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青石板路上泛著油亮的水光。這條胡同窄，兩邊都是低矮的鋪面，白日里賣舊貨、修鐘表、裱字畫的鋪子此刻全關(guān)了門，只有盡頭第三間還亮著豆大的光。，名義上是家古玩修補鋪，實際是工坊。。他在胡同口等了半支煙的功夫，眼睛掃過對面屋檐下——沒動靜，但檐角掛著的銅鈴鐺在風(fēng)里歪了個不自然的角度。。，七拐八繞，從染坊后院**過去，再推開一扇常年虛掩的木門，這才繞到工坊后身。，鎖芯里灌了水銀。陳青崖從懷里掏出根銅針——針尖帶著細(xì)微的倒鉤，是師父特制的“探陵針”。他俯身聽了三息，針尖**鎖孔第三個齒槽，手腕輕輕一擰。。
不是鎖簧彈開的聲音，是機括復(fù)位。這種鎖若是開錯了順序，灌在鎖芯里的水銀會涌出來，瞬間凝固，把鎖徹底封死。

門開了條縫。

陳青崖沒急著進(jìn)。他從袖袋里摸出個瓷瓶，往門檻內(nèi)撒了層白色粉末——碾碎的夜明砂混了石灰，遇活物氣息會泛暗。月光下，粉末瑩瑩發(fā)亮，紋絲未變。

他這才側(cè)身閃入，反手帶上門。

工坊里陳設(shè)簡單?？繅膳庞苣炯茏?，擺滿各朝各代的殘件：缺角的漢磚、裂開的唐鏡、釉面剝落的宋碗……全是師父練手修補的物件。正中一張櫸木大案，案上工具齊整——砣機、解玉砂、大小銼刀，還有一盞帶聚光銅罩的煤油燈。

陳青崖直奔東南墻角。

那里立著個半人高的鑄鐵水缸，缸里養(yǎng)著幾尾青魚，水面飄著浮萍。尋常人看來就是個裝飾，但陳青崖知道，缸底鋪的卵石下，壓著機關(guān)。

他挽起袖子，伸手探入缸底，在第三塊卵石下摸到個凸起。用力一按。

缸后墻壁傳出輕微的齒輪轉(zhuǎn)動聲。一塊尺許見方的墻磚向內(nèi)縮進(jìn)半寸，再橫向滑開，露出個暗格。

暗格里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三樣?xùn)|西：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羊皮，一把黃銅鑰匙，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鐵片。

陳青崖先拿起鐵片。

入手極沉，比同體積的生鐵至少重三倍。表面布滿暗紅銹跡，但銹層之下，能看出千錘百煉的鍛打紋理——不是鑄造，是手工反復(fù)鍛打出來的。邊緣有斷口，參差不齊，像是從更大物件上硬掰下來的。

他湊到煤油燈下細(xì)看。

斷口處嵌著幾絲暗金色紋路，不是鍍金，是鐵料本身含有的異色金屬，在反復(fù)鍛打中形成的天然花紋。

“隕鐵……”陳青崖低聲道。

而且是極高純度的隕鐵。這種材質(zhì)，古籍里叫“天鐵”，自古就是鑄造神兵利器的主料。民間罕見，更不該被掰碎。

除非——

他猛地想起吳天彪說的鎮(zhèn)河鐵棺。八根人臂粗的鐵鏈，鎖在河床基巖上。如果那棺也是天鐵所鑄……

陳青崖收起鐵片，展開羊皮卷。

不是地圖，也不是文字。上面用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墨線，繪著一幅復(fù)雜的結(jié)構(gòu)圖：層層套嵌的棺槨，外棺、中棺、內(nèi)棺，每層之間填塞著不同材質(zhì)——朱砂層、炭灰層、石灰層、還有一層標(biāo)注著“活水銀”的流動夾層。

而在內(nèi)棺正中，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。

一個圓圈，內(nèi)部八條線呈放射狀散開，每條線末端都連著蝌蚪狀的旋紋。整幅圖沒有任何文字說明，只在右下角有個小小的落款——

“**十五年臘月，汴梁河工司匠作監(jiān)，陳望山謹(jǐn)繪?！?br>
陳望山。

陳青崖指尖一顫。那是陳家譜系里，***先祖的名字。族譜記載，陳望山明末曾任開封府河工司匠作監(jiān)丞，**十六年黃河決堤時殉職，尸骨無存。

原來不是殉職。

是去埋那口鐵棺了。

陳青崖卷起羊皮，最后拿起那把黃銅鑰匙。

鑰匙造型古怪，柄部是個蜷縮的獸形，似麒麟又似夔龍。齒槽更是復(fù)雜，螺旋狀的三棱齒，每一棱上還有細(xì)密的倒刺。

這種鑰匙，配的絕不是尋常鎖。

工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很輕，但踩在積水里，還是發(fā)出了“啪嗒”的聲響。不是一個人，至少三個，腳步聲在胡同兩頭停住，呈夾擊之勢。

陳青崖吹滅煤油燈，閃身躲到水缸陰影里。

前門被推開了。沒撬鎖，是直接推的——門閂早就被他卸了，這是師父教的規(guī)矩：工坊前門永遠(yuǎn)虛設(shè)，真正的防備在后路。

一道手電光掃進(jìn)來，在工坊里晃了一圈。

“沒人?！贝謫〉哪新暋?br>
“搜仔細(xì)。”另一個聲音更冷，“吳處長說了，他肯定來這兒取東西。暗格、夾層，都別放過?！?br>
手電光在墻上游移。陳青崖屏住呼吸，右手緩緩摸向腰間——那里別著把短柄探陵鏟，開了刃的，能當(dāng)**用。

