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“夫人，這事若傳進(jìn)孩子耳朵里，怕是不好收場吧？”
“小白，你哥哥……走了。”
婦人喉頭哽咽，身子晃了晃，淚水決堤而下。
江小白垂眸，指節(jié)泛白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我早知曉了?！?br>她忽地?fù)渖锨埃杆浪肋∷敖?，指甲掐進(jìn)布料。
“你怎么能這般平靜？那是你親兄長??！”
“莫非……是你下的手？”
她眼底血絲密布，嗓音撕裂：“你恨他功課拔尖，恨他步步高升，恨他妻賢子孝——所以，親手折斷他的命？”
“說！是不是你害了大白？是不是？！”
江小白喉結(jié)滾動，眼尾灼熱，淚珠懸而未落。
記憶如潮翻涌：
“你早該滾出書房，別礙著你哥溫書！”
“家里供不起兩個讀書人，你去工地搬磚。”
“你哥錄了燕京大學(xué)，今后每月匯款到他卡上——別露面，莫讓同學(xué)曉得他有個泥腿子弟弟?！?br>“江城那棟宅子，你哥剛置下。
我們搬過去，但你不許登門——他新結(jié)識的姑娘家世顯赫，容不得半點(diǎn)瑕疵?！?br>舊傷猝然裂開，血淋淋翻在眼前。
原來從未結(jié)痂。
“娘，”
他聲音發(fā)啞，“我與哥哥，生來便是雙胎。
我這張臉，不也是您十月懷胎生下的么？”
“你？”
她冷笑抽氣，“除了這張皮相，哪處配稱他兄弟？論才學(xué)、論前程、論家室、論人緣——你配嗎？”
“可我血脈里流的，也是您的血?！?br>她猛地?fù)P手，袖口掃過案上青瓷盞，碎聲刺耳：“我沒有你這等孽障！你隨你爹，只懂拖累！唯有大白——才是我腹中真種！”
江小白默然轉(zhuǎn)身，衣袖拂過門框邊緣。
“站??！你不準(zhǔn)走！”
婦人喉頭一緊，指尖死死摳住桌沿。
他眉峰微斂，目光沉沉掃來：“究竟何事？”
“替你哥哥活下來?！?br>江小白喉結(jié)一動，似被無形之手扼住。
“您……再說一遍？”
耳畔嗡鳴，仿佛整座屋子都在傾斜。
“頂替你兄長的身份?！?br>她聲音發(fā)顫，卻字字釘入地板。
“這念頭從何而來？”
他嗓音干澀如砂紙摩擦。
“我咽不下那口冷眼——他們笑我命薄，笑我養(yǎng)不出好兒子！”
她忽然嘶喊，指甲在木紋上刮出刺耳聲響。
江小白垂眸，呼吸輕緩如古井投石。
記憶碎屑驟然翻涌，撞開塵封的閘門。
他與江大白共用同一張臉，卻分食截然不同的命運(yùn)。
父親棄家那日，母親眼里的光便熄了大半。
此后十年，她只凝望長子背影，將所有溫?zé)嵯?shù)傾注于江大白身上。
而江小白，成了窗臺積灰的舊陶罐，盛滿無人認(rèn)領(lǐng)的頑劣。
江大白果然不負(fù)所期——未及畢業(yè)已執(zhí)掌商舵，數(shù)載間將企業(yè)推上科創(chuàng)板，身家逾億，妻女皆美玉生輝。
可那場遠(yuǎn)行歸來時，只剩空蕩行李箱與停尸房編號。
母親的世界隨之塌陷。
她怕極了街坊竊語重起，怕極了鄰居嘴角又浮起當(dāng)年譏誚弧度。
于是這荒誕念頭破土而出：讓孿生幼子穿上長兄衣冠。
婦人雙膝轟然砸地，淚痕蜿蜒如蚯蚓爬行：“小白……媽給你磕頭了……從前偏心，是媽瞎了眼啊……”
他靜立如松，影子在墻上拉得細(xì)長而孤寂。
“果果才五歲，沒了爹，往后誰教她扎蝴蝶結(jié)？”
母親哽咽著捧起相框，“她叫你一聲小叔，可血脈里流的，是你哥的骨血啊……”
江小白聽見“江果果”
三字，指尖猛地一顫。
片刻后，他垂眸低嘆：“媽，這事您真做不了主。
夏晚秋她肯點(diǎn)頭？”
“肯的，她親口應(yīng)了?！?br>江小白喉結(jié)微動，沒再言語。
“我得當(dāng)面問她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出門，步子沉得像踩在凍土上。
此刻身處異鄉(xiāng)，落腳于一家臨江酒店。
他站在隔壁房門前，指節(jié)叩響木板三聲。
門開處，一道纖影立在燈影里。
她與他年歲相仿，眉目如畫，仿佛被歲月反復(fù)摩挲過的溫潤玉石。
那雙眼波流轉(zhuǎn)，似 ** 初生，又似深潭藏星。
舉手投足間，是婚齡沉淀出的靜氣與韌勁。
世間罕有這般人物。
她便是夏晚秋，江大白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眼下眼尾泛紅，睫毛還沾著未干的濕痕。
“小白，快進(jìn)來?！?br>她抬手輕按眼角，聲音軟而啞。
江小白踏進(jìn)屋內(nèi)，目光停駐她臉上良久，才開口：“嫂子，母親那念頭太離譜，您怎會答應(yīng)？”
她抬手撥開額前碎發(fā)，靜默須臾：“婆婆病中哀求，我心難安；更想弄清大白為何猝然離世——此事太過蹊蹺?！?br>她凝視著他，語氣漸沉：“若你代他行走舊日圈子，或能掀開一角 ** 。
