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宮中第一繡師的我，主動將為皇后繡制鳳袍的機會讓給了一個無名繡娘。

只因前世，受我未婚夫舉薦的李青蕪入宮，號稱針法百年難遇。

我翻遍繡譜才想出的繡樣，她隨手落針，就比我鮮活三分。

所有人都說她是天降奇才，笑話我是個只會死記硬背的蠢貨。

直到皇后冊封大典前夕，我繡好的鳳袍被人剪得稀碎。

李青蕪站出來指認，說親眼看到我損毀鳳袍。

我的未婚夫也為她作證，指責(zé)我此舉是對皇后不敬。

皇后大怒，判處我凌遲酷刑。

行刑的時候，李青蕪附在我耳邊嘲諷：“宋凝，你腦子里想什么，我全都聽得見?！?br>
再睜眼，我回到了未婚夫帶她進宮那日。

這次我沒翻繡譜。

我閉上眼，腦子里開始想喪服的繡法。

1.謝景淵帶著李青蕪走進繡坊時，我正在繡云錦。

“凝兒，這是我表妹李青蕪，繡法高超，我想著讓她在繡坊里謀個差事，你幫忙安排一下?！?br>
聞言，我手里的針猛地扎進指腹。

血珠滴在云錦上，洇開一小片紅。

同樣的人。

同樣的話。

前世，我?guī)退才帕?，把最好的繡架讓給她，把最新的繡譜借給她，把她舉薦到皇后面前。

結(jié)果她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，還反咬我一口，說我損毀鳳袍。

甚至謝景淵也為她作證，指認我心胸狹隘。

皇后信了他們的話。

我被處凌遲極刑。

整整三千六百刀，刀刀見骨。

可最疼的不是刀子。

是她湊在我耳邊說：“宋凝，你腦子里想什么，我全都聽得見。”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她不是天降奇才。

原來她只是偷了我的想法！

可惜，我明白的太晚了。

最后落得個死無全尸的下場。

想到這些，我不由得捏緊了繡針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凝兒？

你怎么了？”

謝景淵伸手要摸我額頭。

我下意識的躲開。

因為我恨不得將這對狗男女扒皮抽筋。

可我也知道，現(xiàn)在不是時候。

強忍住怒氣，我起身笑了笑：“沒事?！?br>
李青蕪也適時上前，朝我福了福身：“青蕪久聞宋姐姐大名，今日得見，三生有幸?！?br>
“以后青蕪就仰仗宋姐姐了。”

她抬頭，露出那人畜無害的笑。

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
我伸手扶起她，笑得溫和：“既是景淵哥哥推薦的人，自然是天資極高?！?br>
“放心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?！?br>
李青蕪彎了彎嘴角。

弧度很小，但我看得分明。

她在笑我蠢，笑我好騙，笑我被人賣了還替人數(shù)錢。

但我也在笑。

因為這次，誰笑到最后，還不一定。

2.在我的幫助下，李青蕪留在了繡坊。

恰逢繡坊需要趕制一批賀禮，其中有一幅百鳥朝鳳的繡屏，是重中之重。

掌事姑姑正發(fā)愁人選之時，李青蕪站了出來：“姑姑，青蕪想試試?！?br>
掌事姑姑皺眉：“這繡屏是要呈給皇后娘娘過目的，你才來三天……讓她試試吧?！?br>
我端著茶盞站在一旁，笑著說：“青蕪妹妹天賦極高，說不定能給咱們一個驚喜。”

掌事姑姑看了我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把繡樣遞給了她。

李青蕪接過繡樣，低眉道了謝，坐到繡架前。

我站在她身后，看著她穿針引線。

心里念頭卻一個接著一個的想。

與前世一樣。

前一秒我想什么。

后一秒她就能繡出什么。

只見她手指翻飛，絲線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樣，鳳凰的尾羽一層一層鋪開，金線壓著朱紅，朱紅襯著翠綠。

不到兩個時辰，一只鳳凰便栩栩如生地落在了絹帛上。

繡坊里的繡娘們都圍了過來。

“天哪，這是怎么繡出來的！”

“你看這羽毛的層次，我學(xué)了二十年都繡不出這種效果！”

“這哪里是凡人的手藝，怕是織女下凡了！”

