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林晚秋依舊保持著年級前三的成績。她知道自已唯一的武器就是學習——那是她能握在手里、不會被輕易奪走的東西。,這已經是第六年了。林晚秋其實不喜歡當**,要收作業(yè),要維持紀律,要代表班級參加各種會議。但她從未拒絕,因為這是母親王秀蘭在親戚面前少有的談資:“我們家晚秋,從小就是**?!保虑榘l(fā)生了變故。,***把她叫到辦公室,表情有些為難。辦公室里還有校長和另一個她不認識的阿姨?!巴砬?,這是教育局的張主任?!?**介紹道。:“這就是林晚秋同學啊,果然一看就是好學生。是這樣的,今年市里要評選‘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’,每個學校有一個名額。我們學校經過討論,決定推薦你?!?。她知道“推薦”這個詞背后往往有條件。,張主任接著說:“但是呢,這個評選需要一些‘材料’。你在校六年的**經歷,還有各類獲獎記錄……哦,我們了解到你姐姐林曉春以前也得過不少獎?”
***接過話:“曉春確實很優(yōu)秀,書法比賽拿過獎,作文也入選過縣里的文集。”
“這樣啊?!睆堉魅稳粲兴?,“其實呢,我侄子也在你們學校,今年畢業(yè)。他各方面條件都不錯,就是缺了點‘硬性材料’。晚秋同學,你看這樣行不行——這個‘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’的名額,我們給他。作為補償,我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進入市一中的名額,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初中?!?br>
林晚秋愣住了。市一中,那是姐姐都沒考上的學校。每年蜀城鎮(zhèn)能考進去的不過寥寥數人。
“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?!?**輕聲說,眼里有歉意,“但市一中的機會確實很難得。以你的成績,本來也能考上,但有了這個推薦名額,就十拿九穩(wěn)了?!?br>
“那……**的事?”林晚秋問。
張主任笑了:“你當了六年**,這個經歷很寶貴。我們會如實寫在你的檔案里。只是這次評選,可能需要稍微調整一下時間線——讓你侄子‘擔任’最后一學期的**,這樣他的材料就更完整了?!?br>
林晚秋明白了。她的六年,要“借”給別人一個學期。不,不是借,是給,而且沒有歸還的日期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辦公室的鐘滴答作響,窗外的梧桐樹上,一只鳥在筑巢,銜著枯枝來來回回。
“好。”她聽見自已說。
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已都驚訝。
回家的路上,林晚秋走得很慢。蜀城的春天多雨,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生長的氣味。她想起日記里寫過的話:“野草是最頑強的植物,石縫里也能生長?!?br>
市一中就是她的石縫。只要能擠進去,她愿意付出代價。
晚飯時,她平靜地宣布了這個消息。父親林建國難得地露出笑容:“市一中?好啊!咱們家也要出個市重點的學生了!”
“可是要住校吧?住宿費、生活費……”王秀蘭盤算著。
“錢的事我想辦法?!绷纸▏f,“這是好事,**賣鐵也得供?!?br>
姐姐林曉春看了林晚秋一眼,眼神復雜。她當年差三分上市一中的分數線,最終去了縣二中。“晚秋運氣真好。”她說,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。
“不是運氣。”林晚秋輕聲說,“是我用六年**換的?!?br>
飯桌上一時安靜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建國問。
林晚秋簡單說了事情經過。說到最后,她補了一句:“不過沒關系,能上市一中就好?!?br>
林建國皺眉:“這不是欺負人嗎?我找你們校長去!”
“爸?!绷滞砬锓畔峦耄皠e去。去了,名額可能就沒了。”
她太清楚**世界的規(guī)則——表面上是商量,實際上是通知。她若不肯,自然有別人肯。市一中的名額,多的是人爭搶。
王秀蘭嘆氣:“也是。咱們小門小戶的,爭不過。晚秋懂事,知道權衡輕重?!?br>
又是“懂事”。林晚秋低頭扒飯,米飯的熱氣熏著眼眶,有些發(fā)酸。
畢業(yè)典禮那天,她坐在臺下,看著那個男生上臺領取“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”證書。他確實很優(yōu)秀,**時從容自信,感謝老師,感謝父母,感謝同學們的信任——感謝他“擔任**期間大家的支持”。
林晚秋鼓掌,手掌拍得生疼。身邊的同學小聲議論:“他怎么成**了?不是林晚秋嗎?”
