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R的聲音，從信號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聽筒里飄出來，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“陸工，你連續(xù)曠工三個月?！?br>“公司按規(guī)定**勞動關系，你有空回來辦一下手續(xù)?！?br>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我在西南山區(qū)做技術援建一整年，所有的考勤都同步給了行政。
那邊連個基站都沒有，我好不容易找個信號點，差點沒滾下懸崖，換來的就是這個？
我沒廢話，連夜跟項目組辦了交接，坐了最早的航班回了城。
出租車停在老宅巷口的時候，天剛亮。
我抬頭，愣在原地。
老宅的朱紅鐵門沒了，換成了亮得晃眼的銅門。
門楣上掛著燙金的“錢氏私享會所”招牌，門邊還貼著**服務員的啟事。
這算怎么回事？
我爸的房子，怎么成會所了？
1
那是我爸陸遠山親手建的房子。
前院是他的星河實驗室，后院是我們住的地方。
他當年親手寫的“求真”木匾，本來掛在實驗室門口的。
我推門進去。
院里原來堆實驗器材的那片空地，如今搭起了涼棚，擺著茶桌和藤椅。
實驗室的落地玻璃被改成了雕花格子窗，里面飄出煮茶的香氣。
“求真”那塊木匾。
它被壓在幾個空酒瓶下面，邊角裂了個大縫。
穿黑西裝的助理快步過來攔我，滿臉都是警惕。
“你誰?。课覀冞@是私人會所，不對外營業(yè)。”
我剛要開口，里面?zhèn)鱽硪魂囆β暋?br>那笑聲，我這輩子都不會聽錯。
林婉。
她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走出來，手里端著個青瓷杯。
杯口有個細小的磕痕。
那是我爸當年拿**科技進步獎的獎品，他生前寶貝得很，連我都不讓碰。
看見我，她臉上沒有半點慌亂，反而揚了揚手里的杯子。
“陸瑤？你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？”
“我和阿澤剛結婚，正準備給你發(fā)請柬呢?！?br>我盯著她手里的杯子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林婉。
我認識了十年的閨蜜。
我去援建之前，特意把家里的鑰匙給了她，讓她幫忙照看老宅。
里面?zhèn)鱽硗闲鹊匕宓穆曇簟?br>我媽趙芝蘭系著圍裙走出來。
她上前兩步，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把我往門外拽。
“瑤瑤你怎么回來了？”
“我不是跟你商量過，你哥結婚要用房，這老宅先過戶給他當婚房加會所嗎？”
我掙開她的手。
她從來沒跟我商量過。
我去援建的這一年，她每次打電話只說家里一切都好，讓我別操心。
鄰居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，對著我指指點點。
“這就是陸家那個跑出去大半年的女兒?。俊?br>“之前就回來鬧過一次，要搶她哥的房子。”
“是啊，聽說她在外面精神都不太正常，可憐**和她哥了?！?br>我沒理那些議論。
我盯著被改造成茶室的實驗室，我眼眶發(fā)酸，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我問：“我爸的實驗室呢？他寫了十幾年的那些技術筆記呢？”
林婉吹了吹杯里的茶，笑得輕描淡寫。
“哦，你說那些舊紙??？”
“上周會所收拾衛(wèi)生，實習生以為是沒用的草稿，全拿去當廢紙賣了?！?br>“剩了幾本我看封面好看，留著當草稿本了?！?br>2
我一夜沒睡。
天剛亮，我就去了星河實驗室現(xiàn)在的辦公地址。
門禁卡刷到第三遍，還是紅燈。
前臺小姑娘抬頭看我，眼神躲躲閃閃的。
“陸工，您已經(jīng)離職了，沒有權限進公司?！?br>我沒跟她廢話，直接往里面走。
我剛好撞見了陸澤——
我那個名義上的哥哥。
他從辦公室出來，脖子上掛著“技術總監(jiān)”的工牌。
看見我，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，但很快就鎮(zhèn)定下來。
他笑了，把一沓文件甩在我面前。
最上面是股權轉(zhuǎn)讓協(xié)議和專利權變更書，落款處赫然簽著我的名字。
那筆跡模仿得幾乎能以假亂真。
他怕我不信，后面還附了一段視頻。
視頻里的女人，長著跟我一模一樣的臉，對著鏡頭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。
“我陸瑤，自愿將星河實驗室所有股權和‘星河計劃’相關專利，全部轉(zhuǎn)讓給我哥哥陸澤?！?br>我去援建的那段時間，山區(qū)信號全斷，連微信消息都發(fā)不出去，我怎么可能錄這種視頻？
是AI換臉。
