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閉著眼，但所有感官都敏銳地張開著。綠皮火車單調(diào)的“哐當”聲，周圍乘客的鼾聲、低語聲、小孩偶爾的哭鬧聲，還有空氣中混雜的氣味，全都清晰地涌入他的感知。，趙老板，服裝**，白云商貿(mào)城。，是他重生的第一塊跳板。但還不夠，遠遠不夠。。用掉了一次，還剩兩次。必須用在刀刃上。，視線透過狹窄的眼縫，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。，那個干部模樣的人還在反復擦拭他的金邊眼鏡，用衣角擦，用絨布擦，對著光看，然后嘆氣戴上，眼神依舊渙散。那副眼鏡的鏡片應該磨損得很厲害了，或者度數(shù)已經(jīng)不合適。在這個年代，一副好眼鏡不便宜，尤其是金邊的，更顯得“有身份”?！邢?。除非是特別高端的鏡片。而且，主動去問一個干部模樣的人“您眼鏡是不是壞了”，感覺有些奇怪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惕。
陳元寶的目光緩緩移動。

然后，定格在之前那個擺弄大哥大的時髦年輕人身上。

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，穿著當時很流行的仿皮夾克，頭發(fā)抹了不少發(fā)油，梳成三七分。他正一臉煩躁地擺弄著手里那個黑色磚頭塊——摩托羅拉8900X，俗稱“大哥大”。機器屏幕是暗的，任憑他怎么按電源鍵、拍打機身，都毫無反應。年輕人低聲罵了句臟話，把大哥大重重塞回腋下的黑色小皮包里，掏出一包“紅塔山”，抽出一根點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
大哥大。

陳元寶的心臟重重一跳。

這東西在1998年意味著什么，他太清楚了。一萬多塊的裸機價，三千塊的入網(wǎng)費，每分鐘六毛的通話費（雙向收費），是絕對的奢侈品，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征。能拿大哥大的，要么是真老板，要么是“有關(guān)系”的人。

如果能把這臺壞掉的大哥大修好……

價值絕對遠超五百塊。更重要的是，能結(jié)識的人，層次可能也比趙老板更高。

但風險也大。這種東西太扎眼，而且故障原因不明。萬一是什么復雜的主板問題，或者進水嚴重，維修空間能搞定嗎？如果修好了，對方會給出什么樣的回報？會不會反而惹上麻煩？

陳元寶心里飛快地盤算著。

就在這時，火車突然一個明顯的減速，車廂猛地一晃。

“哎喲！”

“操！”

“看著點！”

一片混亂的驚叫聲和咒罵聲。過道里站著、蹲著的人東倒西歪。陳元寶也被慣性帶得往前一沖，連忙用手撐住對面座椅的靠背才穩(wěn)住。

那個時髦年輕人正低頭點煙，猝不及防，整個人往前撲去，手里的香煙和打火機脫手飛出，腋下的小皮包也沒夾住，掉在地上。

“**！”年輕人狼狽地爬起身，第一時間不是去撿煙，而是撲向那個黑色小皮包。他撿起皮包，手都有些發(fā)抖，拉開拉鏈，看到里面的大哥大似乎沒摔出來，才長長松了口氣。但當他拿出大哥大，再次嘗試開機時，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。

還是沒反應。而且，剛才那一摔，似乎讓情況更糟了。

年輕人罵罵咧咧地嘗試了幾次，最終頹然放棄，把大哥大塞回皮包，陰沉著臉坐回座位，連地上的煙和打火機都懶得撿了。

陳元寶默默地看著這一幕。

機會來了。一個更自然、更合理的切入機會。

他沒有立刻行動，而是等車廂重新恢復平靜，等年輕人那股煩躁勁稍微過去一點。然后，他才慢慢站起身，走到年輕人旁邊，蹲下身，撿起了那半截熄滅的香煙和那個一次性打火機。

“大哥，你的東西?！标愒獙毎褵熀痛蚧饳C遞過去，聲音不高，帶著點鄉(xiāng)音。

年輕人正煩著，瞥了他一眼，沒好氣地“嗯”了一聲，接過來，隨手塞進夾克口袋。

陳元寶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猶豫了一下，像是鼓足了勇氣，低聲說：“大哥，我剛才……好像看見你那個大電話，是不是摔壞了？”

年輕人猛地抬頭，眼神銳利地打量他：“關(guān)你什么事？”

“我……我就是問問。”陳元寶縮了縮脖子，做出有點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的樣子，“這東西，很貴吧？我都沒摸過?！?br>
或許是陳元寶年輕又土氣的外表沒什么威脅性，也或許是年輕人正需要找個人吐槽，他臉色稍微緩了緩，帶著炫耀和心疼混雜的語氣說：“貴？一萬多！**，關(guān)鍵時候掉鏈子！這破火車！”

