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視線先是模糊，然后逐漸聚焦在天花板慘白的吸頂燈上。耳邊的聲音由遠及近，像是隔著水層傳來——“……沈小姐真的沒事嗎？醫(yī)生說她只是低血糖加情緒激動……嘖，為個男人至于嗎？”，像根**進耳膜。。病房門口擠著三四個人，舉著手機和錄音筆，鏡頭毫不客氣地對準病床上蒼白憔悴的她。閃光燈偶爾亮起，像審訊室的聚光燈?！吧蛐〗阈蚜?！”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記者最先發(fā)現(xiàn)，立刻擠到最前面，“請問你對顧**先生今早公開的新戀情有什么看法？你們分手還不到一周他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但意思明晃晃掛在嘴角——你看，你果然被無縫銜接了。

沈清歡沒說話。

她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、寫滿獵奇興奮的臉，記憶如潮水般涌來。

這是三年前。她二十五歲生日剛過一個月，在生日那天宣布為愛退圈，打算專心做顧**背后的女人。結果不到半年，顧**靠著她牽線拿下的資源一飛沖天，轉頭就在媒體前暗示“性格不合”，單方面宣布分手。

而她，在試圖挽回時被狗仔拍到深夜徘徊在顧**公寓樓下，照片里她形銷骨立、淚流滿面。第二天新聞標題是：“過氣女星沈清歡糾纏頂流前任，疑似精神失?！薄?br>
就是今天。

她記得自已看到新聞后崩潰大哭，吞了半瓶***。被助理發(fā)現(xiàn)送醫(yī)洗胃，剛醒就被蹲守的記者堵在病房——眼前這一幕，和記憶里分毫不差。

“沈小姐？沈小姐你還好嗎？”另一個女記者假意關心，鏡頭卻懟得更近，“有傳言說你是故意服藥想引起顧先生注意，是真的嗎？”

病房里靜了一瞬。

所有記者都屏息等著她的回答——哭訴、辯解、哪怕是一句失控的咒罵，都是明天娛樂版的頭條。

沈清歡撐著手臂，慢慢坐起身。

動作間，病號服寬大的領口滑落，露出伶仃的鎖骨和一片蒼白的皮膚。長發(fā)散亂地披在肩頭，更襯得那張臉小得驚人。她抬眼看向鏡頭，眼睛很黑，深得像兩口枯井。

“我低血糖暈倒，被送醫(yī)。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卻異常平靜，“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?！?br>
黑框眼鏡記者立刻追問：“可是有目擊者稱你在顧先生公寓樓下——”

“王記者?！鄙蚯鍤g打斷他，精準地叫出他的名字——前世這個人寫了最多羞辱她的通稿，“你親眼看見我服藥了？還是親眼看見我去找顧**了？”

王記者一愣。

“沒有證據(jù)的事，說得這么肯定……”沈清歡輕輕勾起嘴角，那笑容蒼白卻鋒利，“是收了誰的錢，非要坐實我‘為情**’的罪名？”

病房里瞬間嘩然。

“沈小姐你這話什么意思？！”

“我們只是客觀報道！”

“難道事實不是你去糾纏顧**嗎？照片都拍到了！”

沈清歡沒再理他們。

她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。身體還很虛弱，腳步有些踉蹌，但她挺直背脊，一步步走向病房內側的衛(wèi)生間。

“沈小姐你去哪里？！”

“請回答我們的問題！”

記者們想跟進來，被聞訊趕來的護士攔?。骸安∪诵枰菹ⅲ≌埬銈兂鋈?！”

衛(wèi)生間的門在身后關上，隔絕了大部分噪音。

沈清歡靠在門上，緩緩吐出一口顫栗的氣。然后她抬起頭，看向鏡子里的人。

鏡中的女人瘦得脫了形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，嘴唇干裂蒼白。長發(fā)凌亂，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像個隨時會散架的紙偶。任誰看了，都會覺得這是個被拋棄后一蹶不振的可憐蟲。

