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鼎認主，絕脈生變
藥王谷雜役院的空氣里，總熬著一股子散不開的苦味。
蹲在青石階下，顧修手里死死攥著把枯黃的斷腸草。草葉邊緣長滿細小的鋸齒，割在掌心，留下幾道滲血的口子。
手上的傷他根本沒管，兩根手指捏住草根用力的扯。連帶著一截帶毒的黑泥，整根剝的干干凈凈。
這就是他今天的活計。完不成，晚上連那半個糙米窩頭都領不到。胃里正翻騰著酸水，一陣陣往上頂。絞痛順著神經(jīng)，蔓延的到處都是。
三天前的青石村仙門測試，測靈石灰暗無光。那個白胡子仙長居高臨下，直接宣判：經(jīng)脈閉塞，此生無緣大道。
從那一刻起，全村人的笑臉全變了。大伯一腳踹翻他父親留下的靈牌，表哥顧強更是直接把他推下后山的萬丈懸崖。那句“廢物就別浪費村里的口糧”，到現(xiàn)在還死死刻在顧修的骨頭縫里。
懸崖底下沒見著死神，就只有一尊砸破他腦袋的青銅鼎，再就是被路過的藥王谷采藥人撿回來的這條賤命。
一陣腳步聲從回廊轉角傳過來。很輕，踩在落葉上，只有格外細微的沙沙聲。
手上的動作猛的頓住。顧修低著頭，視線死死盯著身前三寸的青石板。一雙白底黑面的千層底布鞋停在視線邊緣，鞋面上，繡著一朵暗紅的靈芝。
孫長老來了。
“修兒......”聲音溫和，透著長輩的慈祥。
顧修順勢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。雙手貼著褲縫，腰背微微往下壓：“長老?！?br>枯瘦的手掌伸過來，搭在顧修手腕上，指尖沒有半點溫度。
呼吸平穩(wěn)的挑不出毛病，顧修任由那兩根冰涼手指按住脈門。一股格外陰寒的氣息順著手腕鉆進皮膚。這股氣息沒順著經(jīng)脈走，專門挑血肉最薄弱的地方往里鉆。
皮肉底下，那條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的紅線，又往前長的半寸?，F(xiàn)在距離心臟，就剩下三指的距離。
這是一門抽血煉髓的邪術。也是顧修用半個月時間旁敲側擊，再搭上偷聽雜役院老人醉話，才拼湊出來的真相。孫長**本不是在給他調理閉塞的經(jīng)脈。這老東西是在把他當個人形藥罐，用陰氣催化他體內殘存的童子精血。等紅線鉆進心臟，就是開爐取藥的日子。
收回手指，孫長老滿意的點了點頭：“你這經(jīng)脈堵的死，氣血倒是一天天旺盛起來了。為師給你配的藥，可有按時吃？？”
抬起頭，顧修臉上掛著感激的笑，眼角適時的擠出一點水光：“長老大恩，弟子每天子時都按時服用。就是......就是每次吃完，心口總有些麻*。”
捻了捻下巴上的幾根稀疏胡須，孫長老笑道：“那是藥力在化解你堵塞的經(jīng)脈。麻*是好事，說明藥效到了?！?br>話音剛落，一個黑木小瓶從孫長老袖口里摸出來，瓶口用黃泥封著。
“這是下半月的藥，一共三顆，三天一顆。吃完這三顆，你的經(jīng)脈就能通開一道縫隙。到時候，為師親自教你引氣入體?！?br>黑木瓶遞到半空。
雙手接過來，指尖碰到瓶身的一下，一股刺骨寒意直透掌心。顧修小心的把瓶子揣進懷里，貼著肉放好，恭敬道：“弟子絕不辜負長老栽培?。〉鹊茏右龤馊塍w，一定結草銜環(huán)報答長老?。　?br>拍了拍顧修的肩膀：“好孩子，去忙吧?！?br>白底黑面的布鞋轉了個方向，腳步聲逐漸走遠。
重新蹲下身，顧修雙手捏住一把斷腸草用力的扯。黑泥濺在臉上，他也沒去擦。
懷里的黑木瓶硬邦邦的，直硌肋骨。
三天一顆......一共三顆。也就是說，他最多還有九天的命。
九天后紅線入心。他就會變成一具干癟藥渣，扔進后山的化骨池里頭。
一陣冷風吹過雜役院，顧修打了個寒顫。地上的毒草根被他攏在一起裝進背簍。站起身，拖著步子往后院的柴房走。
柴房是他的住處。木門已經(jīng)腐朽一大半，風一吹就咯吱作響。
推開門，屋里彌漫著一股子霉味。墻角堆著幾捆干柴，中間空出一小塊地方，鋪著一層發(fā)黑的稻草。這就是他的床。
關上門，顧修搬起塊石頭死死頂在門后頭。
走到稻草鋪前盤腿坐下，他伸手入懷，掏出那個黑木小瓶。
拔掉黃泥封口，一股濃烈腥甜味一下沖進鼻腔。那根本不是藥香。那是血腥味混著某種腐肉的氣息。
攤開掌心，瓶口傾斜。一顆暗紅的藥丸滾落出來。藥丸只有黃豆大小，表面坑坑洼洼，布滿細小的孔洞。
這是一顆毒藥，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盯著藥丸，顧修手指探進貼身的布兜里，摸索片刻，掏出個拳頭大小的青銅物件。
