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倒下來的，像天漏了。我正窩在沙發(fā)上看球賽，啤酒罐剛舉到嘴邊，門就被砸響了。那種砸法不像用手，倒像有人在拿腦袋撞。
"誰啊？"我喊了一聲。敲門聲驟停。
兩秒后，我擰開了門鎖。門剛開一條縫，一個黑影直挺挺地朝我栽進來，帶著濃烈的鐵銹味和泥腥氣。我下意識伸手去接，入手全是濕滑黏膩。走廊聲控燈亮了，昏黃的光照下來——是三叔。
他渾身被雨水和血泡透，衣服爛成一條條，露出的皮肉上是深可見骨的抓痕，邊緣發(fā)黑，還在往外翻卷。他臉白得像紙，嘴唇青紫，看見是我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笑。
"關(guān)……關(guān)門……"
他的聲音像從嗓子里擠出來的。我反手把門甩上。三叔靠在我懷里，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，抬起一只手——那只手少了三根手指，斷口參差不齊，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咬掉的。他用剩下的兩根手指攥住我的衣領(lǐng)，把我拽得彎下腰。
"去滇南……騰沖……老鴉嶺……"他說話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喉嚨里像卡著血沫，"找到祭王墓……里面有一口棺……棺材里有個黑色的東西……燒掉它……"
他喘了口氣，攥得更緊了："別打開看……別碰……燒掉就完了……"
"三叔，你到底——"
他沒讓我說完。他那兩只手指突然松開衣領(lǐng)，把什么東西塞進我手心——冰涼、沉甸甸的，是個金屬疙瘩。然后他猛地把我推開，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。我一**坐在地上，后背撞上鞋柜。三叔從門邊滑下去，靠著防盜門坐著，頭歪向一邊，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后。
客廳通往臥室的走廊黑洞洞的，聲控燈照不到那里。
但三叔盯著那片黑暗，瞳孔一點一點縮緊，縮成針尖那么細的一個黑點。他臉上扭曲得不像一張人臉，嘴唇哆嗦著，吐出最后幾個字：
"它……跟來了……"
然后他的頭徹底歪了下去。兩只眼睛卻沒閉上。那兩根幸存的手指還維持著攥緊的姿勢，僵在半空。指縫里沾著我的血和他的血，混在一起。
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手心里那個金屬疙瘩硌得生疼，我低頭攤開手——半塊青銅虎符躺在那里，表面的銅銹被擦掉一小塊，露出底下暗沉沉的紋路，刻著一只趴伏著的獸，頭上有角，尾巴分叉。眼睛的位置嵌著兩顆米粒大的黑石頭，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，像是活的。
我把虎符攥緊，撐著鞋柜爬起來。三叔就那樣靠在門上，已經(jīng)沒了氣息。我伸手想合上他的眼睛，手指剛碰到眼皮，他的頭突然朝旁邊歪了一下——幅度很小，但我看見了。他的脖子像被什么東西從側(cè)面推了一把，軟塌塌地折過去，后腦勺撞上防盜門的鐵皮，"咚"的一聲。
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走廊里還是空的。聲控燈滅了?？蛷d里只剩下電視機屏幕的藍白光，照得三叔的臉忽明忽暗，那雙沒閉上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，瞳孔還是針尖大小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。
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。等我能動彈的時候，電視機已經(jīng)自動黑屏了。我走進臥室，從床底下拖出登山包，塞進去：手電筒、繩索、折疊工兵鏟、打火機、壓縮餅干、水壺、急救包。我把書架上一本《云南縣志》抽出來塞進包側(cè)兜，又翻出一把老式**，牛皮鞘，刀刃有銹。
最后，我把那半塊虎符用棉布裹了兩層，塞進貼身口袋。
我背上包，最后看了一眼靠在門上的三叔，伸手擰開了門鎖。走廊燈又亮了，長長的走廊空空蕩蕩，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過去，盡頭是樓梯間的防火門，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。墻上沒有腳印，地上沒有水漬。
三叔說的"它"，不在這里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在這里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反手帶上門，往樓梯間走去。
滇南。騰沖。老鴉嶺。祭王墓。
那半塊虎符貼著我胸口的位置，冰涼，隨著我的心跳一起一伏，像是什么東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著銅壁。我走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，身后防盜門的縫隙里，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但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