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其實睡得并不安穩(wěn)。,每次都是滿頭冷汗地坐起來,在黑暗中茫然四顧。陌生的房間,陌生的氣味,連窗外的風聲都和記憶里不一樣。第三次驚醒時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,抱著膝蓋坐在炕上,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鼾聲。那是周伯伯的鼾聲,很沉,很有規(guī)律。這聲音讓她覺得安全。,屋里的家具顯出了輪廓。沈念這才有勇氣打量這個房間。不大,但很干凈。墻上貼著年畫,是“鯉魚跳龍門”的圖案,色彩已經有些褪了??繅τ袀€衣柜,漆成深紅色,柜門上鑲著一面鏡子。,走到鏡子前。。頭發(fā)亂糟糟的,臉色蒼白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身上穿著李阿姨給的衣服,藍棉襖,紅褲子,袖子長了一大截。她試著笑了笑,鏡子里的女孩也跟著笑,笑容很僵硬。。,轉過身看見周景深站在門口。他已經穿戴整齊,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,手里端著一杯熱水。
“醒了?”周景深把水遞給她,“做噩夢了?”
沈念點點頭,小口喝水。水是溫的,剛好能喝。她發(fā)現(xiàn)周景深注意到了很多細節(jié),比如她不敢喝燙的水,比如她半夜會驚醒。
“我媽在做早飯?!敝芫吧钫f,“今天吃面條,雞蛋鹵?!?br>
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雞蛋,她已經很久沒吃過了。爺爺說雞蛋要留著賣錢,只有過年才能吃一個。
堂屋里飄著面條的香氣。
李秀云正在灶臺前忙活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??匆娚蚰畛鰜恚χ惺郑骸澳钅顏?,幫阿姨拿一下碗筷?!?br>
沈念愣了一下?!澳钅睢边@個稱呼,只有爸爸這么叫過。她的鼻子有點酸,趕緊低下頭去碗柜拿碗。
碗柜里整整齊齊擺著青花瓷碗,邊緣有一圈藍色的花紋。沈念小心翼翼地拿出四個,捧在懷里,生怕摔了。
周建國已經坐在桌前看報紙。他戴著一副老花鏡,看得很專注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對沈念點點頭:“坐?!?br>
很簡短的一個字,但語氣溫和。
沈念挨著周景深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背挺得筆直。她在爺爺奶奶家吃飯時,必須坐得端正,否則會被罵“沒規(guī)矩”。
“放松點?!敝芫吧钚÷曊f,“在我家不用這么拘束?!?br>
李秀云端著一大碗面條過來,放在桌子中央。面條是手搟的,粗細均勻,湯色清亮,上面鋪著金黃的雞蛋鹵,撒了蔥花,香氣撲鼻。
“念念多吃點?!崩钚阍葡冉o沈念盛了滿滿一碗,“正長身體呢?!?br>
碗里的面條堆成了小山,雞蛋鹵蓋了厚厚一層。沈念捧著碗,熱氣熏著眼睛。她拿起筷子,手有點抖。
“吃吧?!敝芙▏f,自已先夾了一筷子。
沈念這才開始吃。第一口面進嘴,她幾乎要哭出來。面條勁道,雞蛋鹵香濃,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。她吃得很慢,很仔細,連碗底的湯都喝干凈了。
周景深看著她吃,自已也多吃了半碗。李秀云和周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心疼。
早飯后,周建國要去上班。
他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出門,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對李秀云說:“今天我去一趟鎮(zhèn)西?!?br>
李秀云明白他的意思,點點頭:“小心點?!?br>
“爸,我跟你去?!敝芫吧钔蝗徽f。
周建國看了兒子一眼:“你去干什么?上學?!?br>
“今天禮拜六。”周景深說,“下午才去學校補課?!?br>
周建國沉吟片刻:“行,那就一起。讓你也看看,有些人能壞到什么程度。”
沈念站在堂屋門口,聽懂了他們在說什么。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,手指絞著衣角。
李秀云走過來,攬住她的肩膀:“念念不怕,有周伯伯在,沒人能把你帶走。”
沈念抬起頭,眼睛里全是恐懼:“他們會來抓我回去嗎?”
