早已排起了長隊，大多是穿著體面儒衫的讀書人，身邊跟著書童，手里捧著筆墨紙硯，神色倨傲。

蘇硯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布衣，腰間系著母親縫補的布帶，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。有人瞥見他的衣著，低聲議論著，語氣中帶著嘲諷。

“那不是蘇秀才的兒子嗎？聽說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還來考縣試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聽說靠抄書換錢糊口，這般境遇，就算報了名，也未必能中。”

蘇硯充耳不聞，只是緊緊攥著懷里的錢袋，目光堅定地望著縣衙大門。

李氏察覺到他的緊繃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聲安慰：“別管旁人說什么，憑真本事說話?！?br>
眼看就要輪到蘇硯，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呵斥聲，兩個穿著短打、腰束寬帶的家丁硬生生撥開眾人，撞得幾個讀書人踉蹌后退。

緊接著，一個身著寶藍色錦緞長衫的少年搖著折扇走來，狐裘領(lǐng)口襯得面容愈發(fā)白皙，卻掩不住眼底的驕橫戾氣——正是臨川縣糧鋪掌柜的獨子張懷安。

張懷安與蘇硯曾是縣學(xué)同窗，當(dāng)年因課業(yè)不及蘇硯，又被老教諭當(dāng)眾夸贊蘇硯風(fēng)骨，便自此記恨在心，平日里最是熱衷于欺辱寒門子弟。

“哪兒來的窮酸，也配占著前面的位置？”張懷安折扇一收，指著排在蘇硯前一位的書生呵斥，家丁立刻上前推搡，那書生敢怒不敢言，只能悻悻退到一旁。

張懷安的目光精準(zhǔn)鎖定蘇硯，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，緩步上前，用折扇挑起蘇硯洗得發(fā)脆的衣領(lǐng)：“喲，這不是蘇大才子嗎？靠著抄書換粗糧的日子，還沒把你那點讀書人的骨氣磨沒？也敢來湊縣試的熱鬧，莫不是想抄一份考題蒙混過關(guān)？”

蘇硯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泛響，硬生生將心頭的怒火壓下，抬手撥開折扇，沉聲道：“張懷安，科舉重地，豈容你放肆？排隊?wèi)?yīng)試是本分，休要在此仗勢欺人。”

蘇硯的聲音不高，卻透著幾分傲骨，引得周圍幾個讀書人暗自點頭。

“仗勢欺人又如何？”張懷安被駁了面子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猛地抬手一揮，折扇重重砸在蘇硯肩頭。

蘇硯踉蹌一步，懷里的錢袋應(yīng)聲落地，銅錢滾得滿地都是，那小塊碎銀恰好落在張懷安腳邊。

張懷安抬腳狠狠碾上去，碎銀被踩得嵌進積雪，他還故意來回搓動，語氣極盡輕蔑：“就憑你這幾分碎錢，也配踏進水墨考場？我告訴你蘇硯，今日我便把話撂在這，你要么滾回去給**洗衣做飯，要么我就讓家丁把你扔到城外雪地里，讓你好好嘗嘗‘寒門風(fēng)骨’的滋味！”

李氏驚呼一聲，急忙撲過去撿銅錢，凍得開裂的手指被銅錢邊緣劃破，滲出細(xì)小的血珠，混著雪水滲進泥土里。

李氏顧不上疼痛，只是慌忙將銅錢攏在懷里，抬頭對著張懷安哀求：“張少爺，求您高抬貴手，這錢是我兒的報名費，您放過他吧……”

蘇硯快步扶起母親，見她手指流血，眼底瞬間燃起怒火，猛地?fù)踉谀赣H身前。

蘇硯目光如冰刃般盯著張懷安：“你欺辱我可以，絕不能傷我娘！今**若不把碎銀撿起，我便是拼了這條命，也要拉你去見縣太爺！”

“拼命？”張懷安像是聽到了*****，揮手示意家丁上前，“給我打！我倒要看看，他怎么跟我拼命！”兩個家丁立刻擼起袖子，朝著蘇硯便揮拳過去。

蘇硯雖自幼讀書，卻也跟著父親學(xué)過幾手防身術(shù)，他緊緊護著母親，側(cè)身避開拳頭，反手推了家丁一把。

可雙拳難敵四手，一個家丁趁機踹在他后腰，蘇硯悶哼一聲，跪倒在積雪里，膝蓋瞬間被凍得發(fā)麻。張懷安走上前，用靴尖踢了踢蘇硯的后背：“服不服？現(xiàn)在滾，還能少受點罪！”

周圍的人紛紛議論，有人同情蘇硯，卻礙于張懷安的家世，不敢上前相助。就在這時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：“住手！”
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縣學(xué)的老教諭拄著拐杖，一步步走來。

老教諭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，頭發(fā)和胡須上沾著雪沫，佝僂著背，卻自帶一股威嚴(yán)。張懷安見到老教諭，臉色微微一變，卻依舊強裝鎮(zhèn)定：“教諭先生。”

老教諭走到蘇硯面前，目光落在他散落的錢和凍裂的手上，又看了看張懷安腳下的碎銀，沉聲道：“懷安，科舉乃是國之大典，講究的是公平公正，你竟敢在此撒野，擾亂秩序，置**法度于不顧嗎？”

張懷安被老教諭訓(xùn)斥得滿臉通紅，悻悻地挪開腳。老教諭身邊的書童上前，將那塊碎銀撿起，用布擦干凈，遞給蘇硯。

老教諭望著蘇硯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蘇硯，你父親當(dāng)年是我最得意的弟子，為人正直，學(xué)識過人。你繼承了你父親的風(fēng)骨，好好考，莫要辜負(fù)了初心。”

蘇硯接過碎銀，對著老教諭深深一揖：“多謝教諭先生，學(xué)生謹(jǐn)記教誨。”

張懷安氣得咬牙切齒，卻不敢再放肆，只能帶著家丁悻悻地站到隊伍末尾。李氏拉著蘇硯的手，眼中滿是感激。

待輪到蘇硯報名時，主事的吏員見他衣著樸素，本有幾分輕視，可看到老教諭站在一旁，又看了看他遞上的字跡工整的報名表，便不敢怠慢，仔細(xì)登記后，給了他一塊準(zhǔn)考證牌。

走出縣衙時，陽光正好，積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，空氣里帶著清新的寒意。李氏剝開一個雞蛋，遞給蘇硯：“快吃，補補身子。教諭先生真是個好人，若不是他，今日可就麻煩了?！?br>
蘇硯咬了一口雞蛋，溫?zé)岬牡耙涸诳谥谢_，暖意順著喉嚨漫進心底。他望著遠處的山巒，積雪覆蓋著峰巒，如一幅素雅的畫卷?！澳?，我一定會好好備考，不辜負(fù)您和教諭先生的期望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