他們?yōu)榱诉@一天，還真是做足了準備。
陸澤靠在墻上，笑得那叫一個欠揍。
“妹，這都是你出發(fā)前親手簽的，你自己忘了？”
“爸走的時候就說過，家業(yè)要傳給兒子，你一個女孩子，拿著這些也沒用?！?br>他話音剛落，錢志國從他身后的辦公室走了出來。
穿著定制西裝，手上戴著玉扳指。
那我**現(xiàn)任丈夫，我名義上的繼父。
他拍了拍陸澤的肩膀，看著我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“瑤瑤，你也別怪你哥?！?br>“你這一年在外面失聯(lián)，公司總得有人管。”
我沒理他們。
我轉(zhuǎn)身去找HR，我讓她給我一個解釋。
HR把電腦屏幕轉(zhuǎn)到我面前，一封辭職信赫然躺在我的郵箱里。
發(fā)件人是我自己的工作郵箱。
時間戳，剛好是我在山區(qū)參與封閉實驗的那一周。
郵件內(nèi)容寫著我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，自愿放棄所有股權。
“這不是我發(fā)的?！?br>我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。
HR一臉為難。
“陸工，我們也是按流程辦事，而且林總監(jiān)說你精神狀態(tài)不太穩(wěn)定?！?br>“援建期間還失聯(lián)過好幾次，我們也是怕出問題?！?br>精神狀態(tài)不太穩(wěn)定？
我精神狀態(tài)不穩(wěn)定？
我強忍著，不跟她們一般見識。
我轉(zhuǎn)身去找以前的同事，我想讓他們給我做個證。
結果他們看見我就躲。
我聽見茶水間里有人小聲議論：
“就是她啊，聽說有抑郁癥，之前在援建的時候差點跳崖，還是林總監(jiān)去接的她呢。”
“太可怕了，還好她離職了，不然萬一出點事算誰的？”
那些話像針一樣，一根一根扎進我耳朵里。
失聯(lián)？差點跳崖？
我可從來沒聽說過自己有這毛病。
這謠言，怕是早就編好了，就等我回來呢。
我轉(zhuǎn)身去了銀行，查我爸生前留給我的私人賬戶。
里面本來有他留的兩千萬研發(fā)啟動金，夠我做很多事了。
柜員查了半天，抬頭告訴我：
“陸女士，您的賬戶上月已經(jīng)變更了授權**人，現(xiàn)在**人是陸澤。”
“賬戶里的錢呢？”
“大部分都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走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，指甲差點沒掐斷。
兩千萬，說沒就沒了？
我走出銀行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
是我媽打來的。
她的聲音里帶著點不耐煩。
“瑤瑤你別鬧了行不行？”
“**本來就重男輕女，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是你哥的?！?br>“你一個女孩子，拋頭露面搞什么研發(fā)，找個安穩(wěn)工作嫁了不好嗎？”
女孩？嫁人？
媽，你到底是誰的媽？
我沒說話，掛了電話。
我不想跟她吵，因為她已經(jīng)被錢志國**了，吵也沒用。
我去找我爸生前委托的張律師。
我想，那可是我爸最信任的人，應該能幫我。
結果，律所的前臺告訴我：
“張律師上個月已經(jīng)被解聘了，解聘手續(xù)是**趙芝蘭親自來辦的?！?br>我媽親自來辦的？
這是要把我所有的后路全斷了，不給我留一點活路啊。
我站在律所門口，風灌進衣領里，涼得我渾身發(fā)僵。
3
手機響了，我媽讓我回家吃飯。
她說錢志國也在，正好跟我把事情說開。
我回去的時候，一家三口正圍著餐桌吃飯。
桌上擺著我爸以前最愛吃的松鼠桂魚，是錢志國的司機做的。
我媽給我遞了雙筷子，眼神躲躲閃閃的。
“瑤瑤，不是媽偏心，**走了這十年，要不是你錢叔幫襯，我們家早就垮了?！?br>“**就是個書**，一輩子埋在實驗室里，人情世故一點都不懂，留下一堆爛攤子，還不是你錢叔幫我們收拾？”
我攥著筷子沒動。
旁邊，錢志國端著酒杯抿了一口，眼神里帶著報復的快意。
他笑了，笑得陰惻惻的。
“當年陸遠山把我踢出星河實驗室，說我心術不正，不配碰核心技術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“他辛苦一輩子攢下的基業(yè)，他的專利，他的房子，不還是在我手里？”
“這就叫天道輪回。”
我猛地抬頭看他，指尖捏得筷子都變了形。
他接近我媽，娶她，照顧我們家十年，全是為了今天。
就是為了搶我爸的東西。
這頓飯，我沒吃。
我轉(zhuǎn)身回了以前住的小房間，想找找我爸剩下的筆記殘頁，能不能找到一點有用的線索。
翻了半天，原來放筆記的箱子空蕩蕩的。
連我小時候跟我爸的合照都不見了。
什么都沒了。
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，拿出手機想找個人說話，點進本地生活號的推送。