“不會。”李秀云的聲音很堅定,“周伯伯去跟他們說清楚,以后你就是我們家的孩子?!?br>
自行車鈴鐺聲漸漸遠去。李秀云拉著沈念進屋,給她梳頭。木梳子一下一下梳過頭發(fā),很溫柔。
“念念,你記不記得媽媽?”李秀云輕聲問。
沈念搖搖頭:“不記得了。爸爸說,媽媽生我的時候……沒了?!?br>
“**爸有沒有說過,媽媽是什么樣的人?”
沈念努力回憶。記憶里,爸爸很少提起媽媽。每次提起來,眼睛就會紅。他只說過一句:“**媽是世上最好看的人,心也最軟?!?br>
李秀云嘆了口氣。她知道沈大山的妻子,叫林婉,是隔壁林家村的姑娘。長得確實秀氣,說話細聲細氣的。當年沈大山娶到她,鎮(zhèn)上好多小伙子都羨慕。
可是林婉死得太蹊蹺。難產死的產婦不是沒有,但林婉懷孕期間身體一直很好,產前檢查也沒問題。突然就大出血,等送到縣醫(yī)院已經來不及了。
當時接生的是鎮(zhèn)上的老產婆孫奶奶,現(xiàn)在已經過世了。李秀云記得,林婉下葬那天,孫奶奶沒去,說是病了。后來有人看見她在家里燒紙錢,嘴里念念叨叨的,像在贖罪。
這些念頭在李秀云心里轉了轉,她沒有說出來。孩子還小,有些事,現(xiàn)在還不能說。
鎮(zhèn)西頭的老沈家,是三間破舊的土坯房。
院墻塌了一半,院里堆著亂七八糟的柴火和廢品。一只瘦骨嶙峋的黃狗趴在門口,看見人來,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。
周建國把自行車支在院外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周景深跟在他身后,表情嚴肅得像個小大人。
屋里傳來咳嗽聲,接著門開了。沈老漢探出頭來,看見周建國,愣了一下。
“周技術員?您怎么來了?”沈老漢擠出笑臉,露出黃黑的牙齒。
“找你有點事。”周建國說話向來直接,“關于你家孫女,沈念?!?br>
沈老漢的臉色變了變,回頭朝屋里喊:“老婆子,周技術員來了!”
沈老太從屋里出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這是個干瘦的老**,眼神精明,嘴角下垂,看著就不好相與。
“周技術員大駕光臨,有什么事?”沈老太說話帶著刺。
周建國也不繞彎子:“昨天小年夜,你們把沈念扔在老槐樹后面的牲口棚里,差點凍死。這事,你們認不認?”
院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。
沈老漢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,沈老太則直接叉起腰:“周技術員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說!念念那孩子自已跑出去玩,走丟了,怎么就是我們扔的?”
“走丟了?”周建國盯著她,“穿那么薄的棉襖,鞋還破著洞,小年夜讓她一個人出去玩?這話你自已信嗎?”
沈老太被噎住了,臉漲得通紅。
“我們也是沒辦法!”沈老漢突然蹲在地上,抱著頭,“養(yǎng)不起了!大山死了,賠償金就那么點,我們老兩口一把年紀,怎么養(yǎng)得起一個丫頭片子?”
周景深在一旁聽著,拳頭越攥越緊。他想起沈念凍得發(fā)青的臉,想起她那么輕的身體,想起她說“我是不是被扔掉了”時的眼神。
“所以你們就把她扔雪地里等死?”周景深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“她才六歲!”
沈老太瞪了他一眼:“大人說話,小孩插什么嘴!”
“他不是小孩?!敝芙▏褍鹤油砗髶趿藫?,“他是我兒子,也是念念現(xiàn)在的哥哥。我今天來,就是告訴你們,念念我們周家收養(yǎng)了。手續(xù)我會去辦,以后她和你們沈家,再沒關系?!?br>
這話一出,沈家老兩口都愣住了。
“收養(yǎng)?”沈老太眼珠子轉了轉,“周技術員,您是說真的?”
