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菜倒進(jìn)垃圾桶的時候,我懷里還抱著發(fā)著燒的兒子。

油麥菜兩根黃瓜半把蔫了的蔥,還有我猶豫了十分鐘才放下的那盒雞蛋,全被他一把*起來扣進(jìn)垃圾桶。

裝菜的塑料袋被他攥成個硬團(tuán),砸在我腳面上。

"你花的每一分,都是我的錢。

"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。

眼睛釘在手機屏幕上,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劃,像倒掉的是幾片爛菜葉子,不是我今天跑了三趟菜市場蹲在攤位前比了三家價才挑回來的東西。

兒子燒得厲害,腦袋耷在我肩膀上,小臉貼著我的脖子,燙得人發(fā)慌。

他呼出來的氣又短又重,像個小風(fēng)箱漏了。

"布洛芬買了嗎?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干得刮嗓子。

"買什么。

"他頭也不抬。

"昨天你應(yīng)了的,孩子發(fā)燒。

"他終于把眼睛從手機上挪起來,掃我一眼。

那個眼神我太熟了,三年里他給過我一百遍,像在看一個伸手要錢的。

"生活費不是才給你?"他頓一下,聲音不高,字字往人骨頭里釘,"三千,花完了?"三千塊。

這個月的菜錢,奶粉,兒子的尿不濕,水電燃?xì)?我的衛(wèi)生巾,家里那雙磨破了底的拖鞋,下個月**過生日要包的紅包。

三千塊,他問我花完了。

我抱著孩子站在垃圾桶邊上,腳邊是一團(tuán)被攥爛的塑料袋。

油麥菜綠油油的葉子從垃圾袋口支棱出來,還帶著水珠。

三年前我就是為了這些水珠,為了讓他下班能吃上一口新鮮的,把那份說得上名字的工作辭了。

三年前他蹲在我面前,拉著我的手說,我養(yǎng)你,你把孩子帶好,比什么都強。

我信了。

那時候我兒子還在我肚子里,才六個月。

我吐得厲害,地鐵上站不住,公司一個項目連著加了一個月的班。

他說你辭了吧,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資。

他說得對。

他那會兒掙得確實不少。

我也確實累了。

我也確實想,一個人能在你懷孕的時候蹲下來拉你的手,說一句我養(yǎng)你,這話的分量,夠一個女人把自己往后半輩子都押上去。

我辦了離職。

同事們湊了一頓飯,說林姐你命好,找了個會疼人的。

我笑著點頭。

那頓飯的錢,我搶著付了。

我那時候,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,干了六年,從實習(xí)生一路做到項目主管。

方案寫得快,客戶認(rèn)可,領(lǐng)導(dǎo)提過幾次要給我升總監(jiān)。

我不是沒本事的人,我也不是離了這份工作活不下去的人。

可他說,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資。

我想了想,孩子總得有人帶,總得有人退下來。

我跟他,總得有一個人犧牲。

我退了下來。

我以為那是愛。

現(xiàn)在回頭看,那是我把自己交出去的第一步。

頭幾個月,他給錢給得大方。

他說,老婆,你在家?guī)扌量?想買什么買什么,別委屈自己。

后來孩子生了,奶粉尿不濕疫苗,一筆一筆往外淌。

他給錢的手,一點點收緊了。

先是"這個月效益不好,少點"。

再是"你怎么又花完了,省著點"。

到最后,固定成每個月三千,多一分都沒有,多問一句,就是一頓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