手電光停在了水缸上。

“這缸……”

話音未落，陳青崖動了。

他沒往外沖，反而一腳踹翻了水缸。缸水傾瀉而出，混著缸底的卵石和青魚，嘩啦一聲鋪了滿地。追兵下意識后退，陳青崖趁機從后窗翻了出去。

窗欞是鐵梨木的，但最右邊那根是活扣——師父當(dāng)年特意留的后路。

落地時他在泥水里滾了一圈，起身就往胡同深處跑。

身后槍聲響起。

砰！砰！

**打在青磚墻上，濺起火星。不是警告射擊，是瞄著他打的。吳天彪的人要滅口。

陳青崖左突右閃，借著夜色的掩護(hù)狂奔。這條胡同他熟，往前一百步有個岔口，往右是死路，往左通向前門大街。

他選了右。

死路盡頭是堵丈高的磚墻，墻上爬滿枯藤。陳青崖沖刺起跳，腳在墻磚接縫處連蹬兩下，手扒住墻頭，翻身而過。

墻后是條更窄的夾道，堆滿雜物。他剛落地，就看見夾道那頭站著個人影。

那人蹲在陰影里，手里握著把短槍，槍口正對著他。

“別動?！甭曇羯硢。瑤еc北地口音。

陳青崖僵住。

那人慢慢站起身，走到月光下。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，國字臉，濃眉，左邊眉骨有道新鮮的疤。穿著灰布短褂，褲腿扎進(jìn)綁腿里，腳上是雙磨破了的千層底布鞋。

“陳青崖陳先生？”漢子咧嘴一笑，露出被**熏黃的牙，“我叫劉大棒槌。吳處長讓我在這兒等你?！?br>
陳青崖沒說話，右手悄悄摸向腰間。

“別費勁了。”劉大棒槌把短槍插回腰間，“我要想殺你，剛才**的時候你就躺下了。吳處長說了，你要是拿著東西從工坊出來，就是自已人。要是空手……”
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，又笑了：“不過我看陳先生不像短命相。東西取著了？”

陳青崖盯著他看了三息，從懷里掏出那塊隕鐵片：“這個？”

劉大棒槌眼睛一亮，上前兩步接過鐵片，就著月光仔細(xì)看了看，又掂了掂分量：“沒錯，就是它。開封那邊七個兄弟等這玩意兒等了半個月了?！?br>
“七個兄弟？”

“對，七個好手。”劉大棒槌把鐵片扔回給陳青崖，“領(lǐng)頭的姓白，叫白蝮——玩**的行家。她說開那口鐵棺，得用三百斤**從底下往上炸。但要先找到棺槨的‘氣眼’，得靠你這塊鐵片做引子?！?br>
陳青崖皺眉：“三百斤**？那天鐵棺炸不炸得開兩說，整個河床都得塌。”

“所以才要找準(zhǔn)位置?！眲⒋蟀糸侈D(zhuǎn)身往夾道另一頭走，“車在珠市口等著。寅時三刻前得出發(fā)，耽誤了時辰，開封那邊可不等咱?！?br>
陳青崖跟上：“吳天彪讓你跟我一起？”

“嗯哼。”劉大棒槌頭也不回，“說是當(dāng)你的幫手，實際是監(jiān)視。不過我這個人實在，收了錢就辦事。只要你不跑，咱倆好說好商量?！?br>
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夾道，拐進(jìn)大柵欄西街。雨小了，街上空蕩蕩的，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(yuǎn)遠(yuǎn)傳來。

陳青崖看了眼懷表：丑時二刻。

離寅時三刻還有一個時辰。

“車在哪兒？”他問。

“前面慶隆茶館后門?！眲⒋蟀糸滁c了支煙，“司機是我兄弟，靠得住。車上還有裝備，你要的探陵針、洛陽鏟、蜈蚣掛山梯，都備齊了?！?br>
陳青崖忽然停下腳步：“你以前下過墓？”

劉大棒槌吐出口煙：“當(dāng)過幾年兵，在孫殿英手下干過。后來看不慣那幫孫子連慈禧褲衩都扒，就跑了。這行當(dāng)里混口飯吃，不下墓怎么行？”

他扭頭看了陳青崖一眼：“陳先生，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們這些粗人。但開封那口鐵棺，不是光靠眼力就能開的。里面機關(guān)重重，沒幾個趟過生死線的兄弟，你一個人下不去?！?br>
陳青崖沒接話。

兩人走到慶隆茶館后門，果然停著輛黑色福特汽車，沒**照。司機是個精瘦的年輕人，看見劉大棒槌，點了點頭。

劉大棒槌拉開車后門：“請吧陳先生。這一路到開封，夠咱倆嘮的了?！?br>
陳青崖坐進(jìn)車?yán)铮詈罂戳艘谎郾逼降囊箍铡?br>
雨停了，云縫里透出幾點星光。這座古城沉睡在夜色里，卻不知有多少人，正為了一口埋在黃河底的鐵棺，在暗處**。

車子發(fā)動，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，駛向前門大街。

劉大棒槌搖下車窗，彈掉煙灰：“對了，有件事得告訴你。白蝮那女人……脾氣不太好。到了開封，她說什么你都聽著，別頂嘴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她真會炸人。”劉大棒槌咧嘴笑，“去年在洛陽，有個摸金的不服她，當(dāng)面頂了兩句。你猜怎么著？那孫子晚上睡覺的時候，枕頭底下讓人塞了二兩**——沒炸死，但耳朵聾了一只?！?br>
陳青崖閉目養(yǎng)神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里的隕鐵片。

三百斤**，七個“好手”，一口鎮(zhèn)河千年的鐵棺。

這趟開封之行，怕是不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