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市場的敲門磚，火車站廣場東邊的郵局門口。，嘴里叼著根草棍。他兜里揣著剩下的十四只電子表，還有昨天賺的一百多塊錢。“挺準時啊?！?。他今天換了件灰色的確良襯衫，腋下還是夾著那個黑色人造革包。：“王哥。走，帶你去開開眼?！蓖踔緞傉姓惺?，轉(zhuǎn)身就往旁邊的小巷里鉆。，兩邊是灰撲撲的磚墻。走了大概五分鐘，拐了三個彎，王志剛在一扇綠色的鐵門前停下。他左右看了看，抬手敲了三下，停兩秒，又敲兩下。
鐵門開了條縫。

“王哥？”里面是個光頭，臉上有道疤。

“帶個新人，老吳在嗎？”

光頭打量了***幾眼，把門拉開。

里面是個院子，不大，堆著些木箱和麻袋。正屋門開著，能看見里面煙霧繚繞。

王志剛領著***進屋。屋里坐著四五個人，都在抽煙。中間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白汗衫，手里拿著個計算器正在按。

“老吳?！蓖踔緞偤傲艘宦暋?br>
老吳抬起頭，眼睛瞇了瞇：“剛子，這誰？”

“***，我兄弟。”王志剛拍拍***肩膀，“手里有好貨，電子表，南邊來的?！?br>
老吳放下計算器：“貨呢？”

***從兜里摸出兩只電子表，遞過去。

老吳接過來看了看，按亮，又湊到耳邊聽了聽——其實電子表根本沒聲音，但他這動作做得挺專業(yè)。

“成色還行?！崩蠀前驯矸抛郎希笆裁磧r？”

***看了眼王志剛。王志剛點點頭。

“**價，二十五一只?！?**說。

屋里其他幾個人都看過來。

老吳笑了：“小伙子，你這價，比我在廣州拿的還貴兩塊?！?br>
“但您不用跑廣州?！?**也笑，“我這兒現(xiàn)貨，要多少有多少。今天拿貨，明天就上攤?！?br>
一個戴眼鏡的瘦子插話：“你有多少？”

“現(xiàn)在手里十四只?！?**說，“下周能再弄五十只?！?br>
老吳抽了口煙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
“緊俏貨。”***說，“錄音機、磁帶、計算器，都行。按市價換。”

“膽子不小。”老吳彈彈煙灰，“知道這行什么規(guī)矩嗎？”

“不懂，王哥教我。”

王志剛接過話頭：“老吳，我這兄弟實在。貨你也看了，成色沒得說。你要覺得行，先換一批試試。他出電子表，你出點別的，各取所需。”

老吳想了想，對旁邊一個年輕人說：“去，拿個計算器來，還有那臺小的錄音機?！?br>
年輕人出去了，很快抱著東西回來。

老吳把計算器推過來：“**貨，卡西歐，市面上賣八十。我這給你算六十。”

又指了指那臺巴掌大的錄音機：“這個，一百二。給你算九十?！?br>
***心里快速算賬。他兩只電子表***……按這個年代的物價算，幾乎為零。換這兩樣，血賺。

但他臉上很平靜：“成。那我再出兩只表，換這兩樣?！?br>
“爽快?！崩蠀切α?，“剛子，你這兄弟可以?！?br>
交易完成。***把計算器和錄音機塞進王志剛帶來的布兜里。老吳又遞過來一張紙條，上面寫了個地址和電話。

“以后要貨，打這個電話，說找老吳?！崩蠀钦f，“但丑話說前頭，出了這個門，貨我不認。路上被扣了，自己倒霉?！?br>
“明白。”

從院子里出來，巷子里的光線暗了不少。

王志剛邊走邊說：“老吳這人還算靠譜，但他只做中間人。貨從南邊來，要過三道手。第一道是**那邊的關系，第二道是運輸，第三道才是老吳。每一道都要抽成?！?br>
“風險呢？”***問。

“最大的風險是運輸。”王志剛壓低聲音，“路上有檢查站，萬一被扣，貨沒了不說，可能還得進去蹲幾天。所以老吳他們運貨，都是半夜走小路，車里夾層藏貨?！?br>
***點點頭。這和他猜的差不多。

“你剛才換的那兩樣，打算怎么出？”王志剛問。

“計算器我留著有用?！?**說，“錄音機……王哥你有路子嗎？”

“有?！蓖踔緞傂α?，“廠里工會想買臺錄音機搞活動，報了一百五的預算。你這臺，我一百二賣給他們，中間四十差價，咱倆對半分?！?br>
***樂了：“王哥，你這采購員沒白當。”

“廢話，不然我吃什么?！蓖踔緞偪纯幢恚靶辛?，今天就這樣。你回去把剩下的表準備好，我明天來找你拿。老吳那邊，至少要二十只?！?br>
“沒問題。”

兩人在巷口分開。***背著布兜往火車站廣場走，心里盤算著下一步。

他沒注意到，對面雜貨鋪的窗戶后面，趙廣發(fā)正瞇著眼睛看他。

“看見沒？”趙廣發(fā)對旁邊一個黃毛說，“就是那小子。剛才跟王志剛一起從老吳那兒出來的?！?br>
黃毛伸長脖子看：“吳瘸子那兒？這小子路子可以啊?！?br>
“可以個屁?！壁w廣發(fā)啐了一口，“一個外地來的愣頭青，憑什么吃這碗飯？你去，跟著他，看他住哪兒。摸清楚了回來告訴我?！?br>
黃毛應了一聲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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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站廣場，周曉梅的攤位前。