“聽說是最后一學期換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議論聲很快被掌聲淹沒。人們總是更容易相信臺上的光鮮,而不是臺下的真相。
***坐在教師席上,朝林晚秋投來歉意的目光。林晚秋對她笑了笑,表示自已沒關系。
沒關系,真的沒關系。野草不需要獎狀也能生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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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,林晚秋背著行囊踏上了去市一中的路。那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遠門,需要先坐兩小時大巴到縣城,再轉公交到市區(qū)。
宿舍是八人間,上下鋪。她的床位在門邊,上鋪。把行李放好后,她坐在床沿,看著陌生的室友們和她們的父母。有的在鋪床單,有的在掛蚊帳,有的在叮囑孩子各種注意事項。
她的父母沒有來。林建國說攤位不能停,一天不開張就少一天收入。王秀蘭給她收拾行李,塞了一罐自已腌的咸菜:“省著點吃,食堂菜貴?!?br>
室友們互相介紹。有市區(qū)的,說話帶點口音,穿著時髦的連衣裙;有縣城的,靦腆但眼神明亮;也有和她一樣來自鄉(xiāng)鎮(zhèn)的,皮膚曬得黝黑,手掌有薄繭。
“我叫林晚秋,蜀城鎮(zhèn)的?!彼f。
“蜀城?那好遠啊。你怎么回家?”一個市區(qū)的女孩問。
“大概……一個月回一次吧?!逼鋵嵥€沒想好。來回車費要四十塊,是一筆不小的開支。
開學第一周是軍訓。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,操場上塵土飛揚。林晚秋站在隊列里,汗水順著鬢角流下,在領口洇開深色的痕跡。教官很嚴格,一個動作不標準就要罰全排加練。
“堅持住!這就受不了了?以后學習比這苦多了!”教官吼著。
林晚秋咬緊牙關。她不怕苦,怕的是沒有盡頭。
軍訓結束那天晚上,她給家里打了第一個電話。公用電話亭前排著隊,輪到她已經快九點。
電話接通,是母親的聲音:“喂?”
“媽,是我?!?br>
“晚秋啊。怎么樣?習慣嗎?”
“還好。軍訓結束了?!?br>
“哦。錢夠用嗎?”
“夠了。”其實她只剩下五十塊,要撐到下個月。但她沒說。
“好好學習,別辜負了這個機會。你姐姐當初要是能上市一中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媽,我要去上自習了?!?br>
“去吧。記得節(jié)約?!?br>
掛斷電話,林晚秋在電話亭邊站了一會兒。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,車流如織,行人匆匆。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,龐大,喧囂,與她無關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走回宿舍。還有一堆功課要做,明天要交的數學作業(yè)才寫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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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一中的學習強度遠超鎮(zhèn)小學。每天六點半晨讀,晚上九點半下自習,周末只休半天。課程進度快,老師講得深入,稍不留神就會跟不上。
林晚秋像一塊海綿,拼命吸收一切知識。她知道自已沒有退路——這個名額是“換”來的,她必須證明它值得。
第一次月考,她排在班級第十五名。不高,但也不差。班主任在班會上說:“能進市一中的都是各地的尖子,現在重新洗牌,有人上有人下,很正常。重要的是找到自已的節(jié)奏?!?br>
林晚秋的節(jié)奏就是比別人多花時間。她每天五點起床,去操場邊的路燈下背英語單詞;午休時間縮短到二十分鐘,其余時間用來做數學題;晚上熄燈后,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看書。
室友們漸漸熟悉起來。睡她下鋪的女孩叫周雨,來自鄰縣,性格開朗,愛說愛笑。她常常帶零食分給林晚秋:“我媽寄太多了,幫我吃點?!?br>
林晚秋不肯白要,就用幫周雨講題來換。周雨數學不好,林晚秋就一遍遍給她講解,直到她聽懂為止。
“晚秋,你講得比老師還清楚。”周雨說。
“是因為我剛弄明白,還記得糊涂的時候是什么感覺。”林晚秋說。
這話是真的。她走過的彎路,掉過的坑,都成了她理解別人困境的橋梁。
日子在書本和試卷間流淌。林晚秋適應了住校生活,學會了用最少的錢維持生活:早餐一個饅頭一碗粥,午餐一份素菜二兩飯,晚餐有時就吃早上剩下的饅頭。咸菜吃了兩周就見了底,她沒再讓家里寄——郵費比咸菜還貴。
每個月兩百塊的生活費,她要精打細算。買學習資料是最優(yōu)先的,其次是必要的日用品。至于衣服,只要沒破就能穿。姐姐給的舊衣服雖然不合身,但保暖足矣。
深秋的一個周末,宿舍里只剩她一個人。其他人要么回家,要么和父母出去改善伙食。林晚秋在教室里自習到下午,出來時天色已暗。
從學校到公交站有一段路比較僻靜,兩旁是待拆遷的老房子,路燈稀疏。她加快腳步,卻聽見身后有腳步聲,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她停,腳步聲也停。她走,腳步聲又響起。
心臟開始狂跳。她想起鎮(zhèn)上老人說的那些**女孩的傳聞,想起新聞里那些獨行女性遇害的案件。手心里全是汗,她握緊了書包帶子——里面只有幾本書,根本不能當武器。
前面有個小賣部還亮著燈。她幾乎是小跑著沖進去,佯裝要買東西,在貨架前磨蹭了十分鐘。透過玻璃門,她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在門外徘徊,瘦高個子,戴著**。
店主是個中年阿姨,正看電視,瞥了她一眼:“小姑娘,這么晚一個人???”