“真的?!敝芙▏鴱目诖锾统鲆粋€信封,“這里是兩百塊錢。不是買孩子的錢,是給你們養(yǎng)老的錢。收下,簽字據,以后念念就跟你們沒關系了?!?br>
兩百塊,在1988年不是小數(shù)目。周建國一個月的工資才八十多塊,這是他們夫妻倆攢了很久的錢。
沈老太一把搶過信封,打開數(shù)了數(shù),確實是二十張十塊的。她的臉色立刻好了起來:“周技術員真是善心人!念念那孩子跟著您,是她的福氣!”
沈老漢也站起來,**手:“那……那手續(xù)……”
“手續(xù)我去辦?!敝芙▏f,“你們只要簽個字據,按個手印。寫清楚,自愿放棄撫養(yǎng)權,由周建國、李秀云夫婦收養(yǎng)沈念。”
沈老太忙不迭地點頭:“簽!我們簽!”
她從屋里翻出半張皺巴巴的紙,一支圓珠筆。周建國口述,她歪歪扭扭地寫。寫完了,三個人按手印。紅印泥是周建國帶來的,他做事向來周全。
按完手印,沈老太像想起什么:“周技術員,那……念念的東西……”
“她沒什么東西。”周建國打斷她,“就身上那身***,我已經讓秀云扔了。對了,這錢是給你們養(yǎng)老的,別拿去賭?!?br>
沈老太的臉色僵了一下。鎮(zhèn)上人都知道,沈老漢愛打牌,沈大山生前掙的錢,大半都讓**輸在牌桌上了。
事情辦完,周建國帶著周景深離開。走出院子時,周景深回頭看了一眼。沈老太正在數(shù)第二遍錢,沈老漢蹲在門檻上抽煙,兩人臉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或難過。
仿佛他們丟掉的不是親孫女,而是一件不要了的舊衣服。
回去的路上,周景深一直很沉默。
騎到半路,他忽然開口:“爸,他們真的不配當人?!?br>
周建國沒說話,只是騰出一只手,拍了拍兒子的背。
“念念以后就是我們家人。”周建國說,“你要好好待她,知道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景深說,“我會保護她?!?br>
到家時,李秀云正在教沈念認字。用舊報紙裁的卡片,上面用毛筆寫著簡單的字:人,口,手,山,水。
沈念學得很認真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??匆娭芙▏椭芫吧罨貋?,她站起來,眼睛里有些不安。
“辦好了?!敝芙▏徽f了一句。
李秀**了口氣,拉過沈念:“念念,以后你就叫周念,好不好?跟周伯伯姓?!?br>
沈念搖搖頭,很認真地說:“我還想叫沈念。爸爸姓沈,我也姓沈?!?br>
三個大人都愣了。他們沒想到,這孩子對父親的執(zhí)念這么深。
“好,那就還叫沈念。”周建國點點頭,“姓什么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這個人?!?br>
沈念笑了,這是她到周家后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笑容干凈明亮,像雪后的陽光。
下午,周景深要去學校補課。出門前,他問沈念:“想不想跟我去學??纯??”
沈念的眼睛亮了:“可以嗎?”
“可以?!崩钚阍平o她戴上**圍巾,“跟著景深哥哥,別亂跑?!?br>
鎮(zhèn)小學離周家不遠,走路十分鐘。校園里靜悄悄的,因為是周末,只有畢業(yè)班在補課。操場上有積雪,幾個男生在打雪仗。
周景深牽著沈念的手,帶她穿過操場。有人看見他,大聲打招呼:“周景深,這誰啊?”
“我妹妹?!敝芫吧钫f得很自然。
沈念握緊了他的手。
教室里有二十多個學生,都在埋頭做題。老師看見周景深帶著個小女孩進來,皺了皺眉:“景深,這……”
“老師,這是我妹妹沈念?!敝芫吧钫f,“家里沒人照看,我讓她在教室后面坐一會兒,保證不打擾大家。”
老師看了看沈念,小姑娘安安靜靜的,眼神清澈,便點了點頭:“行,找個角落坐吧?!?br>
周景深把沈念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給她拿了本圖畫書,又把自已的水壺給她:“渴了就喝?!?br>
沈念乖乖點頭,翻開圖畫書。書里是彩色的動物圖案,她很小心地翻頁,生怕弄壞了。
上課繼續(xù)。老師在***講數(shù)學題,周景深聽得認真,時不時記筆記。沈念看不懂那些復雜的算式,但她喜歡看周景深學習的樣子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書桌上,暖洋洋的。沈念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,看著遠處屋頂上的積雪,忽然覺得,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那么冷了。
下課時,幾個女生圍過來,好奇地看著沈念。
“周景深,你什么時候有個妹妹了?”
