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后漢書·西域傳》：建寧三年，涼州刺史孟佗遣從事任涉率敦煌兵五百人，合西域諸國兵三萬余人，討疏勒，攻楨中城，四十余日不下，引還。
——涼州的仗打完了，兵撤了。沒有人注意到隴西郡一個叫董家的宅院里，一個嬰兒正在深秋的夜里出生。
我穿越了。
成了董卓的兒子。
就是三國那個董卓，廢皇帝、殺百官、火燒洛陽，最后被呂布一戟捅了個透心涼，全家老小被滅得干干凈凈。
好消息：我還活著，剛出生，是個嬰兒。
壞消息：全家都會被滅門，包括我。
我還沒想好怎么在襁褓里翻盤，一雙粗糙而溫熱的手就把我抱了起來。我睜開眼，看見一張蒼老慈祥的臉，皺紋深得像祁連山干涸的河床，但眼睛很亮。
這是我奶奶。董卓的母親，老夫人。
事情回到半個時辰前，涼州，隴西郡，董家老宅的產(chǎn)房里。我娘——準確說是我這具身體的生母，一個名叫翠兒的逃難孤女——正在難產(chǎn)。
仆人跑到正廳來報："只能保一個。"
老夫人坐在正位，雙目微闔，右手拄著棗木拐杖，面上看不出波瀾。只有她攥著拐杖的那只手暴出了青筋。
"你說呢？"
三個字。仆人就懂了。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老夫人選了孩子。
半個時辰后，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涼州深秋的夜色，滿府的壓抑一掃而空。老夫人緩緩松開手，掌心留著幾道深紅的掐痕。
"董家有后了。"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。
正在全家高興之時，婆子"撲通"一聲跪下了，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，帶著幾分戰(zhàn)栗："老夫人……翠姑娘她……血崩沒止住，人……沒了。"
堂屋里的笑聲像被掐斷了弦，驟然安靜下來。兩個管事婆子面面相覷，臉上的喜色僵住了。董媛雖然年紀小，卻也聽懂了"沒了"是什么意思，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，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老夫人的衣角，怯怯地抬頭望向祖母。
老夫人沉默了片刻，面上沒有太大的波瀾，只是眼神深邃了幾分。她端起手邊粗瓷茶碗，喝了一口已經(jīng)溫涼的水，放下碗，問道：
"翠兒……來府里幾年了？"
那婆子忙答道："回老夫人，三年了。"
"三年。"老夫人重復著這兩個字，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瓷碗沿，目光仿佛望向很遠的地方。"雖然是個丫鬟，但為我董家誕下男丁，有功。"
屋里沒人敢接話。董媛靠在祖母身邊，安靜地聽著，小臉上是似懂非懂的鄭重。
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"她可還有家人？"
"早沒了。父母兄弟都死在胡人刀下了。"
"也是個苦命人。"老夫人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有憐憫，也有別的什么，"剛有了盼頭……唉。"
她聲音平靜卻不容商量："以側(cè)室之禮葬了。咱董家祖墳在東山腳下，給她尋塊地方。雖比不得正經(jīng)抬進來的媳婦，但該有的規(guī)制一樣不許少。她給董家留了后，董家不能虧待她。"
我那時還不知道自己成了誰家的孩子，只是隱約覺得這家挺富貴?？蓻]過多久，一陣甲胄碰撞的腳步聲從院外轟進來，緊接著一個粗豪的大嗓門炸雷似的響起來：
"我兒子呢？快讓我看看！"
董卓進來了。人高馬大，滿臉虬髯，走路像頭熊闖進屋子。他一把推開擠在門口的仆從沖到老夫人面前，伸手就要抱我，被老夫人的拐杖擋了一下："仲穎，小點聲，莫要嚇著我孫子。"
董卓嘿嘿地笑，**蒲扇般的大手圍著我轉(zhuǎn)，嘴里念叨著："像我，像我，一看就是我兒子！"
旁邊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，脆生生地說："父親，弟弟還皺巴巴的呢，您從哪里看出來像您啦？"
這小姑娘正是董卓的獨女，姓董名媛。董卓膝下子嗣單薄，此前有一長子，早夭。老二為一女兒，名為董玨。而眼前這一位小女孩，則是老三。雖是女兒身，老夫人卻也當作心頭肉一般疼著。
董卓還未開口，就聽到老婦人說道"叫天寶吧。承天之寶，老天待我董家不薄。"
"天寶！天寶！"董卓連聲叫好，哈哈大笑，"好名字！"
我的腦子"嗡"地炸了。
董天寶？
《太極張三豐》里那個董天寶？一臉橫肉心狠手辣嘴里喊著"我命由我不由天"的大反派？
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第一顆雷，董卓緊跟著又扔了第二顆："我兒天寶，有大將之資！"
前世看網(wǎng)文的DNA狠狠地動了。這句話他太熟了。但凡有長輩說"我兒XXX，有大帝之資"，這人基本就是給主角送經(jīng)驗的反派。大帝之資都活不過大后期，大將之資那是開場就被刷的小*OSS。
兩個雷劈下來，我差點在襁褓里翻白眼。
奶奶，您真是嫌一個董卓不夠滅門，還要再弄出一個董天寶來？一個叫董天寶的，還"有大將之資"？這是生怕董家死得不夠透、要在前往絕路途中再踩兩腳油門??！
這不是一家人，不進一家門。完了。徹底完了。
什么系統(tǒng)、面板、金手指，一樣都沒有。前世的數(shù)理化早忘光了，唐詩三百首只會"床前明月光"。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知道三國的大致走向——可那個走向里，我們?nèi)叶妓懒恕?br>董媛還在旁邊拍手笑："天寶！天寶弟弟！好名字！"
董卓還在摸我的腦袋："我兒將來必成大器！隨老子上陣殺敵！"
老夫人還在滿意地點頭："這孩子眉眼有英氣，將來差不了。"
滿屋子喜氣洋洋，只有我在心里流淚。
老天爺，你把我扔到董卓家就算了，還給我安了個反派專業(yè)戶的名字，又貼了個"大將之資"的催命符，這是生怕我改邪歸正?。?br>要不……再死一次試試？
算了。來都來了。走一步看一步吧——雖然這第一步，就已經(jīng)踩在坑里了。
當晚我睡在老夫人懷里，她哼著涼州小調(diào)輕輕晃著我。窗外的風吹了一整夜，祁連山裹來的沙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。我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，夢見旌旗如林，鐵甲如云，一個高大的身影騎在馬上朝我伸手：
"我兒天寶，隨為父殺敵！"
我看清了那張臉——虬髯環(huán)眼，滿臉橫肉，我的便宜爹董卓。
我嚇得一個激靈醒了。窗紙透進來一線魚肚白，老夫人的手還在輕輕拍著我。
涼州的清晨來了。
我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。
算了，先活過滿月再說。
同年，潁川陽翟，**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