是林婉的直播。
她現(xiàn)在是公司的運營總監(jiān)，平時會直播帶一些公司的文創(chuàng)產(chǎn)品。
今天，她身后的**就是我家老宅的茶室。
她手里舉著我爸那本藍色封皮的技術筆記。
封面上，還有我爸親手寫的“星河計劃草稿”幾個字。
她笑嘻嘻地把筆記舉到鏡頭前，翻了幾頁給觀眾看。
頁面上全是我爸寫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過程，還有他畫的芯片設計圖，一看就是好多年的心血。
彈幕有人問她那是什么。
林婉笑了笑，語氣輕得像在說一堆垃圾。
“哦，這個??？一個老工程師的草稿本，放家里占地方，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公式?！?br>“你們看這頁，寫了個‘失敗第37次’，哈哈哈，這人一輩子都在失敗。”
“所以說，工程師就是書**，還是做運營有前途。”
“你們要是喜歡的話，今天9塊9包郵給大家當福利，當個復古筆記本用也挺好看的?！?br>9塊9？
留著當草稿本？
我盯著屏幕里那本被她晃來晃去的筆記，心疼得直哆嗦。
那是我爸寫了五年的心血，是他臨去世前還在改的草稿，頁腳還有他咳嗽濺上去的血點。
那明明是我爸用命換來的！
你們憑什么？
我指甲掐進掌心里，血珠滲出來，沾到了口袋里的舊鋼筆上。
我沒再看下去，抓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4
林婉的直播間就在老宅的茶室里。
我沖進去的時候，她正舉著那本筆記，對著鏡頭笑盈盈地說要上鏈接。
我已經(jīng)完全顧不上那么多了。
我兩步?jīng)_過去，伸手就把那本筆記搶了過來。
林婉沒防備，被我?guī)У猛笠谎?，狠狠摔在了身后的茶桌上?br>茶具嘩啦啦碎了一地。
她愣了兩秒，隨即紅了眼眶，對著鏡頭哭了起來。
“陸瑤你干什么??？”
“我不就是動了你的舊本子嗎？你至于動手嗎？”
陸澤聽見動靜，從里屋沖了出來，看見林婉摔在地上，他二話沒說，沖過來就狠狠推了我一把。
我沒站穩(wěn)，整個人撞在身后的墻上，后背磕到了凸出的墻角。
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，眼前都黑了。
“陸瑤你瘋了？”
陸澤指著我的鼻子罵，聲音大得直播間的麥克風都爆了音。
“不就是一本破本子嗎？你至于動手打小婉嗎？”
“她還懷著孕你知不知道？”
懷孕？
她是懷著孕，懷的是陸澤的孩子，跟我有什么關系？
我抱著懷里的筆記，沒說話，指尖死死地摸著封面上我爸的字，指腹都在發(fā)顫。
林婉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，她掏出手機就報了警。
“**同志嗎？有人私闖民宅，還動手**，你們快來啊?！?br>沒過十分鐘，**就來了。
不止**，還有公司的法務。
他們說我涉嫌故意傷人，還涉嫌泄露公司商業(yè)機密，要帶我回去調(diào)查。
**銬上來的時候，我看向林婉。
我看見她的嘴角，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。
我沒看錯。
那是得手的笑。
她等的就是這個。
直播切片很快就在網(wǎng)上瘋傳，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。
“瘋女人搶東西動手**，疑似精神狀態(tài)異常。”
“前員工不滿離職大鬧公司，毆打懷孕運營總監(jiān)。”
評論區(qū)罵我的話，像雪片一樣涌來。
“這人是不是有毛病?。恳槐酒票咀又劣诖蛟袐D？”
“聽說她之前就有抑郁癥，公司開除她是對的。”
“心疼林總監(jiān)，怎么攤上這么個前同事?！?br>我坐在***的問詢室里，懷里還緊緊抱著那本搶回來的筆記。
**問我話，我一句話也沒答。
我看著筆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，淚眼模糊。
爸，你教教我，我到底該怎么辦？
我怎么就落到了這個地步？
問詢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一個穿深色西裝的老先生走了進來。
頭發(fā)花白，背脊挺得筆直，手里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他戴著金絲眼鏡，鏡片后面的眼神沉沉的，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分量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有急著說話，而是先轉(zhuǎn)向了正在做筆錄的**。
“你好，我是遠山信托的陳維宗，也是陸遠山先生遺囑的執(zhí)行人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