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吝嗇地涂抹在丘陵起伏的輪廓線上。風(fēng)更緊了，呼嘯著掠過枯草和土壟，將遠(yuǎn)處的聲音撕扯得更加破碎，卻也帶來了更多清晰的細(xì)節(jié)——金屬刮擦聲、重物倒地聲、放肆的狂笑，以及始終不曾斷絕的、壓抑到極處又猛然迸發(fā)的短促慘呼。，抬手。身后十幾步外，梁慶立刻止步，幾乎同時伏低身體，利用一叢衰敗的蒿草遮掩。側(cè)翼的王義山慢了半拍，但也迅速蹲下，將那根房梁輕輕順到地上，柴刀交到左手，右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。。不是累，是高度緊張和精神極度集中帶來的生理反應(yīng)。這一路潛行過來，不過里許之地，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山地越野或城市潛蹤都更耗心神。地形陌生，植被稀疏，可供隱蔽的障礙物極少，而風(fēng)中帶來的危險氣息卻越來越濃。，投向大約百步之外。那里，幾間土坯房歪斜地簇?fù)碓谝黄?，其中兩間正冒著滾滾濃煙，火舌**著干草覆頂，噼啪作響。房舍間的空地上，人影晃動。。，穿著雜色的、似乎以皮毛和厚氈為主的衣物，顏色混雜，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油膩的暗光。他們頭上大多戴著某種護(hù)耳皮帽，或直接將頭發(fā)剃去一部分，編成發(fā)辮。動作幅度很大，帶著一種騎馬民族特有的、微微的羅圈腿步態(tài)，在房屋廢墟間粗暴地翻撿、踢踹。手里的兵器在火光中反射出寒光——彎刀。典型的、弧度較大的騎兵彎刀。，分散在幾處火場和看似較為完整的房舍附近。更遠(yuǎn)些的空地邊緣，拴著十幾匹馬，正不安地踏著蹄子，打著響鼻，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、布包，甚至還有掙扎扭動的活物——似乎是捆起來的雞鴨。，他的呼吸微微屏住。盡管心中已有猜測，但親眼見到這些與史書描述、壁畫形象高度吻合的突厥騎兵，那種時空錯位的眩暈感再次猛烈襲來。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——那里本該有戰(zhàn)術(shù)平板和記錄筆，現(xiàn)在只有粗硬的衣料。他強(qiáng)迫自已將注意力集中到觀察上：人數(shù)、隊形（幾乎無隊形，處于劫掠后的松弛狀態(tài)）、裝備、馬匹狀態(tài)…以及，那些倒在地上的、不再動彈的陰影。那是村民。
王義山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極其低沉的、近乎野獸般的嗚咽。他看到了一個突厥兵從半塌的土墻后拖出一個掙扎的人影，看身形是個半大孩子，那突厥兵似乎嫌麻煩，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，抬手一刀柄砸在那孩子后腦，孩子軟軟倒地，被他像扔破口袋一樣甩到一邊。王義山攥著石頭的手背上，青筋猛地凸起。

鐘鴻的手按在了王義山肌肉繃緊如鐵的小臂上。力道不大，卻像一道冰水，暫時壓住了那股即將爆發(fā)的蠻火。鐘鴻的目光依舊冷靜，甚至可以說冷酷，快速移動著，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，將整個屠宰場般的小村落盡收眼底。

不止眼前這些。側(cè)后方，一間尚未起火的、較為完好的土房（可能是村里稍富裕些的戶主所有）里，傳來更加清晰的女子哭嚎和男人粗暴的喝罵，門被從里面頂住了，但劇烈晃動著。門口守著兩個突厥兵，抱著膀子，咧著嘴笑，偶爾用刀鞘不耐煩地敲打門板，催促里面的同伴。

更遠(yuǎn)的村尾，隱約還有馬蹄聲和呼哨聲，可能另有散騎在活動。

“九個…明面。”鐘鴻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被風(fēng)聲吞沒，但梁慶和王義山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屋里至少兩個。村尾方向，不確定，不超過五騎?！彼D了頓，目光落在那片拴**空地，“馬是關(guān)鍵。不能讓他們上馬?！?br>
梁慶的腦子飛快運(yùn)轉(zhuǎn)，腎上腺素刺激下，那些塵封的歷史記載碎片與現(xiàn)實觀察瘋狂碰撞、整合?！啊懹^二年冬，突厥游騎南下，往往以小股為主，十余人至數(shù)十人一隊，行動迅捷，以劫掠糧秣、人口、牲畜為目的，殘暴…但組織性相對散漫，得手后易于懈怠…”他語速極快，但聲音同樣壓得極低，“眼前這支，已開始分散搜掠財物，部分人…已在施暴，警戒松懈。但馬匹未卸鞍，隨時可走。他們…有**?！彼吹搅藘蓚€突厥兵背上挎著的短弓和箭囊。

