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。
蘇塵站在青云宗山門前，仰頭望著那塊刻著“青云”二字的石碑，石碑上的字跡依舊清晰，三年前他被廢去靈脈的那天，血濺上去染紅了半邊，后來被新刻的痕跡覆蓋，如今只剩一道淡淡的暗痕藏在筆畫的拐角里。
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。
掌心紋路雜亂，經(jīng)脈斷口處粗糙不平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的布帛。丹田里那團殘存的靈脈碎片此刻安靜得像一塊死鐵，三年了，他從一個廢物重新爬回來，靠的就是這塊死鐵里藏著的絕脈種子。
山門兩側(cè)的守衛(wèi)弟子換了一批新面孔，不認識他。其中一個年輕弟子掃了他一眼，見他衣著簡樸、氣機平平，隨口道：“今日不是開山收徒的日子，你來做什么？”
蘇塵沒答話。
他抬手，指尖對準了護山大陣的方向。
那層透明的靈光屏障籠罩著整座青**，看上去波光粼粼，像一面巨大的水幕垂在天際。三年前玄機真人當著他的面，把從他體內(nèi)剝離的主脈碎片煉進了這座大陣的陣眼中，作為**山門的核心。那時候玄機說：“你靈脈駁雜，留之無用，不如為宗門做最后一樁貢獻。”
蘇塵當時渾身是血，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現(xiàn)在他回來了。
指尖觸碰陣壁的瞬間，靈光屏障劇烈震顫起來。那個年輕守衛(wèi)臉色驟變，厲喝一聲：“你干什么——”話音未落，蘇塵已經(jīng)收回手，五指握拳，一拳砸在陣壁的正中央。
咔嚓。
裂紋從他落拳的地方蔓延開來，像蛛網(wǎng)一樣爬滿整片陣壁。蘇塵的第二拳接踵而至，這一拳他用的是丹田里那團絕脈碎片的力量——墨老叫它“逆脈之意”，說白了就是把斷掉的經(jīng)脈當成新的回路，讓靈氣在斷裂處逆行運轉(zhuǎn)，反而比完整的經(jīng)脈爆發(fā)出更兇悍的力量。
陣壁碎了一**。
山門里傳來急促的鐘鳴聲，三長兩短，那是大陣受襲的警報。守衛(wèi)弟子跌跌撞撞跑回去報信，蘇塵沒有攔他，他站在原地等，等這座山的反應(yīng)，等那些該來的人。
一個中年修士從山道盡頭掠來，腳下踩著一柄青色飛劍，落在山門前時帶起一陣疾風。蘇塵認得他，守山長老吳道川，三年前就是他按著蘇塵的肩膀，讓玄機真人動手斷脈的。
吳道川看清來人的臉，瞳孔猛地一縮：“蘇塵？”
“吳長老還記得我?！?a href="/tag/s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塵平靜地說。
吳道川臉色變了幾變，目光飛快地掃過他全身，像是在確認什么?！澳阍趺纯赡苓€活著？”他的語氣里沒有驚喜，只有不加掩飾的警惕，“你的靈脈被廢了，資質(zhì)盡毀，連普通農(nóng)夫都不如，你憑什么打碎護山大陣？”
蘇塵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。
他體內(nèi)的靈氣順著斷裂的經(jīng)脈逆行一圈，五指間凝出一團淡金色的光暈。這不是普通的靈氣，而是從絕脈中擠壓出來的逆脈之力，顏色比正常靈氣要深，近乎琥珀，在掌心跳動時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。
吳道川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脫口而出，“你的主脈被玄機掌門親自斬斷，斷口處還施了封禁術(shù)，你不可能運轉(zhuǎn)靈氣——”
“封禁術(shù)?！?a href="/tag/s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塵重復了這三個字，笑了，“你說的封禁術(shù)，是第一道劍痕往左偏了三分，還是第二道封印發(fā)黑是因為摻了別人的血？”
吳道川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，手指按上了劍柄。蘇塵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當年那場斷脈儀式，吳道川是唯一的幫手，玄機真人的每一劍、每一道封禁，他都親眼看著、親手遞過工具?，F(xiàn)在蘇塵把他的手法說得一清二楚，說明什么？說明蘇塵已經(jīng)從某個地方得到了破解封禁的方法。
“誰教你的？”吳道川壓低聲音問。
蘇塵沒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碎開的陣壁碎片在他腳下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吳道川拔劍出鞘，劍光如匹練，直刺蘇塵的咽喉。這一劍沒有留手，劍鋒上帶著青色的劍芒，是青云宗正宗的《青云劍訣》第三式，蘇塵記得很清楚，他當年練這一式練了整整三個月，劍鋒總是偏上兩寸。
吳道川這一劍也偏了上兩寸。
蘇塵側(cè)身讓過劍鋒，左手扣住劍脊，右手一掌拍在吳道川胸口。掌力不大，但逆脈之力順著掌心侵入對方經(jīng)脈，像一把生銹的刀在血肉里攪動。吳道川悶哼一聲，劍脫了手，整個人往后跌出去，撞在碎裂的陣壁上。
他咳嗽著爬起來，嘴角帶血，死死盯著蘇塵的眼睛。
“你回來的不是時候。”吳道川咬著牙說，“掌門在閉關(guān)，你就算打破大陣也找不到他。”
“我不是來找他的?！?a href="/tag/s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塵說。
他越過吳道川，直接往山門里走。守衛(wèi)弟子們握著劍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沒人敢攔。剛才那一幕他們都看見了，一個被廢了靈脈的廢物，一掌打傷了守山長老，這跟傳說中的故事對不上，誰也不想當?shù)诙€被拍飛的。
蘇塵走得不快，步伐很穩(wěn)。