掌事姑姑捧著那幅繡樣，手都在抖。

“妙，妙??！

老身在宮里三十年了，從沒見過這么好的繡工！”

謝景淵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，站在人群后面，撫掌而笑：“我就說青蕪天賦異稟，你們還不信。”

他走到李青蕪身邊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眼神溫柔得很。

“青蕪，好好干，以后大有可為?！?br>
李青蕪臉一紅，低下了頭。

“表哥過獎了，都是宋姐姐教得好。”

她偏過頭來看我，眼神里滿是感激。

任誰看了都覺得她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姑娘。

但只有我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。

得意。

輕蔑。

還有一點點不耐煩。

但我沒有絲毫的不滿。

我端著茶盞站在角落里，臉上掛著笑。

“青蕪妹妹客氣了，我可沒教什么，都是你自己的本事?！?br>
“我學(xué)了十幾年，還不如你學(xué)三天呢?！?br>
這句話一出，周圍的繡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有幾個平日里就看我不順眼的，已經(jīng)開始小聲嘀咕了。

“宋凝學(xué)了十幾年，還真不如人家三天?！?br>
“首席繡師？

呵呵，占了這么些年位置，也該讓賢了?！?br>
“只會死記硬背罷了，真以為翻幾本繡譜就能成大師了？”

我聽見了，全都聽見了。

但我沒有任何不滿。

她想聽什么，我就給她想什么。

讓她能借著我，爬的更高，更快！

這樣，她才能摔得更慘！

3.李青蕪在繡坊的名聲越來越大。

掌事姑姑都破例讓她越級參與御用繡品的**。

消息傳開，整個繡坊都炸了鍋。

“天降奇才！

真是天降奇才！”

“宋凝學(xué)了十幾年還不如人家?guī)滋?，這就是命?。　?br>
“只會死記硬背的蠢貨，以后這繡坊的首席，怕是要換人了。”

李青蕪被人簇擁著去領(lǐng)新的繡架和絲線，經(jīng)過我身邊時，特意停下來。

“宋姐姐，要不是你幫我進入繡坊，我肯定沒有今天。”

“這份恩情，我記一輩子。”

和前世一樣，她話說的很是好聽。

但我沒了前世聽到這話時的焦慮。

反而很是平靜。

我握住她的手：“青蕪妹妹不必客氣，以后咱們就是姐妹了，有什么不懂的，盡管來問我?！?br>
“我會好好照顧你的?！?br>
我說得很誠懇，笑容溫和，沒有一絲破綻。

李青蕪看著我，眼神頓了頓。

但也只是一瞬。

她松開手，跟著掌事姑姑走了。

我站在廊下目送她離開，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斂。

身邊的貼身丫鬟春桃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姑娘，您對她太好了吧？”

“現(xiàn)在整個繡坊里都說她要取代你了，你還幫她？”

我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春桃急了：“姑娘！

你沒聽見她們背后怎么嚼舌根的？”

“說你不如她，說你是只會死記硬背的廢物！”

“聽見了?！?br>
我淡淡的說道。

“那你還……春桃，有些事我不能說。

但你信我，我心里有數(shù)?！?br>
春桃看著我，眼眶紅了，但也沒有多說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李青蕪越發(fā)出彩。

每次皇后那邊要繡樣，我都主動讓給她，讓她出風(fēng)頭。

每次掌事姑姑考校繡功，我都坐在她旁邊，腦子里清清楚楚地想著每一種針法、每一種配色、每一個她需要的花樣。

平針、套針、滾針、打籽繡。

鳳穿牡丹、喜鵲登梅、五福捧壽。

她想什么，我就給她想什么。

日復(fù)一日。

某日，我去找李青蕪的時候，聽見她房里傳來說話聲。

“等你成了首席繡師，我就找個由頭把婚退了，到時候我娶你?！?br>
是謝景淵。

我的腳步頓住了。

站在拐角處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隨后，房內(nèi)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像是衣服在摩擦。

我站在原地，等聲音停了，才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
“青蕪妹妹，我來給你送些新制的繡譜，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心得。”

我把一本冊子放在桌上，笑得溫柔體貼。

李青蕪接過冊子，歡喜地道了謝。

謝景淵也看著我笑，夸我心善。

若是前世聽到這話，我會覺得開心。

可現(xiàn)在我只覺得惡心。

我回頭看向李青蕪。

看著她把冊子收好，我才松了一口氣。

4.冊封大典前半個月，皇后身邊的管事嬤嬤來了繡坊：“皇后娘娘有旨，冊封大典在即，需要繡一件鳳袍。”