可那雙眼睛。

沈清歡湊近鏡子，指尖輕輕觸碰鏡面，停在倒影的眼角。

這雙眼睛，此刻正映著她自已的臉——二十五歲的、還未被徹底摧毀的沈清歡?？赏咨钐?，卻藏著另一雙眼睛：二十八歲的、從高樓一躍而下前的沈清歡。絕望的，死寂的，映著最后那一刻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。

前世記憶碎片般閃過：

——她為顧**推掉陳墨導演的電影邀約，那部電影后來捧出了新的國際影后。

——她把自已的代言資源讓給顧**，對方輕吻她額頭說“歡歡，你對我最好”。

——她發(fā)現(xiàn)顧**和林薇薇的聊天記錄，那些露骨的情話和嘲諷她的句子交織在一起。

——她質問他，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：“沈清歡，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除了我還有誰要你？”

——最后那天，顧**的新電影慶功宴，她被林薇薇“無意”透露已懷孕三個月。記者追問她是否祝福，她落荒而逃，站在三***公寓的陽臺邊緣，縱身躍下。

風聲呼嘯。

然后是此刻，消毒水的氣味，門外記者不依不饒的追問，鏡中這張年輕卻枯槁的臉。

“……重來一次？”

沈清歡喃喃自語，指尖在鏡面上收緊。

門外，王記者的聲音穿透門板：“沈小姐，顧**先生剛剛發(fā)微博了，說希望你好自為之，不要再用這種極端方式博關注——你有什么想回應的嗎？”

沈清歡閉上眼。

再睜開時，鏡中那雙眼睛里的死寂逐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**的清明。

她轉身，一把拉開衛(wèi)生間的門。

門外，王記者正舉著手機，屏幕上顯示著顧**剛發(fā)的微博：感謝大家關心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，希望某些人珍惜生命，不要再做傷害自已的事。我們都該向前看。

配圖是他和林薇薇十指緊扣的背影，陽光正好。

記者們齊刷刷看向沈清歡，等著看她崩潰失態(tài)。

沈清歡走到病床邊，拿起自已的手機。指紋解鎖，打開微博——私信爆炸，評論全是嘲諷和**。她面無表情地劃掉，點開發(fā)布新微博的界面。

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。

然后她抬起手機，對準自已。

鏡頭里，蒼白的臉，凌亂的長發(fā)，寬大的病號服。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神直直盯著鏡頭深處。

按下快門。

沒有修圖，沒有濾鏡。她直接上傳照片，然后打字：

低血糖暈倒，已無礙。感謝關心。另：生命可貴，我不會為任何人浪費。從今天起，只為自已而活。

點擊發(fā)送。

放下手機，她看向呆若木雞的記者們，尤其是臉色難看的王記者。

“拍夠了嗎？”她問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力量，“如果夠了，請離開。我需要休息?！?br>
護士趁機上前趕人：“走走走！都出去！病人需要靜養(yǎng)！”

記者們被推出病房，門關上的一刻，沈清歡還能聽到王記者不甘心的聲音：“她居然這么平靜？不對勁啊……”

病房終于安靜下來。

沈清歡重新走進衛(wèi)生間，這次，她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一遍遍洗臉。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，讓她更清醒。然后她抬起頭，再次看向鏡子。

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沾濕了睫毛。她伸手，緩慢地將長發(fā)攏到耳后，露出完整的臉型。

盡管憔悴，盡管蒼白——

但鏡中這張臉，眉骨生得極好，鼻梁高挺，嘴唇的弧度哪怕毫無血色也自帶一分天然的嫵媚。最絕的是那雙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，專注看人時，有種勾魂攝魄的專注感。

這是曾經(jīng)被媒體譽為“十年一遇”的神顏。

是她為了顧**，故意用劉海遮掩、用笨重眼鏡遮蓋、甚至故意增肥想讓自已看起來“樸素乖巧”的臉。

沈清歡伸出手，指尖從眉骨**到下頜線。

觸感真實，帶著體溫。

“真傻?！彼龑χR中的自已說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放著這樣的臉不用，去學什么賢良淑德?！?br>
她轉身走出衛(wèi)生間，拉開病房的窗簾。午后的陽光洶涌而入，刺得她瞇起眼。

