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徑另一側(cè)，一座假山背后，一個(gè)年輕公子正安靜地立在陰影中。
他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穿一件半舊的竹青色直裰，料子算不上名貴，剪裁卻極合身。面容生得溫潤，眉目清秀。
此人，正是裴默。
他的目光追著沈糯依匆匆離去的背影，眼底浮起一絲驚艷。
他的假山這個(gè)位置倒是這處地界的一個(gè)高點(diǎn)，能將水榭與這小徑上的情形都盡收眼底。
“居然還有假裝肚子痛，拒絕裴璟的女子，我倒還是頭一回見?！?br>折扇捏在手中，沒有展開，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掌心，發(fā)出沉悶的、有節(jié)奏的聲響。
“更難得的是，算計(jì)完了還敢跑……她就不怕裴琰追上來？”
身旁的小廝湊上前，低聲道：
“二公子，那是沈府的二姑娘，沈糯依。方才被丟下水的那個(gè)，是***，沈府嫡長女沈晚妤?！?br>裴默淡聲道：“沈府的姑娘？中書侍郎沈鈞的女兒？”
“正是?！?br>小廝頓了頓，又補(bǔ)充道，
“聽說這位沈二姑娘近來常去裴府，給老太君看診。太傅大人的舊疾……也一直都是這位沈二姑娘在醫(yī)治。”
裴瑾有舊疾？他如何不知？
而且裴瑾連太醫(yī)院判都能請的動，不去找太醫(yī)，找一個(gè)閨閣小姐來看診？
而今日來這百花宴的哪個(gè)不是三品以上大員家的嫡女，她一個(gè)五品官員的庶女，也來今日這百花宴……
裴默若有所思；
“去查查，她和裴瑾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?！?br>小廝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去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緩緩展開了手中的折扇。
扇面上畫著一枝寒梅，墨色濃淡相宜，筆觸卻凌厲得很，與那溫潤的畫風(fēng)全然不符。
“沈糯依?！?br>他將這個(gè)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，聲音依舊很輕，“能惹裴瑾動怒的人，倒是稀罕。”
旁人或許不知，他卻是再清楚不過，裴瑾最叫人畏懼的，便是那份近乎冷漠的冷靜。
這人從不輕易動怒，不是因?yàn)槠夂?，而是因?yàn)槟苋撬麆优娜耍瑝烆^早已長草了。
卻不想，這世間竟還有這樣一個(gè)女子，能讓裴瑾動了真怒。
呵！
有趣，當(dāng)真是有趣！
沈糯依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攬秀閣。
一路上她壓著心跳，將眼底那點(diǎn)慌亂收了又收，待到邁進(jìn)門檻時(shí)，面上已是一派從容。只呼吸略微急促了些，像是方才走得太急。
老夫人正與林婉清說著話。
林婉清坐在繡墩上，雙手交疊置于膝上，答話時(shí)不卑不亢，聲線溫婉而穩(wěn)當(dāng)，一派大家閨秀的風(fēng)范。
崔氏端坐一旁，手中端著茶盞，神色淡淡的，目光卻在林婉清身上停了比旁人更久。李氏則在一旁湊趣，不時(shí)笑著夸兩句“林姑娘果然是有大福氣的”。
沈晚妤落水的事，早已驚動了園中的丫鬟婆子。
沈糯依前腳剛邁進(jìn)門檻，后腳便有個(gè)穿灰布比甲的婆子匆匆跟了上來，立在簾外低聲稟報(bào)。
老夫人聽罷，眉頭微微蹙起，隨即一眼瞧見了站在門口、滿臉焦灼的沈糯依。
“丫頭呀。”
老夫人朝她擺了擺手，“你就別顧著老婆子了，快去瞧瞧你阿姐。”
沈糯依咬了咬下唇，面上恰到好處地浮起幾分擔(dān)憂與歉疚，朝老夫人和兩位夫人深深福了一禮：
“多謝老夫人體恤。糯依這就陪阿姐先回府。擾了老夫人和夫人們的雅興，實(shí)在對不住?！?br>老夫人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也不便多留，轉(zhuǎn)頭吩咐身旁的嬤嬤：
“去拿件斗篷來，雖說是春日，那池子里的水還涼著，莫叫人家姑娘受了風(fēng)寒?！?br>崔氏也看了沈糯依一眼，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客氣：