王義山瞪著血紅的眼睛，喘著粗氣：“大哥，干吧！再晚，屋里的人…”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明白。

鐘鴻沒立刻回答。他仍在觀察。風(fēng)是從西北吹向東南，他們此刻在村落的西北側(cè)下風(fēng)位，氣味和聲音不易被察覺，但一旦行動，逆風(fēng)，他們的動靜可能會更早暴露。拴**空地在村落東南側(cè)，靠近村尾方向，若想同時控制馬匹并解決所有敵人，難度極大。敵人分散，且持有**，他們?nèi)齻€只有簡陋的近戰(zhàn)武器，一次突襲若不能瞬間造成足夠殺傷和混亂，被拖入混戰(zhàn)或被**壓制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土房、矮墻、柴垛。一個極其冒險、但或許是唯一機(jī)會的計劃，在腦中迅速成型。這計劃依賴三個要素：突然性、環(huán)境的利用、以及他們?nèi)酥g無需言語的極致默契。

“老三，”鐘鴻開口，語速平穩(wěn)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你力氣最大，但目標(biāo)也大。我要你制造最大的、最初級的混亂?？匆娔莻€最大的柴垛了嗎？離拴馬處最近的那個?！?br>
王義山順著大哥的目光望去，在村落邊緣，靠近拴馬空地的地方，確實有一個用枯枝和麥草堆起的大柴垛，一人多高。

“等下聽我信號，用你最快的速度沖過去，不是**，是把那柴垛，給我撞倒，砸向馬群。然后，守在那片矮墻后，”鐘鴻指向柴垛附近一道半人高的、塌了半截的土墻，“只要有人想靠近馬匹，或者有騎手想上馬，就用石頭砸，用你那根木頭掃，堵住他們。你的任務(wù)是：制造恐慌，阻斷他們上馬，吸引最多火力。明白嗎？可能會面對**?！?br>
王義山舔了舔嘴唇，眼中的兇光被一種沉凝的戰(zhàn)意取代。他用力點頭：“懂了！堵馬，當(dāng)靶子！”

“老二?！辩婙櫩聪蛄簯c，“你不是戰(zhàn)斗主力，但你的腦子快，眼神好。你的位置在這里?！彼赶蛩麄兡壳安厣硖幮鼻胺剑惶幬挥趦砷g燃燒房屋之間的狹窄巷道口，那里陰影濃重，且有墻體遮蔽?！拔倚枰阕龅?，是觀察和定點清除。我會給你創(chuàng)造機(jī)會?？吹侥莻€在井邊翻皮袋的了嗎？他腰里有刀，背上有弓，但弓弦可能松了。還有那個在踹門催促的，背對我們。我要你在我們動手后，第一時間，用你最順手的東西，解決掉對你威脅最大、或者最有能力組織反擊的人。不要貪多，保證自已隱蔽。然后，盯著村尾方向，有任何新的騎手出現(xiàn)，立刻示警。你的任務(wù)是：關(guān)鍵點殺傷，預(yù)警，自保?！?br>
梁慶臉色依舊蒼白，但眼神卻出奇地專注起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重重點頭。他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塊碎石，又看了看巷道口散落的幾片尖銳的碎陶片。力量不足，只能追求精準(zhǔn)和時機(jī)。

“我，”鐘鴻最后說道，目光落向那間被頂住門的、尚有活人掙扎的土房，“解決屋里和門口的。然后支援老三。”

計劃簡單到粗暴，甚至稱不上周詳，充滿了變數(shù)和風(fēng)險。但在眼下的絕對劣勢中，這已是鐘鴻基于有限信息、環(huán)境條件和三人特質(zhì)，所能做出的最優(yōu)解。它賭的是突厥兵劫掠后的松懈，賭的是現(xiàn)代人對戰(zhàn)斗環(huán)境和心理的精細(xì)利用，賭的是兄弟間以命相托的信任。

