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幼被漠北王收為義女，十二歲便代父統(tǒng)率三十六城兵馬。

回中原沈家認(rèn)祖歸宗時，我本想見識下世家女子宅斗的手段。

可回府一月，簡直無聊透頂。

第一日，養(yǎng)在府中的假千金把正院讓給我，主動搬去了偏房。

第三日，嫡兄親手替我研墨，連茶都要試過溫涼才給我。

第七日，爹娘直接把府中田莊鋪面的地契全塞進(jìn)我妝*。

在漠北十幾年，我只信一條規(guī)矩：

無事獻(xiàn)殷勤，非奸即盜。

我連夜修書一封，快馬送往漠北：

"父汗，三日內(nèi)，我要京中沈氏的所有底細(xì)。"

三日后，看著密報，我看得咬碎了牙。

原來沈家因得罪太后母族鄭氏，在京城勛貴圈被踩進(jìn)了泥里。

宮宴上，我的親生爹娘只坐在末席，被鄭老太君當(dāng)眾訓(xùn)斥：

"什么門第？給我家丫鬟讓座倒差不多。"

官學(xué)里，嫡兄與假千金也被鄭家嫡孫日日折辱。

"沈家的東西也配讀書？你爹見了我爹，都得磕三個響頭。"

我在漠北縱馬橫刀，我的至親竟在中原伏低做小。

中原皇室對漠北鐵騎尚需退避三分，區(qū)區(qū)外戚，竟敢如此行事？

本公主可不慣這毛病。

......

“驚雀妹妹這身裙子的料子，瞧著倒是眼生。”

長公主府的賞菊宴上，鄭飛絮端起青瓷茶盞。

她眉眼溫和，語氣輕柔得像是在關(guān)懷自家人。

“京城風(fēng)沙大，妹妹剛從鄉(xiāng)野回來，怕是不懂保養(yǎng)?！?br>
“這蜀錦雖好，穿在妹妹身上，到底還是顯得粗糙了些?！?br>
涼亭里立刻響起一陣附和的低笑。

我坐在角落的石凳上，捏著茶盞的邊緣。

這是我回京后第一次露面。

沈家父母不敢讓我見人，生怕我沖撞了貴人。

今日是嫡兄沈青蒼和假千金沈初弦苦苦哀求，才帶我出來透氣。

沈初弦臉色瞬間白了。

她立刻站起身，擋在我面前。

“鄭姐姐，我姐姐的衣裳是母親親自挑的?！?br>
“若是不合規(guī)矩，我替姐姐向您賠罪。”

她明明雙腿都在打顫，卻還是死死護(hù)著我。

鄭飛絮放下茶盞，嘆了口氣。

“初弦，我不過是教導(dǎo)妹妹幾句京城的規(guī)矩，你緊張什么？”

“女人活在世上本就不易，我這是心疼她?！?br>
“你這樣護(hù)著，倒顯得我這個做姐姐的不近人情了?！?br>
她身旁的貴女們紛紛掩唇輕笑。

“就是，飛絮姐姐可是出了名的心善?！?br>
“沈家這門第，能得飛絮姐姐指點(diǎn)，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?！?br>
我垂下眼，強(qiáng)行壓住把茶水潑她臉上的沖動。

沈青蒼從亭外快步走來。

他擋在我和沈初弦身前，拱手行了個極其標(biāo)準(zhǔn)的禮。

“鄭小姐教訓(xùn)得是?！?br>
“驚雀剛回府，禮數(shù)不周，全是我這做兄長的錯?！?br>
鄭飛絮微微一笑，沒有說話。

亭外的小徑上，走來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男子。

太后親侄孫，鄭家嫡長孫鄭麟閣。

他手里盤著兩枚玉膽，步伐閑適。

“青蒼也在啊?！?br>
鄭麟閣目光掃過我們，眼神悲憫又寬容。

“正好，我這鞋底沾了些泥?！?br>
“你向來心細(xì)，替我擦擦吧?！?br>
他語氣溫和，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周圍的談笑聲瞬間停了。

所有人都在看沈青蒼。

沈青蒼脊背僵了一下。

他垂在身側(cè)的手瞬間握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我猛地站起身。

沈初弦卻一把抱住我的胳膊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她拼命對我搖頭。

沈青蒼深吸了一口氣。

他竟然撩起下擺，緩緩蹲了下去。

他從懷里掏出干凈的素帕，去擦鄭麟閣靴子上的泥點(diǎn)。

我腦子里的弦“錚”地斷了。

在漠北，我的兄長若是被人這般折辱，我早拔刀剁了對方的腳。

我甩開沈初弦的手，一步跨到沈青蒼身邊。

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將他硬生生拽了起來。

“你沒有骨頭嗎？”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
沈青蒼不敢看我。

鄭麟閣停下盤玉膽的動作。

他上下打量著我，嘴角勾起一抹包容的笑。

“這位便是沈家剛尋回來的真千金吧？”

“果然是在外頭長大的，性子直爽，不拘小節(jié)?！?br>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沈青蒼，語氣越發(fā)溫柔。

“青蒼，你這妹妹還要多加管教啊?！?br>
“若是沖撞了旁人，我還能替你兜著。”

“若是驚擾了太后，你們沈家可擔(dān)不起?！?br>
他句句不帶臟字，卻字字都在往沈家脖子上套鎖鏈。

沈青蒼臉色鐵青，將我拉到身后。

“鄭公子教訓(xùn)得是，回去我定當(dāng)嚴(yán)加管教?！?br>
鄭麟閣笑著搖搖頭，從腰間解下一塊成色斑駁的玉佩。

“初次見面，這塊玉便賞給驚雀妹妹把玩吧?！?br>
“這玉有瑕疵，配妹妹這鄉(xiāng)野出身，正合適。”

他將玉佩遞到我面前。

我盯著他那只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手。

我沒有接。

“怎么？”鄭麟閣微笑著問，“妹妹覺得少？”

沈青蒼急忙替我接過玉佩。

“多謝鄭公子賞賜?！?br>
鄭麟閣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他轉(zhuǎn)身看向鄭飛絮，語氣寵溺。

“飛絮，起風(fēng)了，莫要和不懂規(guī)矩的人多費(fèi)口舌?！?br>
鄭飛絮站起身，由丫鬟扶著。

她路過我身邊時，悲憫地嘆了口氣。

“妹妹，女孩子家還是要學(xué)會服軟。”

“你這樣刺猬似的，以后怎么在京城立足呢？”

他們兄妹倆在一群人的簇?fù)硐?，悠然離去。

涼亭里只剩下我們?nèi)恕?br>
沈青蒼看著手里的玉佩，苦笑了一聲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輕聲對我說：“驚雀，讓你受委屈了?！?br>
我冷冷看著他。

“為什么要擦？”

沈青蒼閉上眼。

“沈家如今在朝堂步履維艱，父親的折子被壓了三個月?！?br>
“若是得罪了他，父親連明日的早朝都站不穩(wěn)。”

沈初弦在一旁偷偷抹眼淚。

她拉著我的袖子，聲音哽咽。

“姐姐，別怪哥哥，都是為了我們?！?br>
我看著他們低頭順目的樣子，心口像堵了一塊巨石。

漠北的狼群，從來不會因?yàn)楂C物下跪就放棄撕咬。

我將那塊玉佩從沈青蒼手里抽出來。

手指一用力。

“咔嚓”一聲，劣質(zhì)的玉佩在掌心碎成兩半。

我將碎玉扔進(jìn)旁邊的池塘里。

沈青蒼嚇了一跳。

“這塊破石頭，我嫌臟?！?br>
我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