他穿過山門，沿著青石臺階往上走，每一步都踩在記憶里。三年前他被拖出山門的時候，臺階上的青苔被血染成了暗褐色，后來下了幾場雨就沖干凈了，現(xiàn)在連痕跡都找不到了。
護山大陣的陣眼在主峰半山腰的**上。
蘇塵到的時候，**周圍已經(jīng)站了十幾個守陣弟子，領(lǐng)頭的是一名須發(fā)皆白的老陣師，手里拿著一面刻滿符紋的銅鏡，正在修復陣眼的裂痕?？吹?a href="/tag/s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塵，老陣師的手一抖，銅鏡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進來的？”老陣師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蘇塵沒跟他廢話，直接走向**正中央的石臺。石臺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透明晶石，晶石內(nèi)部有一條金色的脈絡(luò)，像沉睡的龍蜷縮在里面。那就是他的主脈碎片，三年前玄機真人當著他的面挖出來，煉進了陣眼里，作為**整座護山大陣的核心。
他伸手去拿。
老陣師大喝一聲：“攔住他！”
十幾個守陣弟子同時出手，劍光、符咒、陣法禁制一起朝他轟來。蘇塵站在原地沒動，右手繼續(xù)伸向那塊晶石，左手隨手一揮，逆脈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面淡金色的氣墻，把所有攻擊盡數(shù)擋下。
他的手觸到了晶石。
冰涼。
隨即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——晶石表面的觸感不對，太光滑了，而且重量也不對，像是一塊空殼。蘇塵握緊晶石用力一捏，咔嚓一聲脆響，晶石碎成粉末，從指縫里簌簌落下。
沒有主脈碎片。
里面是空的。
攤開的掌心里只剩下幾片透明的碎屑，落在陽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。周圍的人都愣住了，老陣師更是滿臉不可思議，沖過來扒開碎渣查看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不可能?！崩详噹熰溃瓣囇酆诵囊恢痹谶@里，沒人動過——”
蘇塵沒聽他說話。
他的目光落在碎渣下面露出的一樣東西上——石臺底部刻著一道劍痕，劍痕很深，從石臺邊緣一直延伸到正中央，像是有誰用劍在這里狠狠地劃了一刀。血跡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滲進石頭的紋理里，在陽光下呈現(xiàn)出暗沉的紅褐色。
帶血的劍痕。
蘇塵蹲下身，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劍痕的邊緣。血跡是干的，但痕跡很新，不超過三天。也就是說，三天前有人來過這里，拿起陣眼中的主脈碎片，然后留下了這道劍痕。
誰做的？
他抬頭看向老陣師，老陣師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眼神里全是恐懼。那不是對一個入侵者的恐懼，而是對某件事已經(jīng)發(fā)生、自己卻無法阻止的恐懼。
“她知道?！?a href="/tag/s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塵低聲說。
老陣師猛地抬頭：“誰？”
蘇塵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轉(zhuǎn)身往山下走。身后傳來老陣師焦急的聲音：“你站?。∧惆殃囇鄞蛩榱?，護山大陣怎么辦——”
“碎了的東西，”蘇塵頭也不回地說，“從來不是我打碎的?！?br>他沿著石階往下走，腦子里轉(zhuǎn)著剛才看到的畫面。主脈碎片被提前取走，帶血的劍痕，不超過三天的時間點。墨老說過，絕脈的鑄煉需要完整的碎片才能開啟第二階段，如果碎片被別人拿走了，那他的路就斷在這里了。
走出山門時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。
對面崖壁上站著一個女人，穿著青白色的長裙，腰間佩著一柄窄劍，長發(fā)被山風吹起來，露出冷若冰霜的臉。柳清瑤，他的師姐，三年前那個拼死擋在斷脈臺上的女人。
她沒說話。
蘇塵也沒說。
兩個人隔著山門前的碎石地相望，風把地上的枯葉卷起來，打著旋兒從他們中間飛過去。柳清瑤忽然垂了一下眼簾，像是做了什么決定，從袖口里摸出一塊染血的碎玉，朝蘇塵扔了過來。
蘇塵接住，低頭看。
碎玉上刻著巴掌大的圖案，像是一張地圖，邊緣有暗紅色的血跡。玉的質(zhì)地很普通，不是值錢的東西，但上面的圖案他認得——那是落日城的城郊地形圖，右下角畫著一個圈，圈旁邊標了三個字。
地下拍賣行。
他抬起頭，柳清瑤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，青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崖壁后面的云霧里。風里傳來她淡淡的聲音，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他聽的。
“你要的東西，在落日城地下拍賣行?！?br>蘇塵握緊那塊碎玉，碎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低頭又看了一眼石板上干涸的血痕，忽然想起吳道川說他回來的不是時候。也許真的不是時候，但石頭上的劍痕和柳清瑤的出現(xiàn)，已經(jīng)讓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這天上的云，三年前就開始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