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面舞會上，我的手被男朋友沈則猛地甩開。

重度臉盲的我，驚恐地看著人潮糊成可怕的色塊。

我哭喊沈則的名字，卻只換來推搡咒罵，

直到狼狽撞翻香檳塔，在滿身酒水與哄笑中跌坐在地。

二樓露臺上，青梅孟柔靠在沈則懷里嬌笑：

“看吧，扔進(jìn)人堆里，求生欲絕對能逼出認(rèn)人的直覺。”

沈則攬著她的腰，語氣縱容：“還是你懂，總不能婚后連老公都認(rèn)錯?！?br>
原來如此。

就像高中時讓小混混穿上他的外套將我堵在暗巷，美其名曰“訓(xùn)練輪廓辨識”；

就像大學(xué)時雇陌生男人在酒吧冒充他從背后抱我，笑稱“培養(yǎng)危機意識”；

就像此刻將我丟進(jìn)群魔亂舞的假面人潮，說是“激發(fā)認(rèn)人潛能”。

他們戴著情侶面具般配得刺眼。

卻不知我通過聲音認(rèn)出了他們，也看清了沈則在外套下，偷偷扣住孟柔十指的手。

我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，突然覺得有些累了。

我確實認(rèn)不清他們。

不過認(rèn)不清人沒關(guān)系，認(rèn)清了心就好。

......

“這就受不了了？”

沈則走下旋轉(zhuǎn)樓梯，在距離我兩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。

黑色的手工皮鞋踩在滿地碎玻璃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他沒有扶我。

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沾滿酒水和奶油的裙擺。

“溫阮，你太讓我失望了?！?br>
“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辦這場舞會，就是為了給你創(chuàng)造脫敏環(huán)境?！?br>
“結(jié)果你連三十個人都辨認(rèn)不出來，還弄得像個瘋婆子一樣?！?br>
周圍的人群發(fā)出一陣低低的哄笑。

他們都戴著面具。

在我的眼里，那些臉龐就像被水浸泡過的水彩畫，模糊扭曲。

我死死盯著沈則的手。

他的右手插在褲兜里，西裝外套的邊緣有些發(fā)皺。

十分鐘前，那只手還緊緊扣著孟柔的十指。

孟柔拎著裙擺走到沈則身邊。

她伸手捂住嘴，發(fā)出一聲夸張的驚呼。

“哎呀，阮阮，你怎么摔成這樣了?！?br>
“快起來，地上多涼啊。”

她嘴上說著關(guān)心，身體卻往沈則懷里靠了靠。

“沈則哥，你也真是的，這種沖擊療法對阮阮來說還是太刺激了?！?br>
“她看不清臉，膽子又小，你把她一個人扔在舞池里，她肯定害怕呀?！?br>
沈則順勢攬住她的肩膀。

“不逼她一把，她永遠(yuǎn)都學(xué)不會獨立?！?br>
“總不能以后生了孩子，連自己的孩子長什么樣都認(rèn)不出來吧?！?br>
“我這是在幫她?！?br>
他在幫我。

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我撐著滿是酒水的地面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
細(xì)碎的玻璃渣扎進(jìn)掌心，滲出鮮紅的血珠。

我沒有喊疼。

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，哭著撲進(jìn)他懷里尋求安慰。

沈則看著我平靜的臉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“你這是什么表情？”

“搞砸了我的舞會，你還覺得委屈了？”

我抬起手，將黏在臉上的頭發(fā)撥開。

“沒有委屈?！?br>
我的聲音異常平靜。

沈則愣了一下。

孟柔立刻上前，試圖拉我的手。

“阮阮，你別怪沈則哥，這個治療方案是我***看文獻(xiàn)學(xué)來的?！?br>
“雖然過程痛苦了一點，但效果絕對是最好的。”

“你只要努力克服恐懼，去觀察每個人的體態(tài)特征，很快就能痊愈的?！?br>
我避開了她的手。

孟柔的手指僵在半空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“阮阮，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？”

“我真的是為了你好，你生病這么多年，沈則哥多累啊。”

“我只是想替他分擔(dān)一點。”

沈則一把將孟柔拉到身后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溫阮，你發(fā)什么神經(jīng)。”

“柔柔好心幫你，你不領(lǐng)情就算了，擺什么臉色?！?br>
“你知不知道她為了給你制定這個方案，熬了幾個通宵？”

我看著沈則那張模糊的臉。

試圖從他熟悉的聲音里，找出一絲曾經(jīng)愛過我的痕跡。

可是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高高在上的指責(zé)和不耐煩。

“你們的方案，就是把我一個人扔在幾百個戴著面具的陌生人中間?！?br>
“看著我被推搡，被嘲笑，像個小丑一樣摔倒在地上?！?br>
“然后你們站在樓上，牽著手看笑話。”

沈則的臉色變了變。

“你胡說什么?！?br>
“誰牽手了？”

“溫阮，你是不是因為認(rèn)不出人，連腦子也出問題了？”

他猛地走上前，抓住我的手腕。

“既然你覺得委屈，那我們就繼續(xù)治療?！?br>
他將我拖到舞池中央。

指著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面具人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指出剛才推你的人是誰?！?br>
“指不出來，今晚就別想回家?！?br>
周圍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都像看猴戲一樣看著我。

我看著那些糊成一團的色塊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孟柔在旁邊輕聲勸阻。

“沈則哥，算了吧，阮阮看起來快哭了?！?br>
“她病得這么重，強求也沒用的。”

沈則冷笑一聲。

“病重不是逃避的借口?！?br>
“溫阮，你指啊?！?br>
我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流血的掌心。

另一只手伸進(jìn)口袋，摸到了那個巴掌大的黑色畫本。

這是我用來記錄世界唯一的方式。

我沒有哭。

只是輕輕掙脫了沈則的手。

“我認(rèn)不出來。”

沈則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和厭惡。

“真是個廢物。”

“隨便你吧，你想在這里待著就待著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摟住孟柔的腰。

“柔柔，我們走，別管這個瘋子?！?br>
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，在我的視線里逐漸拉長。

周圍的人開始散去。

嘲笑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
我獨自站在一片狼藉中。

慢慢翻開那個黑色的畫本。

在空白的一頁上，我用筆重重地畫下了一個蛇形的耳釘。

這是孟柔今晚戴的飾品。

我也畫下了一道西裝袖口特有的暗紋。

那是沈則定制西服的標(biāo)志。

認(rèn)不清臉沒關(guān)系。

只要記住這些特征，我就能認(rèn)出魔鬼的模樣。

我合上畫本，轉(zhuǎn)身走向大門。

“你要去哪？”

沈則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了腳步，回頭看著我。

“回家。”

我沒有回頭。

沈則冷哼了一聲。

“別以為我會心軟去哄你?！?br>
“溫阮，我告訴你，這病你一天治不好，我們的婚禮就無限期推遲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