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區(qū)東頭，天還沒亮透，那排門面房里，就有一家亮了燈。
曾文光正蹲在門口生煤爐，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扇，青煙順著街面飄出去老遠。
他嘴里叼著根沒點著的煙，眼睛被煙熏得瞇起來，但手上的動作不停，扇子的節(jié)奏穩(wěn)得可憐。
屋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，在屋外面也聽得到。
那是李桂琴在里面揉面，因為手勁大，案板被按得咯吱咯吱響。
面團在她掌心里翻過來覆過去，摔在案板上發(fā)出沉悶的嘭嘭聲。
屋里的響聲弄醒了房間里的曾文遠，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裂縫，心里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看了好一會，這才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。
他從房間里面走出來時，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，眼睛半睜不睜。
他個頭不算矮，整個人看著有點縮，肩膀微微往前塌。
他看到父母都在忙了，趕緊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，就那么接了一捧涼水往臉上潑。
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(lǐng)上，他打了個激靈，才算徹底醒了。
李桂琴回頭看見他站那兒發(fā)呆，臉上還有水珠滴著，氣就不打一處來。
她把面團翻了個面，啪地摔在案板上，說老三樣：“起得晚、動作慢、喊三聲應(yīng)一聲。你這孩子，干啥啥不行，你爹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都能一個人撐起這個店了?！?br>這差不多是李桂琴的口頭禪了，每次都用這老三樣說教曾文遠。
曾文遠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，但他性格內(nèi)向，不善言辭，終究是沒吭聲。
他默默地從墻上取圍裙系上。
這圍裙已經(jīng)很舊了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看得出家境并不富裕。
尤其那系帶，被他那節(jié)儉又心靈手巧的母親縫了又縫，打了兩個死結(jié)，仿佛也捆住了他的人生。
他走到蒸籠那邊幫忙端屜子，手剛碰到籠邊就被燙了一下，嘶了一聲縮回來，捏了捏耳垂。
他從小被燙就這個反應(yīng)，**說這是笨人才有的習(xí)慣，聰明人被燙一次就知道戴手套。
雖然**說了很多次，可他總是忘記。
李桂琴拿圍裙擦手，看著他的眼神又氣又心疼。
“你看你，端個蒸籠都能燙著 你這孩子，腦子不開竅，嘴又笨，以后可咋整。”
李桂琴話中雖是埋怨，可不難聽出她對自己兒子未來的擔(dān)憂。
正說著，門口棉簾子一掀，進來個胖胖的老**。
是這條街上的王嬸，每天早上雷打不動來買油條。
王嬸一邊掏錢一邊拿眼睛往曾文遠身上掃，那眼神帶著幾分打量幾分惋惜。
她說：“文遠啊，昨兒個我聽說你又去相親了？”
曾文遠正往塑料袋里撿窩頭，手頓了一下，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王嬸接過找零，嘴一撇：“不是嬸子說你，你都二十六了，相了多少回親了，上回那個姑娘本來聊得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就黃了，你說你能干點啥。你這孩子人實在，但是腦子不活絡(luò)，嘴也笨，得找個機靈媳婦兒，將來生個聰明娃娃，改良改良你們老曾家這品種?！?br>王嬸說這話不知是好心，還是挖苦曾文遠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曾文遠沒有接話，還是繼續(xù)撿窩頭。
可聽到王嬸話的李桂琴臉上就有點掛不住，但還是賠著笑說：“王嬸你這話說的，找對象的事哪能強求?！?br>李桂琴嘴上嫌棄兒子，但心中可不愿別人說自己兒子，只能陪笑回一句。
曾文光在門口也接了一句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文遠老實，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就行。”
王嬸聽見李桂琴和曾文光的回答，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刀：“話我擱這兒了，你們自己琢磨，文遠，加把勁兒啊?！?br>簾子落下，店里又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。
李桂琴嘆了口氣繼續(xù)揉面，手上的力道比剛才更重了些。
曾文遠低頭把窩頭一個個撿進塑料袋里，整整齊齊碼好，動作很慢，看不出來王嬸的話對他有什么影響。
其實，他心里是有想法的。
王嬸那些話他從十幾歲聽到現(xiàn)在，腦子不靈光、嘴笨、不開竅，這些話他都聽習(xí)慣了。
但習(xí)慣是一回事，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。
他不覺得自己笨到那份上，他只是反應(yīng)慢，遇事要想很久，等他想明白了，別人已經(jīng)翻篇了。
至于結(jié)婚，然后生個聰明的孩子也不是沒想過。
只是，每次想到這個腦子里總會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閃過。
那是高中時候的事了。
班上有個女生叫喻青，長得好，成績更好，家里開著大公司，每天有轎車接送。
她坐在正數(shù)第二排，他坐倒數(shù)第三排，中間隔了七八個人，卻像隔了一條銀河。
他每天早上吃從家里帶的饅頭夾咸菜，她吃的是家里保姆送來的精致飯盒。
三年時間他們可能連一句話都沒說過，但他就是記得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的弧度，記得她回答問題時自信的樣子，記得她走過走廊時裙擺輕輕飄起來的樣子。
他清晰地記得，高二那年運動會，當(dāng)他跑完三千米，感覺肺里像著了火一樣，蹲在操場邊狼狽地嘔吐時，她，那個像百合花一樣純潔的女孩，竟遞來了一瓶水。
那瓶水，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瓶水，更是照進他灰暗青春里的一束光。
那聲“你沒事吧”，至今仍在他耳邊回響。
當(dāng)時他整個人是懵的，憋了半天才說出沒事兩個字。
見他懵懵的，她笑了一下就走了。
或許她早就忘了。
不過就這一件事，他記了這么多年。
那時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偷偷看她，不過看著他們之間的差距，心中那滋味……
曾文遠把最后一袋窩頭碼好直起腰，偷偷嘆了口氣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直記著這些，可能就是因為那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亮眼的人吧。
至于相親失敗，他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只記得每次都不了了之，媒人那邊傳話來說姑娘覺得不太合適，他也懶得追問哪里不合適。
反正他這條件，被拒絕是正常的，不被拒絕才奇怪。
六點半，店門正式拉開。
街上的人涌進來，買包子的、買油條的、買豆?jié){的，把小小的店堂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
曾文遠站在蒸籠后面，一邊收錢一邊遞東西，忙得頭都抬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