“記住，”鐘鴻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兩個兄弟的臉，“我們不是來當(dāng)英雄，是來求活。動作要快，要狠，要出乎意料。第一擊，必須打懵他們。之后，利用房屋、火光、煙霧周旋。優(yōu)先殺傷持弓者。若事不可為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聲音冰冷，“向隕石坑方向撤，利用地形?！?br>
王義山和梁慶都聽懂了那未竟之言。向隕石坑撤，意味著可能暴露來路，但也意味著那里地形復(fù)雜，或許有一線生機(jī)。這是絕境下的退路。

鐘鴻不再說話，只是伸出一只手。梁慶愣了一下，隨即伸手疊上。王義山也反應(yīng)過來，將他那只沾滿泥土和鐵銹的大手重重壓在最上面。三只手，冰冷，微微汗?jié)?，卻同樣堅定有力。沒有**，沒有壯語，甚至沒有眼神交流。一觸即分。

行動開始。

鐘鴻像一道貼地的灰影，借著溝壑和土坎的陰影，向村落側(cè)面迂回。他的目標(biāo)很明確——那間被圍住的土房。他需要繞到側(cè)面或者后面，尋找突入的機(jī)會。

梁慶則匍匐著，用最輕微的動作，挪向他指定的巷道口。他小心地避開燃燒房屋飄落的火星，將自已深深嵌入那片陰影中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死死盯住井邊的突厥兵和門口那兩個。

王義山留在原地，緩緩調(diào)整著呼吸，將自已龐大的身軀盡可能蜷縮起來。他右手緊握著那塊最鋒利的石頭，左手輕輕抓住了那根沉重的房梁。他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著百步外那個巨大的柴垛，以及柴垛后面隱約可見的、躁動不安的馬匹輪廓。全身的肌肉一點點繃緊，像一張緩緩拉開的硬弓，等待著那一聲釋放的弦音。

時間在血腥的風(fēng)中一秒秒流逝。每一秒，那土房里的哭嚎都更顯絕望；每一秒，突厥兵的狂笑都更刺耳。

鐘鴻的身影已經(jīng)消失在土房另一側(cè)的陰影里。

梁慶的手指，扣緊了一塊邊緣薄脆如刀的碎陶片，手心滲出汗，與陶片上的灰塵混在一起。

王義山的瞳孔縮成了針尖，耳朵里只剩下自已沉重如擂鼓的心跳，和遠(yuǎn)處火焰燃燒的噼啪聲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砰！”一聲悶響，來自那間被圍土房的方向。不是刀劍破門，更像是重物撞擊木質(zhì)窗框的聲音。

門口兩個突厥兵中的一人，聞聲詫異地扭頭望向聲音來處，另一人則不耐煩地又踹了一腳門板，用胡語大聲罵了一句什么。

井邊翻找皮袋的突厥兵也直起身，朝土房方向張望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王義山根本不需要什么明確的“信號”。那一聲悶響和敵人瞬間的注意力轉(zhuǎn)移，就是最好的沖鋒號！他低吼一聲，不是吶喊，而是從胸腔里迸發(fā)出的、壓抑到極致的咆哮，龐大的身軀驟然從淺溝后彈起，不再是潛行的輕盈，而是將全部力量灌注于雙腿，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，埋頭向著百步外的柴垛發(fā)起了直線沖鋒！

沉重的腳步砸在凍硬的土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，在風(fēng)聲和火焰聲中依然清晰可聞！

“嗬？！”井邊的突厥兵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，愕然轉(zhuǎn)頭，就看到一個穿著怪異、體型魁梧如熊的巨漢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猛沖過來，目標(biāo)直指柴垛！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彎刀，同時張嘴欲喊。

“嗖——！”

一道細(xì)微卻尖銳的破空聲，幾乎與王義山起步同時響起！

巷道陰影中，梁慶用盡全身力氣和多年練習(xí)飛鏢的腕力，擲出了手中那片最鋒利的碎陶片！他沒有選擇頭顱或胸口那樣目標(biāo)小、有骨骼**的部位，而是選擇了對方因扭頭而暴露出的、相對脆弱的脖頸側(cè)面！

陶片在空中急速旋轉(zhuǎn)，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！

“呃啊！”井邊的突厥兵慘嚎一聲，手猛地捂向脖子，鮮血瞬間從指縫中飆***！他踉蹌后退，撞翻了井沿上的皮袋，彎刀“當(dāng)啷”掉在地上。梁慶這一擊，未能致命，但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混亂，更重要的是，打斷了對方的警示和拔刀動作！