“一萬多……”陳元寶適時地露出震驚和咂舌的表情，符合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(nóng)村小伙該有的反應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問：“那……不能修嗎？”

“修？說得輕巧！”年輕人更煩了，“這玩意兒金貴得很，一般的店根本不敢動。得去市里指定的維修點，麻煩死了！而且還不一定修得好，說不定就是坑錢！”

陳元寶點點頭，像是很理解這種煩惱。他躊躇了幾秒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那個……大哥，我可能……能幫你看看?！?br>
“你？”年輕人像聽到什么笑話，上下掃視陳元寶，目光里滿是懷疑和輕視，“你會修這個？小兄弟，吹牛也要打個草稿。你知道這里面是啥嗎？”

“我知道我不像?！标愒獙毢┖竦匦α诵?，撓撓頭，“但我以前在老家，跟一個收破爛的老師傅混過。那老師傅邪門，啥破爛都收，收音機、電視機、還有……就是這種大電話的殼子、零件啥的。我給他打下手，拆過不少，也看他搗鼓好過一兩個。我就是說……看看，反正現(xiàn)在它也壞了，死馬當活馬醫(yī)唄？我也不要錢，就看能不能碰碰運氣?！?br>
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。前世在電子廠多年，雖然只是流水線，但各種電子設備見多了，基本的構(gòu)造原理還是知道點的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有一個不能說的底氣。

年輕人將信將疑，但看看手里死沉的大哥大，又看看陳元寶那副實在不像騙子的模樣——主要是太土，太嫩，騙子的氣質(zhì)不夠。他猶豫了。

“你……真拆過？不會給我拆壞了吧？”年輕人不放心。

“我不拆，我就看看外表，聽聽動靜?！标愒獙氝B忙保證，“要拆也得有工具啊，這車上啥也沒有。我就看看是不是哪里松了，或者電池接觸不好——那老師傅教過我一點?！?br>
聽到不拆，年輕人稍微放心了點。反正看看又不會少塊肉。他實在是被這大哥大折騰得沒脾氣了，抱著萬一的僥幸，把大哥大從皮包里拿出來，遞了過去。

“那你小心點啊，別磕了碰了?！?br>
“哎，好嘞?！标愒獙氹p手接過。

入手沉重，接近兩斤。黑色的工程塑料外殼，巨大的天線，綠色的屏幕，還有那熟悉的按鍵布局。這是九十年代財富和權(quán)力的象征。他裝模作樣地翻看，按了按電源鍵，搖了搖，又放到耳邊聽了聽——當然，一片死寂。

與此同時，他的意念沉入維修空間。

“收?！?br>
手中一輕，大哥大消失。

“維修。恢復基本通訊功能，外觀處理到八成新?！?br>
指令下達。維修空間里，無形的力量包裹住那臺笨重的移動電話。內(nèi)部進水的痕跡被清除，松動的焊點被加固，老化的電容被微調(diào)，電池觸點被修復。外殼上幾道明顯的刮痕也變淡了許多。

整個過程同樣短暫。

“放?！?br>
大哥大重新回到手中。重量依舊，但陳元寶敏銳地感覺到，機器似乎“活”了過來，有一種微弱的、待機的振動感？

他保持著觀察的動作，幾秒后，裝作不經(jīng)意地再次按下電源鍵。

“嘟——”

一聲短暫的開機提示音響起！

雖然輕微，但在嘈雜的車廂里，還是讓近在咫尺的年輕人渾身一震。

緊接著，那塊單色綠屏亮了起來，顯示出一排小小的英文和信號標識。

“**！”年輕人眼睛瞪得滾圓，一把從陳元寶手里搶過大哥大，不可置信地看著亮起的屏幕，手指顫抖著按了幾下按鍵，屏幕隨之變化?！傲亮耍≌媪亮?！有信號了！**！”

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引來周圍不少目光。但他此刻完全顧不上，只是死死盯著手里的機器，像是看著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
陳元寶退后一步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：“好像……真是接觸不良？運氣好，運氣好?！?br>
“什么運氣好！這是本事！”年輕人抬起頭，看陳元寶的眼神徹底變了，之前的輕視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驚奇和一絲熱切。“小兄弟，可以啊！深藏不露！你這手跟誰學的？那老師傅還在嗎？”

“老師傅早就走了，云游四方去了?！标愒獙毢溃拔揖蛯W了點皮毛。”

“皮毛？你這要是皮毛，那些維修點的都是吃干飯的！”年輕人興奮地擺弄著大哥大，試著撥了個號碼，聽到接通音后，更是喜笑顏開。“通了！真通了！**！”