“回去替令姐煮碗姜湯。雖是春日，乍暖還寒，池水里浸一遭不是鬧著玩的?！?br>“多謝老夫人，多謝夫人?！?br>沈糯依一一謝過，匆匆退了出去。
出了攬秀閣，下了樓梯，拐過回廊，直到身后再無人聲，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。
園門口已聚了一小群人。
沈晚妤被幾個(gè)丫鬟婆子七手八腳地從荷花池里撈上來，渾身濕透，發(fā)髻散了大半。裹了一件不知誰遞來的石青色斗篷，卻仍遮不住那一身狼狽……
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，石榴紅織金的華服被池水浸成暗紅，裙擺還沾著幾片碎萍。臉上的胭脂水粉糊成一團(tuán)。
幾個(gè)小姐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三三兩兩交頭接耳，執(zhí)扇掩唇，想笑又不敢笑。
沈晚妤的貼身丫鬟翠屏急得眼眶都紅了，手忙腳亂地拿帕子替她擦臉，又被她一把推開。
“阿姐。”
沈糯依快步走過去，俯身伸手想要扶她。
沈晚妤猛地抬起頭來，眼里全是怨毒的光，像恨不得將眼前這個(gè)人剝皮抽筋。
“別碰我！”
她一把甩開沈糯依的手，力道之大，連自己身上的斗篷都滑下了一截。聲音又尖又厲，惹得周圍尚未散去的閨秀紛紛側(cè)目。
沈糯依的手僵在半空，收回也不是，伸著也不是。
沈晚妤咬著后槽牙，壓低聲音，一字一頓，從牙縫里擠出來：“沈糯依，你故意的?！?br>“阿姐，我真的腹痛得厲害，說了讓你等等我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
沈晚妤的眼眶霎時(shí)紅了，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，亦或是委屈到了極點(diǎn)。她渾身都在發(fā)抖，攥著斗篷的手指節(jié)青白：
“你等著?；馗以倥c你算這筆賬。”
說完她裹緊斗篷，在翠屏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往外走。
沈府的馬車已候在門外，車夫見了自家大小姐這副模樣嚇了一跳，忙不迭地放下踏凳。沈晚妤一頭鉆進(jìn)車內(nèi)，沈糯依剛要跟上去，簾子卻被她從里面死死拽住了。
“你不許上來！”簾子后傳來沈晚妤尖厲的聲音，“你自己走回去！”
“阿姐，此處離城十幾里……”
“我說的話你聽不見么！”
沈晚妤猛地掀開簾子一角，露出一張花了妝容的臉，“走！駕車！”
車夫?yàn)殡y地看了看沈糯依，又看了看緊攥的簾子，到底不敢得罪嫡長女，一甩鞭子，馬車轆轆地絕塵而去。
沈糯依站在春暉園門口，看著馬車漸行漸遠(yuǎn)，半晌沒有動。
菱歌從后面追上來，跑得氣喘吁吁：
“姑娘！大小姐她……這也太過分了！此處離城還有十幾里路，荒郊野外的，您可怎么回去？”
沈糯依抿了抿唇，沒有說話。
她正盤算著要不要折回去求老夫人再派一輛車，遠(yuǎn)處忽然傳來轆轆的車馬聲。
一乘青帷小油車從春暉園側(cè)門方向駛了出來，不緊不慢地在她面前停住。
車簾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溫潤清秀的面孔。
車中是個(gè)二十出頭的年輕郎君，穿一身竹青色廣袖長袍，腰束素色革帶，通身上下別無飾物，氣質(zhì)干凈得像一泓清水。
“沈二姑娘？”
他微微欠身，語氣溫和有禮，“在下裴默，方才在園中遠(yuǎn)遠(yuǎn)見過姑娘一面。姑娘這是……落單了？”
沈糯依微微一怔。
她知曉今日裴家也邀了些年輕公子來給自家兩位小姐相看，他估摸這裴默大約便是其中之一。
雖對此人并無印象，但瞧他衣著清雅、舉止端正，倒也像是世家出身的正經(jīng)公子。她沒有多想，只是禮貌地頷首。
“裴公子?！?br>她福了一禮，簡短解釋道，“家姐先行回府了，我在此等候府上再派車來?！?br>裴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，隨即溫和地笑了笑：
“此處離城尚有十余里，再等府上派車來，怕是要耗上大半個(gè)時(shí)辰。姑娘若不嫌棄，便乘在下的車回城罷。正好我也要回城，順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