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褲、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中年婦女站在那兒，手里拿著只電子表。

“小周啊，這表哪來的？”

周曉梅心里一緊。是街道居委會的孫主任。

“孫主任，這……這是一個朋友放我這兒的?！敝軙悦繁M量讓聲音平穩(wěn)。

“朋友？”孫秀芳把表翻來覆去地看，“這表可不一般啊。會發(fā)光，還有日歷。國營商場都沒見過這種貨?！?br>
“是南邊來的……”周曉梅說。

“南邊？”孫秀芳眼睛一亮，“**貨？”

“不是不是！”周曉梅趕緊擺手，“是正規(guī)渠道，有**的！”

“**呢？我看看。”

周曉梅噎住了。哪來的**？

孫秀芳看她這樣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她把表放回攤位上，語氣嚴肅起來：“小周啊，你是返城知青，沒工作，擺個攤我不說你。但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，我勸你別碰?，F(xiàn)在上面抓投機倒把抓得嚴，萬一出事，可不是鬧著玩的?！?br>
“孫主任，這真是……”

“行了?！睂O秀芳打斷她，“今天我就當沒看見。但這表，別再擺了。聽見沒？”

周曉梅只好點頭。

孫秀芳又看了攤位幾眼，這才背著手走了。她沒走遠，拐了個彎就停下，躲在墻角后面繼續(xù)觀察。

周曉梅松了口氣，趕緊把攤上的電子表收進盒子。剛收好，又來了個人。

是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，頭發(fā)油膩膩的。

“同志，剛才那表，還有嗎？”趙廣發(fā)堆著笑問。

周曉梅警惕地看著他：“沒了。”

“別啊?！壁w廣發(fā)湊近些，“我誠心要。多少錢？你開個價?！?br>
“真沒了。”

“那你告訴我，這表誰給你的？我去找他買?！?br>
周曉梅心里警鈴大作。這人不對勁。

“我不知道?！彼拖骂^，開始收拾針線，“我要收攤了?！?br>
趙廣發(fā)還想說什么，但看周曉梅這態(tài)度，知道問不出什么。他笑了笑：“行，那打擾了?！?br>
轉(zhuǎn)身走了幾步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，記住了周曉梅攤位的具**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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區(qū)工商局，二樓辦公室。

李衛(wèi)東坐在辦公桌前，手里拿著份群眾來信。信是匿名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。

“火車站廣場有人賣一種會發(fā)光的新式手表，價格昂貴，懷疑是**貨……”

李衛(wèi)東皺了皺眉。他把信放下，拿起電話。

“喂，小張嗎？明天早上，帶兩個人去火車站廣場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重點看看有沒有賣手表的，特別是那種……電子表。”

掛了電話，李衛(wèi)東走到窗邊。外面是灰撲撲的街道，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。

投機倒把，這些年抓了不少。但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。

他點了根煙，深吸一口。

得去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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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*回到廣場時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。

周曉梅正在收攤，看見他，趕緊招手。

“陳同志！”

***走過去：“怎么了？”

周曉梅把下午孫秀芳和趙廣發(fā)來的事說了一遍。

***聽完，點點頭：“孫主任那邊，暫時別擺了。趙廣發(fā)這人……你記住他長相，下次再來，什么都別說?！?br>
“他會不會找麻煩？”

“肯定會?！?**把布兜放下，從里面拿出計算器和錄音機，“所以咱們得快點。”

周曉梅看著那兩樣東西，眼睛都直了：“這……這哪來的？”

“換的?！?**說，“用兩只表換的。這計算器市面上賣八十，錄音機一百二。明天王哥能把錄音機賣出去，一百二。”

周曉梅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她腦子里快速算著：兩只表成本……按***說的“**價”二十五，也就五十。換回來價值兩百的東西。

這生意，太嚇人了。

“剩下的表，我明天給王哥?！?**說，“他那邊要二十只。賣出去的錢，咱們留一部分當本錢，剩下的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：“我想租個房子。老住招待所不是辦法，而且貨也得有個地方放?！?br>
周曉梅點點頭：“我?guī)湍愦蚵牬蚵?。?br>
“還有。”***看著她，“孫主任那邊，你得應付好。她是地頭蛇，不能得罪，但也不能讓她知道太多。下次她再問，你就說表是幫朋友代賣的，朋友已經(jīng)走了?！?br>
“我明白?！?br>
兩人把東西收拾好，準備離開。

***背起布兜，突然覺得背后有點發(fā)毛。他猛地回頭。

廣場上人來人往，沒什么異常。

“怎么了？”周曉梅問。

“沒事?！?**轉(zhuǎn)回頭，“走吧?！?br>
遠處，雜貨鋪的窗戶后面，黃毛縮回頭，對趙廣發(fā)說：“發(fā)哥，看清楚了。那小子住前進招待所，203房間。那女的住附近大雜院。”

趙廣發(fā)笑了。

“203……好。明天我去會會他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