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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他手里的溫水。
十二歲那年,我發(fā)高燒,燒到神志不清。
裴硯也是這樣坐在床邊,一勺一勺喂我喝水。
他說:“歲歲,哥哥在,不怕?!?br>
我那時候真的信了。
信到現在,才知道自己有多蠢。
我低下頭。
“對不起。”
蘇明棠沒說話。
裴野冷笑。
“聽不見,重新說?!?br>
我抬頭看他。
他明知道我聽力壞了。
他明知道我現在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。
可他還是要我大聲說。
我攥緊手指,掌心的傷口又裂開。
“對不起?!?br>
裴野皺眉。
“給誰道歉,說清楚?!?br>
我喉嚨疼得厲害。
每一個字都像從血里撈出來。
“蘇小姐,對不起?!?br>
蘇明棠終于滿意地彎了彎唇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果汁,慢慢抿了一口。
然后像是不小心,杯子從她指尖滑落。
橙**的果汁潑了我一身。
冰涼的液體順著衣領鉆進去,我冷得一抖。
杯子碎在我腳邊。
蘇明棠慌忙說:“呀,我不是故意的?!?br>
裴野立刻站起來,擋在她面前。
“裴歲,你別又擺出這副死人臉?!?br>
死人臉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衣服,忽然覺得他說得也沒錯。
我本來就快死了。
死人有什么臉色好看呢?
裴硯揉了揉眉心,像是終于厭煩到極點。
“夠了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明天不用等司機了?!?br>
“今晚就走?!?br>
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裴聿皺眉:“她這個狀態(tài)......”
我心口輕輕動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,他補完后半句。
“出去如果暈倒,被拍到會影響裴家?!?br>
裴硯沉默片刻。
“讓司機送到市區(qū)。”
“之后她去哪兒,不用管?!?br>
我站在那里,忽然什么都感覺不到了。
不疼。
不冷。
也不難過。
像是身體里最后一點熱氣,也被這句話抽干凈了。
傭人很快把我的包拿下來。
里面只有幾件舊衣服,一張遺體捐獻回執(zhí),還有半張被踩裂的照片。
裴野看見那只包,嗤笑一聲。
“就這么點東西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因為屬于我的,本來就這么點。
走到門口時,蘇明棠忽然叫住我。
“裴歲?!?br>
我回頭。
她摸著脖子上的星星項鏈,笑得溫柔又**。
“以后別再回來了?!?br>
我看著那顆小星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輕輕點頭。
“好?!?br>
門在身后關上。
夜風吹過來,冷得我?guī)缀跽静环€(wěn)。
司機替我拉開車門,卻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裴家的燈還亮著。
明亮,溫暖,熱鬧。
像從來沒有收留過一個叫裴歲的女孩。
我抱著包坐進車里,額頭抵著冰冷的車窗。
車子啟動時,我看見二樓窗邊站著一道身影。
好像是裴硯。
可很快,窗簾就被拉上了。
最后一點光也沒了。
車子把我送到市區(qū)邊緣。
司機停在路邊,不敢看我。
“歲歲小姐,大少爺說,只能送到這里?!?br>
我點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
他愣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該怎么接。
我抱著包下車。
夜風吹過來,身上的果汁已經干了,黏在衣服上,又冷又腥。
膝蓋的玻璃渣還在肉里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著針。
可我沒有地方去。
裴家的門在我身后關上了。
那些說過會永遠護著我的人,也都留在了門里。
我沿著路燈往前走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裴家的家庭群。
蘇明棠發(fā)了一張蛋糕照片。
裴硯回了句:早點睡。
裴聿說:明早帶你體檢。
裴野發(fā)了個語音。
我聽不見。
但我看見蘇明棠回了一個笑臉。
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,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然后把群退了。
屏幕暗下去。
雨就是這時候落下來的。
先是一滴,砸在我額頭上。
很涼。
然后越來越密,砸在傷口上,疼得我整條腿都在抖。
我想找個地方避雨。
可眼前的路燈忽遠忽近,地面也像在晃。
我扶著橋邊欄桿,慢慢蹲下去。
呼吸有點困難。
耳朵里不再是嗡鳴。
是一片空白。
原來徹底聽不見,是這樣的。
世界像被誰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布。
沒有風聲。
沒有雨聲。
也沒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我靠著冰冷的欄桿,慢慢閉上眼。
眼前卻忽然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