這是一個三足兩耳的圓鼎。鼎身布滿銅綠，刻著些扭曲古怪的紋路。
被表哥推下懸崖時，他腦袋磕在一塊突起的巖石上。巖石碎裂，里頭掉出來的就是這東西。沾了他的血，這鼎就一直貼身跟著。
就在半個月前，他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。這鼎在月光下，竟然會發(fā)生奇妙的變化。
抬頭看了一眼柴房那扇破了個洞的窗戶。天還沒黑，必須等到晚上。
青銅鼎跟藥丸被他一起塞回懷里?？吭趬ι希]上眼睛。
胃里的絞痛還在繼續(xù)。他用手死死按住肚子，強迫自己睡覺。保存體力，是活下去的第一步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柴房外頭，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二更天了......
猛的睜開眼??！柴房里漆黑一片，就只有窗戶破洞處漏進來一束慘白月光。
輕手輕腳的爬起來，他走到門邊檢查了下頂門石。確認沒松動，這才重新回到窗下。
拿出青銅鼎，穩(wěn)穩(wěn)放在那束月光正下方。
鼎身碰到月光的一下，表面的銅綠立刻泛起一層微弱熒光。那些扭曲的紋路，竟然開始緩緩的游動。
屏住呼吸，顧修雙眼死死盯著鼎口。
空氣里的溫度開始下降。月光似乎被某種力量牽引，化作一絲絲銀色絲線，鉆進鼎內。
這過程太慢了。每一秒對顧修來說都是煎熬。雜役院里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，都能讓他后背驚出一層冷汗。
要是被巡夜弟子發(fā)現(xiàn)柴房里有異象，他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。
半個時辰過去......
鼎口深處，終于慢慢凝聚出一滴乳白液體。只有露水大小，卻散發(fā)著一股子格外純粹的清香。
這是歲月靈液。
立刻拿出那顆暗紅藥丸，顧修小心翼翼的放進鼎內。
藥丸碰到乳白液體的一下。沒聲音，也沒光影。
暗紅的藥丸表面開始飛快剝落。那些坑坑洼洼的孔洞里，流出黑色腥臭膿液。這膿液剛一出來，就被青銅鼎內壁強行吸收，化作飛灰。
片刻后。
鼎底就剩下一顆比綠豆還小一圈的紅色藥丸。表面光滑圓潤，那股子腥甜味完全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淡淡血氣。
這就是剝離毒素跟催化劑后，最純粹的氣血精華。
捏起這顆縮水的藥丸，顧修沒有半點猶豫，直接扔進嘴里一口吞下。
藥丸入腹。
沒帶來任何溫暖感覺。反倒是一股子撕裂般的劇痛，猛的從胃部炸開！！
死死咬住手背，牙齒咬破皮膚。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，顧修愣是不敢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強大的氣血之力，在閉塞的經(jīng)脈里橫沖直撞。那些堵塞的經(jīng)脈壁，在這股子暴力的沖刷下，發(fā)出細微斷裂聲。
劇痛持續(xù)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。
渾身被冷汗浸透，稻草鋪上留下個人形的水印。
松開咬著手背的牙齒，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，低頭看向自己手腕。
皮肉之下，那條紅線停止蔓延。不僅如此，在純粹氣血的沖刷下，紅線的顏色變淡一分，甚至往后退的半寸。
有效??！
手指攥緊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咔咔的響聲。
這半個月來，他每天用青銅鼎提純那些帶劇毒的廢渣藥丸，一點點積累氣血。到現(xiàn)在，他的肉身力量已經(jīng)超出普通凡人的極限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全身肌肉一下繃緊??！顧修一把抓起地上的青銅鼎塞進懷里。
腳步聲，停在柴房門外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