這一聲慘嚎，也徹底驚動了其他突厥兵！

門口那兩個突厥兵猛地回身，看到了捂著脖子倒地的同伴，也看到了正瘋狂沖向柴垛的王義山！兩人又驚又怒，同時拔刀，一人試圖去攔截王義山，另一人則警惕地望向陶片飛來的巷道方向，并朝屋里喊了一句，催促里面的同伴。

而王義山，對這一切恍若未聞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個柴垛！百步距離，在他全速沖刺下，轉(zhuǎn)眼即至！他甚至沒有減速，在最后幾步，借助沖勢，將手中那根沉重的房梁像標(biāo)槍一樣，狠狠朝著柴垛底部掄砸過去！

“轟——咔嚓！”

腐朽的木頭支柱斷裂聲和枯枝坍塌聲混成一片！整個柴垛被這蠻橫無匹的一擊砸得向拴**空地方向傾倒下去！枯枝、麥草、塵土漫天飛揚(yáng)！

受驚的馬匹頓時嘶鳴起來，拼命掙扎，想要掙脫韁繩！倒塌的柴垛部分壓住了兩匹**尾巴和后腿，更增添了混亂！

“擋住他！”試圖攔截王義山的突厥兵怒吼著揮刀砍來！刀光在火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寒?。?br>
王義山根本不格擋！他仿佛沒看見劈向自已肩膀的彎刀，在砸倒柴垛的瞬間，就勢向前一個翻滾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，滾到了那道矮墻之后！翻滾的同時，他右手蓄勢已久的石頭，看也不看，憑著感覺，狠狠砸向那個因為砍空而身形微滯的突厥兵膝蓋！

“噗！”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，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音！那突厥兵慘叫一聲，單膝跪倒在地！

王義山已半蹲在矮墻后，喘著粗氣，左手抄起了之前放在墻邊的破柴刀，右手又摸出一塊石頭。他的任務(wù)完成了第一步：制造了巨大的混亂，阻斷了馬匹，吸引了注意。至少有三個突厥兵的怒火被他點燃，朝他圍攏過來，其中包括那個膝蓋被砸碎、正痛苦嚎叫的家伙。

而此刻，土房門口，變故再生！

那個朝巷道張望、并朝屋里喊話的突厥兵，忽然感到后頸一陣惡風(fēng)！他戰(zhàn)斗經(jīng)驗也算豐富，危急關(guān)頭猛地向前撲倒！

“嗤啦——”

鋒利的、折斷后更顯尖銳的枯枝尖端，擦著他的頭皮掠過，帶飛了一小塊皮肉和頭發(fā)！是鐘鴻！他不知何時已從土房側(cè)面攀上低矮的屋頂，又悄無聲息地滑落，發(fā)動了突襲！

一擊不中，鐘鴻毫不停留！他根本不給對方起身反擊的機(jī)會，合身撲上，身體在空中微側(cè)，避開對方慌亂中反手揮來的刀鋒，手肘借著下墜之力，狠狠砸在對方的后心！

“咳！”那突厥兵一口血噴出，撲倒在地，一時難以動彈。

鐘鴻落地，順勢一滾，撿起了對方脫手的彎刀！刀入手，沉甸甸，刀柄纏繞著防滑的**，帶著血腥和汗?jié)n混合的氣味。冰冷的金屬觸感，瞬間連接了某種深植于骨髓的戰(zhàn)斗本能。

他沒有任何適應(yīng)或欣賞的閑情，刀光一閃，已刺向另一個剛剛從土房里提著褲子、罵罵咧咧沖出來的突厥兵胸口！那人顯然還沒從施暴的亢奮中完全清醒，愕然看到同伴倒地，一個陌生面孔持刀刺來，倉促間只能側(cè)身閃避，同時揮刀格擋！

“鐺！”

雙刀交擊，火星迸濺！鐘鴻感覺到對方力量不小，但招式粗野，全憑蠻勇。他手腕一翻，刀身貼著對方的刀脊滑下，變刺為抹，抹向?qū)Ψ窖屎恚?br>
那突厥兵大驚，慌忙后仰，刀鋒擦著他下巴掠過，留下一道血痕！他怪叫一聲，揮刀狂砍，試圖以力壓人！

鐘鴻卻不與他硬拼，腳步靈動地后撤半步，恰好讓過刀鋒，同時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塊從地上抓起的、沾滿泥灰的半截磚頭，狠狠拍向?qū)Ψ揭蚩窨扯┞兜睦卟浚?br>
“砰！”磚頭碎裂！那突厥兵肋下劇痛，動作一滯！

