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常大夫那句“有喜了”,像一顆石子落進(jìn)沈府這潭沉靜的水里。
起初只是屏風(fēng)內(nèi)外安靜。
緊接著,整個梨香院都動了起來。
春桃捂住嘴,眼淚一下子涌出來。
青杏眼睛亮得驚人,轉(zhuǎn)身吩咐小丫鬟:“快去正院取夫人備的安胎**。慢些走,別聲張。”
嘴上說別聲張,可小丫鬟一出門,腳步都像飄的。
顧令儀坐在外間,握著茶盞的手指緊了一瞬,又很快松開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。
沈府多年無子。
不是沒有盼過。
不是沒有失望過。
一回兩回,三回四回,求醫(yī)問藥,拜神祈福,后院添人,年年盼,年年空。
漸漸地,府里不敢輕易說“喜”字。
連送子觀音前的香,都燒得低調(diào)。
可如今,常大夫說,林小滿有喜了。
顧令儀心口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。
酸澀,欣喜,復(fù)雜,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空落。
但她沒有讓這些情緒露出來。
她是沈府主母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亂。
“常大夫,月份淺,可穩(wěn)妥?”
常大夫道:“眼下脈象尚好,只是前三月需仔細(xì)。林姨娘氣血不錯,只要飲食起居得當(dāng),不受驚,不勞累,應(yīng)無大礙。”
顧令儀點頭:“勞煩大夫開方?!?br>
常大夫去外間寫方子。
顧令儀起身,走進(jìn)屏風(fēng)后。
林小滿還坐在榻邊,低著頭,兩只手放在肚子上,神情比剛才以為自己撐壞時還茫然。
地上的酸梅已經(jīng)被春桃撿起來了。
林小滿抬頭看見顧令儀,開口第一句是:
“夫人,我不是撐的?!?br>
顧令儀:“……”
她本來情緒復(fù)雜,被這一句硬生生堵回去一半。
“我知道?!?br>
林小滿又問:“那我還能吃酸梅嗎?”
顧令儀深吸一口氣。
“少吃。”
“少吃是幾顆?”
顧令儀看著她。
林小滿立刻閉嘴。
她覺得夫人的眼神在說:你再問,我就讓你一顆都沒有。
顧令儀在她身邊坐下,語氣緩了些。
“你有孕了,往后不可像從前那樣隨意。吃什么、喝什么、睡多久、走多少路,都要聽安排?!?br>
林小滿緊張起來。
“那我還能睡午覺嗎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吃肉嗎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吃糕嗎?”
“少吃?!?br>
林小滿臉上剛亮起的光,稍稍暗了一點。
顧令儀看得好氣又好笑。
“你就不問問孩子?”
林小滿愣住。
她低頭看肚子。
肚子還是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來。
她小聲問:“孩子……會餓嗎?”
顧令儀沉默。
很好。
問孩子,依然是吃。
顧令儀道:“你吃好了,他自然也好?!?br>
林小滿立刻認(rèn)真點頭。
“那我一定好好吃?!?br>
顧令儀覺得自己可能說錯方向了。
她正要再叮囑幾句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沈硯之來了。
消息雖然讓青杏壓著,但沈府哪有真正壓得住的喜事。常大夫前腳進(jìn)梨香院,后腳就有人盯著。聽說大夫出來后滿臉喜氣,管事立刻去書房報了。
沈硯之進(jìn)院時,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。
他一向沉穩(wěn),少有這樣明顯的情緒。
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,才邁進(jìn)屋。
顧令儀從屏風(fēng)后出來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沈硯之聲音低沉:“當(dāng)真?”
顧令儀點頭。
“常大夫診過,一月有余?!?br>
沈硯之站在原地,許久沒說話。
屋里眾人都低著頭。
林小滿在屏風(fēng)后聽見沈硯之的聲音,心里又緊張。
她懷了孩子。
是沈老爺?shù)暮⒆印?br>
沈老爺會高興嗎?
應(yīng)該會吧。
沈府不是很盼孩子嗎?
