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一年后,我跟著補給船回到港城。
下船那天,公司在碼頭辦交接儀式。
這一年,風電平臺頂過了整個臺風季,零事故運行,替公司擋下了很多損失。
我從后方評估做到現(xiàn)場總控,熬過風暴,搶修過設備,也終于把以前只寫在報告里的東西,一樣樣做成了現(xiàn)實。
儀式開始前,負責人把任命書遞給我。
“公司決定成立海上安全中心,由你負責?!?br>
我接過來,當場簽字。
筆尖落下去的時候,手很穩(wěn)。
這一次,沒有誰能替我做決定。
同事圍上來給我戴安全帽,遞花,拉著我拍照。
快門聲里,我聽見有人叫我。
“景蘅?!?br>
聲音不高,我還是一下認出來了。
我轉(zhuǎn)過頭。
賀承洲站在合作單位那邊,穿著制服,肩章整齊,手里拿著資料夾。
一年不見,他瘦了很多,眼下有很重的青色。
旁邊同事低聲提醒我。
“那邊是航空救援代表,后面幾個項目都要對接?!?br>
我點了下頭。
像聽見一個普通名字。
儀式結束后,我剛從人群里出來,他就走了過來。
“景蘅?!?br>
我停下腳步。
“有事嗎?”
他像被這三個字輕輕刺了一下,喉結動了動。
“你身體恢復得怎么樣?”
“還好?!?br>
“這一年,我一直聯(lián)系不**。”
“海上信號不好?!?br>
他沉默了幾秒,才低聲說。
“后來我才知道孩子的事?!?br>
我看著他。
“知道得不算晚,剛好趕上我出海?!?br>
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“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去醫(yī)院,我當時……”
我打斷他。
“你接了我的電話?!?br>
“也知道我在救護車上。”
“可你還是先去追程意禾了?!?br>
他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我看著他手里的資料夾,語氣平得很。
“你失去的也不只是一個孩子?!?br>
“是我躺在手術臺上,護士問我家屬在哪里的時候,你還在堅持演另一個身份。”
“從那一刻開始,我們就結束了?!?br>
他低頭,從口袋里拿出一枚領帶夾。
是我原本想在紀念日送他的那一枚。
上面的航線圖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磨舊了,看得出來被人反復拿過很多次。
“我一直帶著。”
“但我沒用過。”
他抬頭看我,聲音很低。
“因為它該屬于那個還沒有犯下最后一次錯的丈夫。”
我沒有接,只淡淡看了一眼。
“那你留著吧,算個紀念?!?br>
他手指收緊,像是很久才鼓起勇氣。
“景蘅,我知道現(xiàn)在說什么都晚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問,你是不是一點機會都不會再給我?!?br>
我看著遠處起落的吊機,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輕。
輕得像遲了一整年才送到的道歉。
“你要的不是機會。”
我說。
“你只是終于承擔不起自己做過的事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被釘住了一樣。
這時同事過來叫我。
“???,慶功宴那邊都在等你。”
我應了一聲,從他身邊繞過去。
走出幾步,身后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我已經(jīng)退出國際航線了?!?br>
“現(xiàn)在只飛短程?!?br>
我沒有回頭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晚上的慶功宴很熱鬧。
大家輪著敬我酒,又搶著給我夾菜,說這一年要不是我守著前線,平臺未必能撐得住。
我坐在人群里,被人一聲聲叫著“??偂?。
杯子碰在一起,燈光也熱。
有人問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。
我說。
“先把海上安全中心做起來。”
他們都笑,說這很像我的風格。
我也笑了笑。
一年前,我也是從這個碼頭離開的。
那時候我?guī)е鴤?,帶著一張流產(chǎn)病歷,像逃一樣上了船。
現(xiàn)在我回來了。
不是誰的妻子,也不是誰的家屬。
我是項目核心,是安全中心負責人,是別人愿意跟著往前走的人。
而賀承洲站在我身后,我不需要再考慮他到底有幾個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