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，在下便送到這里了。這兩個婆子都是家中老人，嘴嚴，姑娘放心?！?br>沈糯依掀開車簾，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禮：
“今日多謝裴公子解圍，糯依感激不盡?！?br>裴默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溫潤依舊，不燙不涼，恰到好處：“姑娘客氣了。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?！?br>沈糯依又謝了一回，才放下簾子。
兩個婆子上了車轅，一甩鞭子，馬車穩(wěn)穩(wěn)當當地朝著沈府的方向駛去。
裴默站在綢緞莊門口，目送那乘青帷小油車消失在街角轉彎處。
街上的市聲重新涌上來，販夫走卒的吆喝，孩童追逐的笑鬧，把他整個人裹在洛陽城午后的煙火氣里。
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身后的小廝順子跟了他多年，最會看自家公子的臉色，見狀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道：
“公子，那位沈二姑娘……您為何幫她？”
裴默轉過身，不緊不慢地走進了綢緞莊的后堂。
堂中光線幽暗，四壁堆滿了各色布匹綢緞，空氣里浮著新染的靛藍氣味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，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劈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將他的人影在地上拖得又長又淡。
他終于開了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；
“一個能讓裴瑾動了怒，還派人滿園子找的人，總不會只是一個尋常庶女?！?br>他垂下眼簾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呵！
裴瑾不是沒有弱點，不是無懈可擊么……
只怕未必。
素心空著手回到水榭時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。
她跟在裴瑾身邊多年，深知自家公子的脾性……他從不聽解釋，只看結果。
而她今日的結果，便是空手而歸。
裴瑾已擱了筆，正靠在憑幾上閉目養(yǎng)神。
水榭外柳絲輕拂，花影搖曳，他整個人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。聽見腳步聲，他連眼皮都沒抬，只淡淡吐出一個字：
“說。”
素心咬了咬唇，在心底飛快地組織了一番措辭，才硬著頭皮開口：
“公子……糯依姑娘不在園子里了。她上了裴默公子的馬車，走了。”
裴瑾的眼皮掀開了。
那雙幽沉如深潭的眼睛看著素心，沒有怒意，沒有波瀾，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。
可素心卻覺得后背一涼。
“裴默？”
“是。”
素心不敢抬頭，一五一十地稟道；
“門房說，沈家大姑娘將糯依姑娘從馬車上趕了下來，獨自回城了。糯依姑娘被撇在園門外，正巧裴默公子的馬車出園，便順路捎了她一程?！?br>沉默。
水榭里只聽得見風拂帷幔的輕響。
裴瑾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極淡，唇角不過微微一勾，眼底卻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；
那張清雋冷峻的臉，因了這一笑，竟浮出幾分痞氣的邪性來。
“今兒這樣的日子，老頭子竟把他也帶來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指節(jié)在憑幾上輕輕叩了一下，“動作倒挺快?！?br>素心知道，自家公子露出這樣的笑容，便是真的動了氣。她垂下頭，不敢看，也不敢接話。
“自己去領十板子。”
十板子，在公子這里算是輕的了。
公子賞罰素來分明，今日確實是她辦事不利……不但沒請來糯依姑娘，還讓人跟著裴默公子走了。這兩樁加在一起，十板子已是開恩。
裴瑾站起身來，隨手將案上的畫筆一丟。筆在宣紙上滾了兩圈，拖出一道斜斜的墨痕，將畫上那枝海棠劈成了兩半。
“夜里去沈府接她來太傅府。若再敢耍什么花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