樓下隱約還能看到蹲守的記者，遠處城市高樓林立，巨大的廣告牌上，顧**代言的奢侈品海報光鮮亮麗。

沈清歡看了幾秒，然后拉上窗簾，走回床邊拿起手機。

微博已經(jīng)炸了。

#沈清歡回應# 空降熱搜第三。

評論兩極分化：

裝什么裝？前幾天哭得死去活來的是誰？

可是她這張臉……哪怕病成這樣也好好看啊

只有我覺得她眼神不一樣了嗎？好像有點……冷？

顧**都那樣說了她還這么平靜？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？

不管怎么樣，珍惜生命這話我支持。姐姐快好起來！

沈清歡掃了幾眼，沒什么表情地退出微博。點開通話記錄，最新一條是昨晚顧**打來的，通話時間兩分鐘——她記得，那是他打來警告她“別亂說話”的電話。

她長按，刪除。

然后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，備注是：王導。

那是她剛出道時合作過的一位導演，有才氣但脾氣倔，得罪了資本，這幾年一直拍些小成本網(wǎng)劇。前世，她退圈后聽說他后來拍的一部文藝片***拿了獎，但當時她已經(jīng)無心關注。

沈清歡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按下?lián)芴栨I。

忙音響了五聲，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時，電話通了。

“喂？”一個粗啞的男聲，**音嘈雜，像是在片場。

“王導，我是沈清歡?！彼D了頓，“您最近……有戲在拍嗎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沈清歡？”王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，“你……你不是退圈了嗎？新聞上說你要結婚——”

“分了?！鄙蚯鍤g截斷他的話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，“我現(xiàn)在有空。您那邊如果有合適的角色，哪怕是配角，我想試試。”

更長久的沉默。

然后王導嘆了口氣：“清歡啊，不是我不幫你。但我現(xiàn)在拍的這部……**費有限，角色也不出彩。你以前可是演電影女一號的——”

“我不挑。”沈清歡說，“只要有戲演?！?br>
王導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行吧?！彼K于說，“明天下午三點，西郊影視基地三號棚。有個女四號，戲份不多，但人物有點意思……你來試試。”

“謝謝王導?！鄙蚯鍤g輕聲說，“我會準時到?！?br>
掛斷電話，她握著手機，看向窗外被窗簾縫隙切割成條狀的陽光。

第一步。

她在心里默念。

前世，她在這里崩潰痛哭，被記者拍下丑態(tài)，坐實了“為愛瘋魔”的形象，從此再沒接到過像樣的工作。最后只能靠變賣首飾和接些低端商演度日，一步步滑向深淵。

但這一次——

沈清歡抬起手，看著陽光下自已纖細卻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。

這一次，她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。

無論是機會，還是人。

病房門被輕輕敲響，護士推著小車進來換藥?？吹缴蚯鍤g站在窗邊，護士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沈小姐看起來好多了？剛才那些記者真煩人……”

沈清歡轉過身，對護士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淺，卻讓護士怔了怔——明明還是同一張臉，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。具體說不上來，就是……眼神變了。不再是一灘死水，而是像結了冰的湖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有暗流涌動。

“是呀。”沈清歡回到病床邊，配合地伸出手讓護士換藥，聲音輕柔，“我也想通了?！?br>
“為那種男人，不值得?！?br>
護士連連點頭：“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了！你這么漂亮，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！”

沈清歡但笑不語。

更好的？

她看著手背上青色的血管，感受著針頭刺入皮膚的細微刺痛。

不。

這一世，她不需要“更好的”男人。

她只需要，把曾經(jīng)失去的一切，連本帶利地拿回來。

包括尊嚴，包括事業(yè)，包括那些被踐踏過的真心——只不過這一次，真心這種東西，她不會再輕易給出去了。

窗外，夕陽開始西沉，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。

沈清歡靠在床頭，閉上眼。

明天下午三點。

她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