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沈戈走到隊列前頭,沒有站到高處去,就站在平地上。他的目光掃過面前這幾排人臉——田大柱端著他的弩,弩弦是新?lián)Q的,繃得緊緊的;阿兀牽著青驄馬站在隊列最邊上,馬背上掛了兩壺箭;老馬腰間別著一把剁骨刀,刀刃上還沾著昨晚做飯時留下的油漬,他沒擦。大多數(shù)人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,是沉。那種壓住了、憋久了、終于等到這一刻的沉。
“昨晚該說的都說了?!鄙蚋觊_口了,聲音不高,但操場太安靜了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今天進大營,只抓人不**。柳子昂,柳福,寶通錢莊的掌柜,郡城官倉的倉監(jiān)——名單上的人,一個不能跑。拿下了,連夜審,審完了連人帶賬冊送郡城。都聽明白沒有?”
“明白。”聲音不齊,但沉。
沈戈轉身往營門口走。他的青驄馬由阿兀牽著,馬鐙擦得锃亮。走到營門口時他停了一步,抬頭看了看箭樓上那面破旗。然后翻身上馬,輕輕一夾馬肚。青驄馬邁開蹄子,踩著碎石路面小跑起來。身后四百多號人列隊跟上,腳步聲整齊而沉悶,在黎明前最暗的這一刻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。老拐在馬隊后頭押著糧車——糧車不是用來運糧的,是給那些被抓的人準備的。十幾輛糧車排成一串,車轱轆碾過碎石路面,嘎吱嘎吱響。
東邊的天際線正在從鉛灰變成青灰,蒼脊山脈的輪廓在晨光里慢慢顯現(xiàn)出來,山脊線上的雪還沒化完,泛著冷冷的白光。沈戈策馬走在前頭,一只手攥著韁繩,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。手指沒有敲,只是搭著。他跟這把刀已經(jīng)很熟了——它的重心在哪里,哪個豁口在砍什么角度的時候會卡住,刀柄上的皮繩什么時候該換新的。他在腦子里過著今天要抓的人的臉——柳子昂的臉,柳福的臉,還有那些他沒見過的臉,藏在賬冊里的名字,馬上要從紙面上變成立在面前的人了。
朔方大營的營門已經(jīng)看得見了。營門還關著,哨塔上有燈火在晃動。沈戈沒有減速,青驄馬繼續(xù)小跑,蹄鐵踏在官道硬土上,咔噠咔噠,節(jié)奏均勻。身后四百多人的腳步聲同步跟著,那聲音不像行軍的腳步,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一面沉到了地底的大鼓,悶,但震得地面發(fā)顫。
離營門還有兩百步的時候,哨塔上的燈火忽然滅了。然后有人喊了一聲——“什么人?!”聲音是破的,不知是凍了一夜的緣故還是因為害怕。沈戈沒有回答,繼續(xù)策馬前進。一百五十步。營門后頭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聲,有人在罵“快開門”,有人在喊“去叫賀——”,話沒喊完就自己掐斷了。賀老六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一百步。
沈戈在營門口勒住馬。青驄馬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霧,在晨風里散得很快。他身后的隊伍同時停步,四百多人在官道上列成一個楔形陣。前排是盾兵,已經(jīng)把盾牌杵在了地上,盾沿磕在凍土上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——不是進攻陣型,但也絕不是來做客的。他抽出腰間短彎刀。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,他把刀尖朝下,按在營門上,往下劃了一道。刀尖劃過木門的聲音又細又尖,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石板上刮,站得最近的幾個兵不自覺地繃緊了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