抱歉，把你拖進(jìn)這局?！?br>江小白緩緩?fù)孪ⅲ骸霸摾⒕蔚氖俏覀儭?br>**強(qiáng)將你困在這樁名分里。
但請你信我——我心中已有歸屬，絕不會越界半分，也絕不縛你手腳?！?br>稍頓，他聲音更沉：“待查明哥哥 ** ，或你覓得真心人，我即昭告天下，解此虛契，還你自在?！?br>“好?！?br>她頷首，又補(bǔ)一句：“你的事，我也全力相助。
想追誰，只管開口?！?br>他嘴角牽起一絲澀意：“那人……怕是連影子都抓不住。
不提也罷?！?br>目光微轉(zhuǎn)，他低聲問：“果果還不知情？”
“無人告知。
她如今住在小姨家，還攥著玩具清單，等爸爸兌現(xiàn)承諾?！?br>話音未落，她眼眶又熱。
江小白只低低應(yīng)了聲，便斂神道：“哥哥的東西，可還留著？”
她默默遞來一只素布包裹。
“夜深了，嫂子早些歇息?！?br>江小白攥著布包，步履沉沉踏進(jìn)屋內(nèi)。
母親身影剛隱沒于門后，他便拆開包裹。
里頭靜臥一串銅匙，另有一部殘損機(jī)具，卡槽空蕩。
關(guān)于兄長蹤跡，他腦中仍是一片混沌霧障。
他踱至窗畔，仰首凝望天邊銀盤。
喉間逸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。
叩叩叩——木門忽被叩響三下。
他轉(zhuǎn)身啟扉，夏晚秋立在廊下，指尖無意識捻著袖角。
“小叔，可愿隨我下樓走走？”
她垂眸輕問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。
他目光本能掠向隔壁緊閉的房門。
“娘已歇了?！?br>她唇角微揚(yáng)，聲音放得更軟。
他頷首，笑意浮上眼角：“好?！?br>兩人剛邁出門檻，隔壁門軸輕響。
江母探出身子，眉頭擰成結(jié)：“這大半夜的……你們莫不是要私奔？”
夏晚秋耳尖倏然泛紅。
“只去樓下商議冒充之事。”
江小白語氣平緩，“總不能讓嫂子在我屋里演戲?！?br>江母撫胸吁氣，隨即絮語如溪流涌出：“小白啊，既頂你哥名號，行事須端方持重。
莫再沾染浮浪之徒，更不可失德敗行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對面門扉豁然洞開。
一位妝容濃烈的女子跨步而出，目光釘在江小白臉上。
怔愣半瞬，她嗓音陡然拔高：“江大白！你逃得倒是快——肚里孩兒，你今日必須認(rèn)下！”
正是本人。
夏晚秋目光微凝，眸光掃過那女子面龐，唇角輕揚(yáng)：“這樣如何？若你堅(jiān)稱腹中骨肉確屬我家夫君，待孩子降生后，我愿奉上半數(shù)家產(chǎn)作為撫育之資?！?br>眾人屏息，空氣驟然凝滯。
“半……半數(shù)家產(chǎn)？”
女子喉頭滾動，聲音發(fā)顫。
“寒門小戶，薄有資產(chǎn)罷了?！?br>她指尖輕撫腕間玉鐲，語調(diào)平緩，“折算下來，約莫兩億至三億之間。”
咕咚一聲，女子吞咽聲清晰可聞。
“真……真肯交付于我？”
“前提是血脈確鑿?！?br>她忽然抬眸，眼底鋒芒乍現(xiàn)，“倘若有半分虛妄，你須賠付精神與聲譽(yù)雙重?fù)p失——一千萬整。
契約為憑，落筆即效?！?br>話音未落，她已取出皮質(zhì)文件夾，指尖翻動紙頁。
女子指尖微顫，面色霎時泛白。
“這事兒……容我思量！”
她轉(zhuǎn)身疾步離去，高跟鞋敲擊地面聲漸遠(yuǎn)。
夏晚秋垂眸收手，氣場倏然柔化，眉宇間只余溫潤淺笑。
江母長舒一口氣，拍著胸口道：“果然是訛詐！我家大白品性端方，絕不會行此茍且之事。
他與江小白截然不同——自幼循規(guī)蹈矩，從不沾染風(fēng)月?！?br>“依我看，小白亦非浮浪之徒。”
夏晚秋輕聲道。
江母鼻尖微蹙：“他？初中便牽扯情愛，那姑娘名姓都記不清了?！?br>稍頓，她又嘆：“后來他棄學(xué)離校，對方便杳無音信?！?br>目光轉(zhuǎn)向江小白，她搖頭道：“兒啊，這便是世相——學(xué)業(yè)荒疏，連情緣也難維系?！?br>“母親，少年課業(yè)并非丈量人生的唯一標(biāo)尺?！?br>夏晚秋悄然開口，語氣里透出幾分不忍。
江母斜睨一眼：“晚秋，莫替他開脫。
你且問他，二十四五載春秋，究竟精擅何事？”
此時，一位金發(fā)碧眸的異國女子款步而至，操著純正英語問道：“打擾，請問八零六房該往何處尋？此處廊道實(shí)在令人暈眩。”
夏晚秋以同樣流利的英文回應(yīng)：“抱歉，我也未能厘清方位，或在前方廊道盡頭?！?br>她抬手示意前方幽長通道。
“實(shí)則位于后方，轉(zhuǎn)過這處彎角即達(dá)?！?br>江小白忽而開口，語音沉穩(wěn)，字正腔圓。
“啊，萬分感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