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云姨娘走了進來。
她仍舊穿一件月白素面褙子,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梅花簪,通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。
越素凈越顯出骨子里的清貴。
“昭昭?!?br>無人之時,云姨娘仍舊是習慣像前世那般叫自己的女兒。
她走到床邊,見沈糯依半張臉埋在被子里,露出的半截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眼尾也紅紅的,像是剛哭過,又像是發(fā)了熱。
云姨**眉頭微微蹙起:
“怎么這么晚才回來?老夫人留你了?”
沈糯依半闔著眼,做出一副困倦得不行的模樣,聲音放得又軟又綿,恰到好處地蓋過了那幾分沙啞:
“嗯……老夫人留了飯。飯后又說腿有些脹,我便多給她針灸了一回。一來二去的,就晚了?!?br>她說著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順勢把臉又往被子里縮了半寸。
云姨**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。
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屋內(nèi)……菱歌垂手站在一旁,面色如常,只是額角上那塊昨日磕破的傷口還泛著紅。
“老夫人倒是個和氣人,阿娘前世倒是見過裴老夫人幾次?!?br>云姨娘在床沿坐下,伸手探了探沈糯依的額頭;
“只是你也**惜自己的身子。整日里又是醫(yī)又是藥的,光幫旁人瞧了,自個兒的身子卻不知顧惜?!?br>她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語;
“早知當初,就不該讓你去學什么醫(yī)。堂堂一個郡主,跟著那老孫頭滿山遍野地跑,成什么體統(tǒng)……”
說到這兒,她忽然哽住了。
沈糯依心頭一酸,知曉母親又想起了從前的事……
徑嶺鎮(zhèn)西將軍府,那些在關(guān)外的風沙里度過的歲月;
她怕母親陷進去便愈發(fā)難受,連忙接過話頭,語氣輕快:“知道了知道了,阿娘。女兒愛惜自己呢,您放心便是。”
她睜開眼,話鋒一轉(zhuǎn),做出一副漫不經(jīng)心的模樣:
“對了,娘怎么比女兒回來的還晚?您身子骨弱,每日要早些歇著?!?br>云姨**手微微一頓,隨即收回來,攏在袖中;
“沈侍郎聽說了昨夜趙氏來微雨閣鬧的事,罰了趙氏跪佛堂,褫奪了三月的月例;又將昨夜的那幾個婆子打的半死不活,好歹也算是為我們母女二人處了口氣,晚間遣人來請我去書房下棋,多說了幾句話?!?br>她頓了頓,聲音里聽不出喜怒:
“原本要留我宿在正房,我說你身子不爽利離不開人,便回來了?!?br>沈糯依心頭轉(zhuǎn)了數(shù)個念頭,面上卻不顯,只“嗯”了一聲,隨口道:“他倒是有心了?!?br>“有心?”
云姨娘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意很淡,淡到幾乎沒有在臉上留下痕跡,只是唇角微微動了動,隨即便消散了。
“糯依,你我都清楚。他這個人最是見風使舵,趙氏是左光祿大夫趙桓的親妹妹,這些年在府里他半句重話都不敢多說。今日忽然硬氣起來……”
她沒把話說完,只是晦暗不明地看著沈糯依。
沈糯依垂下眼睫,將那一閃而過的了然掩在了陰影里。
昨夜素心在微雨閣親眼瞧見了趙氏來鬧的場面,回去必然一字不落地稟了裴瑾。
以裴瑾的性子,怎么會容旁人動他的東西……
今日沈桓下朝回來便雷厲風行地處置了趙氏,這背后是誰的手筆,不言自明。
難怪今日裴瑾特意去了裴家老宅。
難怪他在書案上將她翻來覆去地折騰,末了還要補一句“你本來就是我的”。
呵。
這男人真是半分虧都不肯吃。
前腳替她敲打了沈衡,后腳便來她身上討便宜。讓她記他的情,讓她知道這條命、這具身子、這份安寧,都是他給的。
她才不領(lǐng)這份情。
沈糯依思緒翻涌,面上卻始終維持著那副困倦慵懶的模樣。
她抬起眼,正對上云姨**目光……
母親不知何時已不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那目光沉沉的,像是要在她臉上看出朵花來。
“阿娘,您這般看著女兒做什么?”
“昭昭,”云姨**聲音很溫柔,卻一字一頓,“今日,可曾見到裴太傅了?”
沈糯依心頭一緊,面上反倒露出一個坦蕩蕩的笑容:
“阿娘,女兒今日是去給老夫人施針的,如何能見到裴太傅?裴太傅只有毒發(fā)之時才會召女兒過去施針,平日里女兒連他的面都見不著?!?br>她頓了頓,語氣愈發(fā)從容:
“大約是素心姐姐將昨夜的事稟了大人罷。畢竟女兒是因為去給他施針才回來晚了,這才招了趙氏的刁難。趙氏為難女兒,便是在打他的臉面。大人替女兒出頭,不過是全他自己的臉面罷了?!?br>云姨娘沉默了片刻。
這個說法倒也合情合理。
裴瑾是什么人,當朝太傅,跺一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他的人被趙氏打了,他若不出手敲打沈衡,那才是怪事。
可她想起昨夜素心在院中說的那句“公子就要抬姑娘入府了”,心里頭還是梗著一根刺。
“阿娘?!?br>沈糯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睛微微一亮;
“您可知曉,女兒今日在老夫人那兒聽說了,裴家正在給太傅大人相看親事呢。而且老太君親口說了,裴家有家規(guī),男子不得無故納妾?!?br>云姨娘聞言,微微一怔。
是了。
裴家的家規(guī),她怎么給忘記了。
裴氏一族以詩禮傳家,家規(guī)森嚴,其中一條便是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,無故納妾者不許入仕。
如今被女兒這么一提,她倒是想起來了。
那顆懸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,也終于落了地。
裴瑾身為太傅,又是裴家宗子,自然不可能不顧家規(guī)……昨夜素心那丫鬟說的話,大約是隨口一提,當不得真。
瞧見母親的面色終于緩和下來,似乎是打消了疑慮,沈糯依忙撒嬌似的拉了拉她的袖子,聲音軟綿綿的:
“阿娘,女兒真的困了。今日在裴府應付了一整天,又給老太君施了兩次針,胳膊都酸了。您也早些回去歇著吧?!?br>云姨娘看著她那副小女兒情態(tài),心中一軟,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,又將她額前散落的碎發(fā)撥到耳后,起身道:
“好好歇著。明日讓菱歌給你燉盅參湯補補,瞧你這臉色,白得跟紙似的?!?br>“嗯,阿娘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