“長得真秀氣。幾歲了?”
沈念有些害羞,往周景深身后躲。周景深把她護在身前:“六歲。以后就是我妹妹了,你們可別欺負她?!?br>
“誰敢欺負**妹啊?!币粋€扎馬尾的女生笑著說,“你可是咱們班第一,老師的心頭寶?!?br>
大家都笑起來。沈念從周景深身后探出頭,小聲說:“景深哥哥很厲害?!?br>
“聽見沒?”周景深有點得意,“我妹妹說我厲害?!?br>
教室里充滿了少年人的笑聲。沈念也笑了,這一次,她笑得沒那么拘謹了。
晚上,周家吃了頓簡單的晚飯。白菜燉豆腐,玉米面饅頭。
飯后,李秀云拿出針線筐,要給沈念改衣服。那身藍棉襖紅褲子實在太大了,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。
沈念坐在小板凳上,看李秀云飛針走線。煤油燈的光暈黃溫暖,照得李秀云的側臉格外柔和。
“阿姨,”沈念忽然開口,“我還能去看爸爸嗎?”
李秀云的手停了一下。沈大山的墳在鎮(zhèn)外的山坡上,離得不遠。
“能?!崩钚阍普f,“等開春了,天暖和了,讓景深哥哥帶你去?!?br>
沈念點點頭,又問:“那媽媽呢?媽**墳在哪?”
這個問題讓李秀云愣住了。她記得林婉的墳不在沈家祖墳里,據說是因為“兇死”,不能入祖墳。具體埋在哪,她還真不知道。
“媽媽……”李秀云斟酌著詞句,“媽**墳在很遠的地方。等你再長大些,我們再去找,好嗎?”
沈念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但李秀云看得出來,這孩子心里裝著事。
改完衣服,李秀云讓沈念試試。大小正好了,袖子也不長了。沈念在鏡子前轉了一圈,藍色襯得她的臉白皙了些。
“好看?!敝芫吧钤u價。
沈念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她摸了摸口袋,里面空空如也,才想起那枚螺母在周景深那里。
“景深哥哥,我的扣子……”
“在這?!敝芫吧顝淖砸芽诖锾统雎菽?,用一根紅繩穿起來,掛在沈念脖子上,“這樣就不會丟了。”
螺母貼著胸口,冰涼冰涼的。沈念握在手心里,慢慢捂熱了。這是爸爸留下的唯一的東西,現(xiàn)在她有了新的家,新的家人,但這個扣子,她永遠不會丟。
臨睡前,周景深拿來一本故事書,要給沈念講故事。
“從前有個小女孩,叫白雪公主……”他念得很慢,聲音溫和。
沈念躺在床上,聽著故事,眼皮越來越沉。這是她記憶里,第一次有人給她講故事。爸爸很忙,很少在家,在家也累得倒頭就睡。爺爺奶奶……從來不會做這種事。
故事講到一半,沈念睡著了。呼吸均勻,眉頭舒展,沒有再做噩夢。
周景深輕輕合上書,給她掖好被角。煤油燈的光影里,小女孩的睡顏安靜美好。他想,他一定要讓這個妹妹,一直這么安穩(wěn)地睡下去。
走出房間,李秀云在堂屋等他。
“景深,你做得很好?!崩钚阍普f,“念念這孩子,心里有傷。咱們得慢慢暖,不能急?!?br>
“我知道?!敝芫吧钫f,“媽,我今天看見她笑的時候,就想,一定要讓她多笑笑?!?br>
李秀云摸摸兒子的頭。十三歲的少年,已經懂得責任和守護了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鎮(zhèn)子安靜下來,只有偶爾幾聲狗吠。周家的燈熄了,但屋檐下的溫暖,才剛剛開始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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