鐘鴻的彎刀，就在這一滯的瞬間，毒蛇般刺入他的小腹，并狠狠一絞！

慘嚎聲被風(fēng)聲和遠(yuǎn)處的混亂淹沒。鐘鴻抽刀，鮮血噴涌。他看也不看倒地的敵人，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，閃身入內(nèi)。

屋內(nèi)光線昏暗，充斥著血腥、**物和煙霧混合的刺鼻氣味。地上躺著兩具村民的**，一男一女，年歲頗大，血跡已呈暗紅。角落里，一個衣衫破碎、眼神空洞的年輕婦人蜷縮著，身上青紫處處，正瑟瑟發(fā)抖。另一個角落，一個被綁住手腳、嘴里塞著破布的少年，正驚恐地瞪大眼睛，看著闖入的鐘鴻。

沒有其他敵人。

鐘鴻迅速掃視一眼，確認(rèn)安全，然后從地上死去的突厥兵身上扯下一塊相對干凈的氈布，扔給那婦人，指了指角落的少年，沉聲道：“能走嗎？帶上他，躲起來，別出聲?！彼穆曇羝届o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用的是略帶口音的官話，也不知道對方能否聽懂。

那婦人渾身一顫，茫然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，看到鐘鴻手中滴血的刀，又看到地上突厥兵的**，某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她猛地抓過氈布裹住身體，連滾爬爬地?fù)湎蚰巧倌?，顫抖著手去解繩索。

鐘鴻不再耽擱，返身沖出屋子。

門外，被他肘擊倒地的突厥兵正掙扎著想要爬起。鐘鴻上前，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，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，手中彎刀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插，結(jié)束了他的痛苦。

此刻，整個小村落已亂成一鍋粥。

王義山所在的矮墻附近，成了戰(zhàn)斗最激烈的地方。三個突厥兵（包括那個膝蓋碎了的）正試圖**他。王義山背靠矮墻，揮舞著那根沉重的房梁，像個狂暴的陀螺，橫掃豎砸，逼得對方無法近身。他的打法毫無章法，卻將“一力降十會”發(fā)揮到了極致，加上不時擲出的石頭，雖然自已也掛了彩——胳膊上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，鮮血淋漓——卻硬生生將三人擋在了矮墻之外，沒讓他們越過雷池一步去接近受驚的馬匹。

另有兩個突厥兵，正試圖從側(cè)翼繞過矮墻，或者尋找**。其中一個已經(jīng)取下了短弓，正在搭箭，目標(biāo)正是背對他的王義山！

“咻——！”

箭矢破空！卻不是射向王義山！

巷道口，梁慶額頭冷汗涔涔，但眼神銳利如鷹。他手中沒有弓，但他看到了那個取弓的突厥兵。他無法遠(yuǎn)程阻止，但他看到了鐘鴻！就在那突厥兵張弓搭箭的瞬間，鐘鴻的身影從土房后閃出，手里多了一柄不知從哪里撿來的、更輕便些的獵弓（或許是村民的遺物），弓弦響處，一箭正中那突厥兵持弓的手臂！

那突厥兵痛叫一聲，**脫手！他憤怒地扭頭，尋找偷襲者。

而鐘鴻已經(jīng)棄弓，再次持刀，撲向了另一個正試圖從燃燒房屋后繞向王義山側(cè)后的敵人！

梁慶的心臟怦怦狂跳，他強(qiáng)迫自已冷靜，繼續(xù)觀察。村尾方向，暫時沒有新的騎手出現(xiàn)。但眼前的戰(zhàn)局依舊膠著。王義山勇猛，但體力消耗巨大，傷口流血不止。鐘鴻雖然解決了三個（門口兩個加屋里一個），又牽制住一個，但敵人還剩五個有戰(zhàn)斗力（**王義山三個，被鐘鴻射傷手臂一個，被鐘鴻新纏住一個）。而他們?nèi)?，位置分散，梁慶自已幾乎沒有任何直接殺傷力。

必須做點什么。

梁慶的目光，再次落向那幾處燃燒的房屋。火勢借助風(fēng)力，正在蔓延。濃煙滾滾。他腦中靈光一閃。他記得剛才觀察時，看到一間尚未起火的土房門口，堆著幾個陶甕，其中一個似乎裂了縫，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，空氣中隱隱有菜油的味道…那是村民儲存的燈油或食油！