“我……等我爸來接?!绷滞砬锶隽酥e。
“哦。外面冷,進來等吧?!?br>
林晚秋感激地點點頭。她在小賣部里待了將近半小時,直到看見兩個結伴而行的學生經過,才趕緊跟在他們身后,一路走回學校。
回到宿舍,鎖上門,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,渾身發(fā)抖。不是冷的,是后怕。
那天夜里她失眠了,一閉眼就是那個跟蹤的身影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:在這個世界上,她是孤獨的,也是脆弱的。沒有人保護她,她必須自已保護自已。
第二天,她用省下來的錢買了一個小哨子,掛在鑰匙串上。又去圖書館借了一本女性自衛(wèi)的書,雖然里面的招式她未必使得出來,但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好。
她還改變了作息:不再天不亮就去操場,改為在宿舍樓下的路燈下背書;晚上自習一定和同學結伴回宿舍;周末盡量不單獨外出。
周雨察覺到她的變化:“晚秋,你最近怎么了?總是很緊張的樣子?!?br>
林晚秋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那晚的事。
周雨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不早說!以后周末我陪你,我不愛回家,我媽老嘮叨。”
“不用麻煩……”
“不麻煩!咱倆一起學習,效率更高?!?br>
從那以后,周末的教室里常常能看到她們倆的身影。一個講數學,一個教英語,互相督促,互相打氣。
林晚秋的日記里多了一段話:
“原來世界上不只有家庭里的不公平,還有陌生人的惡意。但我好像也開始遇到一些善意——周雨的零食,店主的收留,還有***曾經給我的那本筆記本。這些善意很小,像黑夜里的螢火蟲,光芒微弱,但足夠讓我看見前路。
我不再只是野草了。野草只能被動地承受風雨。我要成為一棵樹,把根扎深,把枝干長粗,直到能為自已遮風擋雨。
雖然現在還很弱小,但樹苗也是從種子開始的。我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耐心。
只是偶爾,還是會覺得累。累的時候,我就數數那些螢火蟲:一只,兩只,三只……數著數著,天就亮了?!?br>
初一的那個冬天格外寒冷。蜀城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,市區(qū)道路結冰,公交停運。周末,宿舍里更冷了,暖氣不足,窗戶縫漏風。
林晚秋裹著所有能穿的衣服,坐在床上看書。手指凍得僵硬,翻頁都困難。周雨從家里帶來一個熱水袋,非要和她一起用:“兩個人暖和些。”
她們擠在一張床上,腳對著熱水袋,身上蓋著兩條被子。窗外雪花紛飛,室內呵氣成霜。
“晚秋,你想過將來要做什么嗎?”周雨問。
“當老師?!绷滞砬锊患偎妓?,“像***那樣的老師?!?br>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……”林晚秋想了想,“因為老師是第一個發(fā)現我的人。在那之前,我以為自已是透明的?!?br>
周雨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也覺得自已挺透明的。在家里,弟弟永遠是中心。爸媽說,男孩要傳宗接代,女孩遲早是別人家的?!?br>
原來每個人的世界里,都有各自的不公平。林晚秋忽然覺得沒那么孤獨了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她問周雨。
“我想當律師?!敝苡暄劬α疗饋恚皩4螂x婚官司,幫那些被欺負的女人爭財產,爭撫養(yǎng)權?!?br>
兩個十三歲的女孩,在寒冷的冬夜里,勾勒著遙遠的未來。那些夢想像窗上的冰花,美麗,脆弱,但真實存在著。
期末**成績出來那天,林晚秋排在班級第八名。進步了七名。她拿著成績單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折好,放進日記本里。
放假回家的大巴上,她靠著車窗,看沿途風景。蜀城的山巒在冬日的霧靄中若隱若現,梯田一層層褪去綠色,露出土地原本的膚色。熟悉的顛簸感,熟悉的汽油味,熟悉的鄉(xiāng)音在車廂里起伏。
她知道,前方等待她的,依然是那個漏雨的家,依然是父母對姐姐的偏愛,依然是需要她“懂事”的種種要求。
但她也知道,自已已經不一樣了。市一中的一年,讓她看見了更大的世界,也讓她積蓄了更多的力量。那些深夜里做的習題,那些凍僵手指時背的單詞,那些害怕時吹響的哨音——都成了她骨骼的一部分,支撐她站得更直。
大巴轉過一個彎,鎮(zhèn)子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。青瓦白墻,炊煙裊裊,狗在街邊追逐,孩童在巷口嬉戲。一切都和從前一樣。
但林晚秋知道,有什么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。
野草在石縫里生了根,正在悄悄積蓄力量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而那一天,不會太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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