可她又有點害怕。
她不會帶孩子。
甚至不知道孩子會不會餓。
沈硯之進(jìn)來時,林小滿下意識想起身行禮。
顧令儀按住她。
“坐著。”
林小滿僵在榻邊。
沈硯之走到她面前。
他看著林小滿。
這姑娘眼神怯怯的,像做錯了事。
明明有孕的是她,可她看起來比誰都慌。
沈硯之心中那陣震動慢慢沉下來,變成一種很輕的柔意。
“可有不舒服?”
林小滿搖頭,又想起不能亂搖,趕緊開口:“沒有。就是困,餓,有點想吐。”
沈硯之點頭:“日后聽夫人安排?!?br>
林小滿乖乖應(yīng):“好。”
沈硯之看向顧令儀。
“院里人手夠嗎?”
顧令儀道:“再添兩個穩(wěn)妥丫鬟,一個懂孕產(chǎn)的嬤嬤。廚房單獨列膳單,常大夫每隔五日來請一次脈。前三月先不對外聲張?!?br>
沈硯之道:“都依你?!?br>
顧令儀又道:“后院那邊,我會敲打。誰若亂嚼舌根,直接發(fā)賣?!?br>
這話說得平靜,卻有分量。
沈硯之頷首:“辛苦你?!?br>
顧令儀垂眼:“這是我該做的?!?br>
林小滿坐在旁邊,聽他們幾句話就把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,心里由衷佩服。
夫人和老爺都好厲害。
孩子還沒露面,已經(jīng)有人管飯、管大夫、管丫鬟、管不許嚼舌根了。
她低頭摸摸肚子。
孩子,你比娘有出息。
消息很快傳到后院。
柳姨娘聽見時,正在描眉。
手一抖,眉尾畫歪了。
“你說什么?”
丫鬟低聲道:“林姨娘有喜了?!?br>
柳姨娘猛地站起來。
“她入府才多久?”
“一個多月?!?br>
柳姨娘胸口發(fā)悶。
她在沈府幾年,藥喝了不知道多少碗,送子符燒了不知道多少張,肚子一點動靜沒有。
林小滿呢?
入府后除了吃就是睡,連請安都能走錯,竟然懷了。
柳姨娘看著鏡中畫歪的眉,覺得這眉像極了她此刻的人生。
偏了。
趙姨娘那邊反應(yīng)更直接。
她聽完,先愣了半天,然后拍桌:
“憑什么?”
丫鬟不敢說話。
趙姨娘又問:“她最近吃什么了?”
丫鬟:“聽說……吃得挺多?!?br>
趙姨娘:“吃得多就能懷?”
丫鬟:“奴婢不知?!?br>
趙姨娘沉默片刻:“明早給我也多添一個包子?!?br>
丫鬟:“……”
梅姨娘聽完后,立刻去了佛堂。
她看著送子觀音,又看了看灶王爺。
最后十分糾結(jié)地給兩邊都上了香。
蘇姨娘則坐在屋里,震驚之后,忽然笑了。
“這可有熱鬧看了?!?br>
丫鬟問:“姨娘不酸?”
蘇姨娘慢悠悠喝茶。
“酸啊?!?br>
“那您還笑?”
“酸歸酸,可你不覺得好笑嗎?咱們這些人爭來爭去,結(jié)果第一個有喜的是那個連爭寵都嫌累的。”
她放下茶盞,嘆得十分真心。
“老天爺真會挑人?!?br>
當(dāng)晚,沈府上下都知道了梨香院有喜。
雖然顧令儀下令不得外傳,但府里自己人壓不住喜色。
廚房熬了安胎湯。
管事調(diào)了人手。
丫鬟走路都輕了三分。
連看門婆子都偷偷對著梨香院方向拜了拜。
沈家多年無子,如今終于有喜。
這不是一個姨**事。
這是整個沈府的天,忽然亮了一塊。
而那塊天底下,林小滿坐在床上,捧著一碗安胎湯,臉皺成了包子。
“好苦?!?br>
春桃哄她:“姨娘,為了孩子。”
林小滿低頭看肚子。
又看湯。
最后悲壯地喝了一口。
她覺得自己已經(jīng)是個很偉大的娘了。
雖然孩子才一個多月。
雖然她還不知道孩子長在哪兒。
但她已經(jīng)為了孩子喝苦湯了。
這還不偉大嗎?