一個危險而大膽的念頭浮現(xiàn)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像一只靈巧的貍貓，猛地從巷道陰影中竄出！不是沖向敵人，而是撲向那間堆著陶甕的土房門口！他的動作引起了附近一個正與鐘鴻纏斗的突厥兵的注意，那人分神瞥了一眼。

就是這一瞥，被鐘鴻抓住破綻，刀光閃過，在其肋下添了一道深深的傷口！

梁慶已沖到陶甕邊，不顧一切地抱起那個滲油的、最沉的陶甕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朝著王義山戰(zhàn)團(tuán)與拴馬空地之間、一處火勢最旺的房屋方向，狠狠擲去！

“哐當(dāng)——嘩啦！”

陶甕砸在燃燒的土墻上，碎裂！里面黏稠的菜油潑濺出來，遇火即燃！

“轟——！”

一道兇猛的火墻瞬間騰起！雖然不是爆炸，但燃燒的油料迅速擴(kuò)散，火舌竄起老高，恰好攔在了那幾個突厥兵和王義山之間，也進(jìn)一步隔絕了馬匹！灼熱的氣**得**王義山的突厥兵不得不后退，連王義山也被熱**得縮了縮頭。

混亂，更上一層樓！

“走！”鐘鴻的暴喝聲響起，他猛地一刀逼退受傷的對手，身形急退，卻不是退向安全處，而是沖向王義山所在的矮墻！

王義山聽到大哥的聲音，精神一振，房梁一個橫掃，暫時逼開敵人，也踉蹌著向鐘鴻靠攏。

梁慶擲出陶甕后，立刻連滾爬爬地縮回了巷道，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看到鐘鴻和王義山匯合，兩人背靠背，面對被火墻暫時隔開、又驚又怒的剩余突厥兵。

敵人士氣已沮。同伴死傷近半（地上已倒了四個，三個明顯死了，一個重傷**），馬匹受驚被阻，火勢越來越大，濃煙嗆人，而眼前這兩個敵人（他們還沒發(fā)現(xiàn)梁慶），一個悍勇如瘋虎，一個冷靜如惡鬼，配合詭異，打法聞所未聞。

尤其是那個持彎刀的（鐘鴻），身上濺滿血跡，眼神冰冷得不似人類，剛才**和突襲的動作，干脆利落得讓他們這些常年刀頭舔血的騎兵都感到心底發(fā)寒。

“嗚——嗚嗚——”

就在這時，村尾方向，突然傳來了一陣短促而嘹亮的胡笳聲！聲音尖利，穿透風(fēng)聲和火焰噼啪聲，遠(yuǎn)遠(yuǎn)傳來。

剩余的突厥兵臉色都是一變！那是撤退的信號！顯然是村尾活動或外圍警戒的同伴，發(fā)現(xiàn)了村中的異常和火光，發(fā)出了集合撤離的指令。

幾個突厥兵互相看了一眼，又恨恨地瞪了鐘鴻和王義山一眼，終于不再猶豫，轉(zhuǎn)身就向村尾方向狂奔，甚至顧不上地上**的同伴和受驚的馬匹，只想盡快離開這個突然變成修羅場的鬼地方，與大隊匯合。

鐘鴻沒有追擊。他持刀而立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冷眼看著敵人消失在村尾的黑暗和濃煙中。王義山拄著房梁，大口喘著粗氣，胳膊上的傷口血流如注，但他兀自瞪著敵人消失的方向，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
梁慶從巷道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，看到敵人退走，雙腿一軟，幾乎坐倒在地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已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冰涼地貼在皮膚上。

火還在燒，風(fēng)卷著濃煙和灰燼，盤旋上升，融入貞觀二年冬季陰沉的夜空?？諝庵袕浡鴿饬业慕钩?、血腥和油脂燃燒的混合氣味。

劫后余生的小村落，一片死寂。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聲，傷者微弱的**，以及……遠(yuǎn)處，那隱約再次響起的胡笳聲，正迅速遠(yuǎn)去。

鐘鴻緩緩?fù)鲁鲆豢趲е任兜臐釟猓瑥澋洞瓜?，刀尖滴落粘稠的血珠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這片燃燒的廢墟，目光掃過地上村民和突厥兵的**，最后落在互相攙扶著、從藏身處顫巍巍走出的那對幸存母子（婦人和少年）驚恐未定的臉上。

第一步，活下來了。

但這里是大唐。是貞觀二年。是突厥馬蹄肆意踐踏的邊疆。

他們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腳下，是血與火鋪就的陌生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