他掛斷電話——這個年代通話費貴，沒事不敢多聊。然后，他認真地看著陳元寶，想了想，也從懷里掏出皮夾。和趙建國那種皮質(zhì)錢包不同，他的是個折疊式的短款錢包。他抽出三張百元鈔票，又頓了頓，再加了兩張，一共五百，遞過來。

“小兄弟，謝了！一點心意，別嫌少！”

又是五百。

陳元寶心里快速計算。今天收入已經(jīng)一千。但這臺大哥大的價值，遠不止五百。不過，他同樣露出惶恐推拒的表情。

“太多了，大哥，我就隨便弄了下……”

“讓你拿著就拿著！”年輕人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陳元寶手里，“這玩意兒要是真壞了，我損失大了去了！五百算個啥！交個朋友！”

陳元寶這才“勉強”收下，再次感受到鈔票沉甸甸的質(zhì)感。今天，胸口的內(nèi)袋已經(jīng)變得有些擁擠了。

“我叫劉建軍，朋友們給面子叫一聲‘軍哥’?！蹦贻p人，劉建軍，主動報上名字，遞過來一張名片。名片比趙建國的精致些，白底燙金，印著“鵬城電子商貿(mào)公司 業(yè)務經(jīng)理 劉建軍”，下面有大哥大號碼和座機號。

鵬城電子商貿(mào)……陳元寶心里一動。鵬城是**的別稱。做電子商貿(mào)的，還拿著大哥大，恐怕不是簡單的業(yè)務經(jīng)理。這個人，或許能接觸到華強北更核心的渠道。

“我叫陳元寶，黔東南來的，準備去**找活干?！标愒獙毨蠈嵒卮稹?br>
“去**？好?。　眲⒔ㄜ娧劬σ涣?，“去找廠？就你這手藝，進廠擰螺絲太浪費了！這樣，你到了**，要是暫時沒著落，可以來找我！我們公司在華強北那邊也有點業(yè)務，正缺懂技術(shù)的人！就算不進我公司，我也能給你介紹點活，保證比你進廠強！”

華強北！

果然！

陳元寶心中一定，臉上露出感激和期待：“真的嗎？謝謝軍哥！我……我就是想去華強北看看，聽說那里電子東西多。”

“嘿，那你可找對地方了！”劉建軍來了談興，“華強北，那是全中國電子元件的集散地！只有你想不到，沒有你買不到！不過水也深，你這樣剛?cè)サ?，容易吃虧。到時候找我，哥帶你熟悉熟悉！”

“謝謝軍哥！”陳元寶再次道謝，態(tài)度恭敬。這是一個比趙建國更直接、更貼近他目標的人脈。

兩人又聊了幾句，主要是劉建軍在說，陳元寶在聽，偶爾問一兩個顯得懵懂但關(guān)鍵的問題。劉建軍對陳元寶的“手藝”贊不絕口，也對他“想去華強北見識”的想法表示支持。

直到列車廣播響起：“各位旅客，前方到站是株洲車站，有在株洲下車的旅客，請您提前收拾好行李物品，準備下車……”

株洲。

陳元寶知道，這是K487次列車的一個大站，也是他計劃中下車轉(zhuǎn)道的地方。從這里，他可以轉(zhuǎn)乘去**的火車，甚至其他交通工具。

劉建軍聽到廣播，拍了拍陳元寶的肩膀：“我到站了，小兄弟。記住啊，到了**，打我這個電話！”他指了指名片上的大哥大號碼，“或者打座機，就說找軍哥！千萬別去擠那些黑廠！”

“我記住了，軍哥?！标愒獙氄J真點頭。

劉建軍又叮囑了幾句，這才拎起自已的小皮包，擠向車廂門口。

陳元寶看著他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，緩緩坐回自已的角落。

兩次機會，用掉了。一千元現(xiàn)金，兩張名片，兩條人脈。

收獲遠超預期。

但他沒有放棄。今天的三次維修機會已經(jīng)用盡，在明天刷新之前，他必須更加小心。而且，擁有了啟動資金和人脈指引，接下來的路怎么走，需要更清晰的規(guī)劃。

火車緩緩駛?cè)胫曛拚?，速度越來越慢。站臺上嘈雜的人聲、小販的叫賣聲透過車窗傳來。

陳元寶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收拾自已簡單的行李。他把那個印著“尿素”的編織袋重新背在肩上，帆布提包拎在手里。

是時候下車了。

是時候，真正踏上那條截然不同的路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節(jié)擁擠、嘈雜、氣味渾濁的車廂。這里是他重生的起點，也是他前世命運的起點。

但這一次，終點絕不會再是那個**寶安區(qū)的電子廠。

車門打開，混雜著煤煙和陌生城市氣息的風涌了進來。

陳元寶緊了緊肩上的編織袋帶子，匯入下車的人流，邁步踏上了株洲站的月臺。

1998年早春清冷的空氣，撲面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