“此事干系重大，須得繡坊最頂尖的手藝?！?br>
掌事姑姑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地面：“繡坊定當全力以赴。”

管事嬤嬤掃了一眼繡坊里的繡娘們，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“宋繡師，你是首席，這差事就交給你了?！?br>
我正要開口，李青蕪突然站了出來。

“嬤嬤，青蕪愿為皇后娘娘效力?！?br>
滿堂皆驚。

管事嬤嬤皺眉：“你是哪個？”

“回嬤嬤，民女李青蕪，入繡坊不足一月?！?br>
“不足一月也敢攬鳳袍的活計？”

李青蕪跪下來，叩了個頭：“民女雖資歷淺，但愿以性命擔(dān)保，定不辱命?！?br>
她抬起頭，眼神里滿是自信。

管事嬤嬤看向我：“宋繡師，你怎么說？”

我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“嬤嬤，青蕪妹妹天賦極高，比我強十倍不止。

這鳳袍，不如就讓她來繡吧?！?br>
掌事姑姑急了：“宋凝！

這是皇后娘**鳳袍！

你讓一個新人……姑姑！”

我按住她的手，說道：“青蕪妹妹的繡功大家有目共睹，我相信她?！?br>
管事嬤嬤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李青蕪，最終點了點頭。

“既然宋繡師推薦，那就試試吧?！?br>
李青蕪叩頭謝恩，起身的時候，偏過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里全是得意。

她湊過來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宋姐姐，謝謝你啊。

等我成了首席，會記得你的好的。”

我也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回了一句。

“不客氣，妹妹應(yīng)得的?！?br>
她微微一怔，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回。

但很快她就笑了，看著我的眼神滿是不屑。

春桃站在我身邊，氣得不輕：“姑娘……”我拍了拍她的手：“沒事?！?br>
畢竟，她得意不了多久了。

5.皇后寢殿內(nèi)，金碧輝煌。

皇后端坐上方，兩側(cè)是幾位嬪妃和命婦，管事嬤嬤和掌事姑姑陪侍在旁。

李青蕪走進來時，殿內(nèi)的目光便齊刷刷落了過去。

“這就是那個天降奇才？

果然年輕?！?br>
“聽說入繡坊不足一月，繡功便已冠絕全坊。”

“宋凝學(xué)了十幾年，還不如人家?guī)滋?，這大概就是天賦吧?！?br>
嬪妃們交頭接耳，贊嘆聲此起彼伏。

李青蕪低著頭，恭恭敬敬地給皇后行禮，面上是一副謙遜模樣。

但我看得分明，她嘴角微微翹起，眼底壓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。

這時，謝景淵站了出來，拱手道：“皇后娘娘，青蕪雖入繡坊日短，但天賦之高，臣平生僅見?！?br>
“不像某些人在首席的位置上坐了幾年，也不過是死記硬背、占了先機罷了?！?br>
他說這話時，目光掃過我，意味深長。

殿內(nèi)的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。

有幸災(zāi)樂禍的，有同情的，更多的是一種得不配位的嫌棄。

我都看到了。

但并不在意。

此時，皇后端起茶盞，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這次的鳳袍便讓李青蕪試試吧?！?br>
“若繡得好，這首席繡師的位置，本宮便給你了?！?br>
聞言，李青蕪立即跪下叩頭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：“多謝娘娘恩典！

青蕪定當竭盡全力！”

她起身后，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宋姐姐，你要不要走近些看看？

也好學(xué)學(xué)，省得以后只會死記硬背?！?br>
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。

我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盤。

她想讓我站在她身邊。

因為離得越近，她聽得越清楚。

但我沒有拒絕，乖巧地走到她身旁站定，唇角含笑：“好，那我也好好學(xué)習(xí)學(xué)習(xí)。”

李青蕪坐到繡架前，穿針引線，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模樣。

我站在一旁，靜靜看著。

然后閉上了眼睛。

正針為生，反針為死。

同樣的鳳形，同樣的尺寸，同樣的紋路走向。

但針法，完全不同。

這次，我想的不是給活人穿的吉服，而是先皇后入殯時穿的那件喪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